祖父没有听到卿甫的唤声,他的目光正对上卿甫,但显然,他看不见卿甫,转身缓缓而去,直到消失於夜幕中。
卿甫急忙打开院子的灯光,四处寻觅祖父的身影,却再寻觅不著。
脑中一片混乱,卿甫返回屋中,想到卿年在屋内被一位女孩的鬼魂撞伤,他坐在大厅,等待女孩的身影,但是他并没有看见,於是他又开始怀疑,适才在院子里,看到祖父的身影,是出於自己的幻觉。
连觐灵都说他体质特别,见不到鬼魂,他就没可能见到嘛。这样想,心安许多,卿甫进浴室冲凉,趴床睡下。
一夜无梦,卿甫是被一阵浓浓的梅香唤醒,睡眼惺忪,於黑暗中,他捕抓到了香味的影踪,浅淡散发微弱绿光,呈几缕的烟雾状,在黑漆中飘荡。卿甫赤足下床,伸手想去碰触这些光芒,光芒立即消失不见,卿甫急忙将灯按开,强烈的灯光刺激得他一时睁不开眼睛,等他适应灯光,寝室内果然空荡寻常,哪还有什麽古怪的绿光,倒是那梅花的香味,还残留著一些,清清淡淡,仿佛觐灵就在他的身边一样。
卿甫再睡不下去,去冰箱拿听冰啤酒醒脑,一听啤酒下腹,他基本理清了是怎麽回事。觐灵不是说仲敏与孟兄相处时间长了,而且又十分亲密,因此孟兄的形象越发具体,也就是两人会相互影响。而他与觐灵呢?他对觐灵昨日可是又搂又抱,还在觐灵家中过夜,他受到觐灵的影响了吗?由此,即使本不能见到鬼魂的他,亦见到了院中的祖父?即使身边从不曾发生怪异事情的他,寝室里出现绿色的光芒与梅香。
“梓晴说,朱馆长应该不是人类,只有邪灵的血才会是绿色。”
仲敏的话,此时在耳边回荡。
“邪灵吗?”卿甫躺靠在沙发上琢磨,觐灵身边发生了太多古怪的事情,这似乎就是唯一的答案?
“那也是好邪灵。”卿甫脚搭在茶几上,竟还悠然自得。
卿甫这人粗神经,灌了听啤酒,他继续返回寝室睡觉,一夜到天明。
之後两天,卿甫没再去找觐灵,他也不再见到鬼魂,这种能力看来属於暂时,只要不亲近觐灵,也就会自动消失。
卿甫并非忌讳觐灵是邪灵,而是因为这两天,店里又做成了一单大笔交易,仲敏去跑货,卿甫不便离开。不过说起来,也是有点心结,尤其是见到了鬼魂之後,卿甫每次回家,都会站在院子外,四处张望後,才进院。即使是亲人的鬼魂,尚且觉得不大自在,更别说是其他人的鬼魂了。卿甫曾经是无神论者,也不信世间有魂魄,他的世界观,就此彻底被颠覆,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来得震撼。
仲敏与梓晴的事,卿甫没再跟仲敏打探,卿甫想仲敏即使再胆大妄为,毕竟是个成年人,不至於拿性命开玩笑。
觐灵对於卿甫这种忽冷忽热的态度,并没有过多感想,他仍旧鲜少出去会琴友,恢复先前的慵懒,躺在家中,神游太虚。
他再次来到湖畔,不是他遇到赵暘时的柳绿莺啼,仍是隆冬大雪之後,湖面上有一舟。湖心亭上,两位士子铺毡对饮,蓄发的童子蹲一旁扇碳炉温酒,其中一人,觐灵认识,曾多次招待过他。觐灵让舟子划舟靠近,还未接近,便见另一舟前来,停靠在湖心亭,舟中主人,头戴万字巾,身披红色雀羽披风,三十来岁,潇洒脱俗,容貌俊朗。觐灵觉得眼熟,不禁多看了几眼。亭中人迎出,将此人拥入亭中对饮。觐灵已明白他闯入几百年前残留於湖中的一段记忆里,他让舟子将舟开远,在一旁观看亭上人的对饮与交谈。
天色渐晚,鹅毛大雪纷飞,觐灵让舟子将舟停泊於孤山。孤山上,寒梅正豔,雪白中,点点红,红得晶莹剔透,惊心动魄。觐灵独自在梅林中游荡,突然见到前方的梅林中立有一人,仍是乌纱圆领,英俊的脸庞染上冰霜。觐灵认出他来,眼中一热,泪水溢出眼眶,冰冷凝结於脸庞。
七百余年的相思,化为寒冬凝结的泪水。
“你到底是谁?”觐灵望向圆领男子,喃喃低语。圆领男子朝他走来,抬手轻抚身侧的梅树,低语:“我仅存在你的思忆之中,是你的眷念之情,将我唤来这里。”
觐灵摇头,他不明白,他一直在思念著这个人,却想不起他是谁,即使知道他的名字,也无济於事。
远处,湖心亭上,红色披风士子正在辞行,登舟离去时,舟子喃语:“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暗香浮动月黄昏 第十章
这段时间,觐灵没有出去走访友人,几位友人留意他好几日没出现,结伴上门拜访。见觐灵病恹恹,脸色苍白,还以为他生病了。觐灵笑说他没有生病,大概是终日关屋内,没晒到太阳的缘故。这几位友人与觐灵认识多年,这才想起觐灵怕热,又逢孟夏,龟缩在宅中,足不出户,也属正常。
觐灵平日朋友只有寥寥几人,以琴友居多,里边有老迈的古琴大家,有年少的琴徒後生,有开古琴培训班的古琴教师,这些人,聚在一起,除非举行琴会,基本不弹琴,也就是聊聊天,俩俩成群,在院子里下棋。
午後院子,树阴下,石桌前下棋,是个好消遣,耳边蝉叫一片,偶有几声蛙声,十分惬意。
觐灵棋艺不错,连赢两盘,起身给众人烧水,倒茶。院子中的两张石桌各有两三人,有的观棋不语,有的举棋子琢磨,有的抓耳挠腮。
“觐灵,上回那些木炭还在吗?干脆搞个烧烤会,我出啤酒。”老刘兴致高,见觐灵过来给他倒水,急忙询问。
老刘是古琴培训班的老师,年纪与觐灵相仿,为人幽默,好说笑,也常被友人取笑是开培训班骗家长钱的流氓。
“还有一小袋,但不够用。” 觐灵回答。邻桌立即有人喊:“烧烤啦,大家准备掏银子了,老刘说要出啤酒!”
众人听说要烧烤,纷纷表示赞同。有的自告奋勇说回家载烤架,有的说他去买食物,有的说去买木炭,一哄而散,一眨眼功夫,就只剩觐灵与林老两人。
林老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古琴演奏家,为浙派传人,他资历深,但喜欢跟年轻人凑一块,没脾气也没架子,觐灵及这个小团体里的人,都很敬重他。
林老拄杖进厅看电视,他倒也想帮点忙,只不过这些晚辈也不让他搭手。
觐灵独自在厨房忙活,准备油盐酱醋胡椒白糖,刷子,叉子,清洗烤架──往日也曾在他家烧烤,他有一具烤架。
如果没有这群友人,觐灵的人生将十分的寂寥,他的性子不擅於去主动结交人,而身边又没有亲人,最亲的一位已去世,次亲的两位,形同陌生人。多年前,他身边还有个李则成关心他,多年後,真得只剩这群友人了。曾有次大病,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病得实在沈重,自己去不了医院,好在林老正巧打来电话,知道他生病,急忙叫人过来将他送去医院。
这群友人中,并无人知道他的性取向,这些人不爱打探别人的私事,也是因此,觐灵跟他们相处总是很开心。
太阳偏西,大夥陆续归来,有提木炭的,有提食物的,有扛啤酒的,有抬烤炉的,凑一起,眉开眼笑。
洗牛排,串羊肉,剁蒜头,扇碳火,各忙各的。也有人偷懒,比如老刘,坐石桌前啃买来的卤鸡爪下酒,被人逮著,吆喝去照看烤炉上烧烤的食物。觐灵将装食物用的碟盘搬出,正好听到他在哀号。
夜幕降临,院子灯火点起,众人围在一起,喝酒吃烧烤,老刘建议玩麻将,竟真得凑了桌麻将,就在院子里搓麻将。觐灵拿空碟子到烤架旁,将烤好的食物装上,赌鬼们在一旁喊:觐灵,来两串香肠,来根玉米,来个鸡翅。觐灵回:“自己过来烤。”
将两块牛排夹上盘,就听到院子外的车声,觐灵放下盘子,朝院门走去,他认得是卿甫的车。卿甫下车,看到院子里满是人,还有人搓麻将,一时间,还以为来错地方,见到觐灵才确定他没有认错房子。
“喝,好热闹!”
卿甫先是十分吃惊,一见到觐灵腰间围的熊猫崽图案的围巾,又忍俊不禁。觐灵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发现卿甫眼睛落在自己腰间,才想起自己围条围巾,但仍不知道卿甫在笑什麽。
“觐灵,介绍下,这位朋友很陌生啊。”
老刘又在一旁起哄,其他人因为不曾见过卿甫,也和声说是啊是啊。
卿甫这人虽然不像卿年那样自来熟,但是他心情好的时候,也十分好相处,拱手介绍:“小弟姓赵,XX街1451档开古玩店的,正好过来送货,大家日後多捧场啊。”卿甫这是玩笑话,众人一开始还信了,以为卿甫是来送货的夥计,後来见觐灵待他十分亲近,也猜出这人是觐灵的朋友,交情还不薄,只是都好奇觐灵怎麽不曾提起,及往日也不曾见到。
“觐灵,有烧烤会,应该通知我嘛。”
说这话时,卿甫已经自行去烤炉前夹了两串羊肉一只鸡翅,坐在石桌前大快朵颐。
被这麽一说,觐灵都不知道回什麽了,时冷时热的卿甫实在让人不知所措。
“这几天店里生意忙,仲敏跑货,我抽不出身,要不早想过来看看你。”卿甫边吃边说,还将桌上的一些竹签残羹扫去,示意觐灵也坐下。
“我身体早好了。” 觐灵在卿甫对面坐下。
“你没生病时就不能来看你吗?”卿甫不满嘀咕,将一串羊肉解决,抛掉竹签说:“说起来,你好像从没打过我电话吧?”
又没事,打你电话做什麽?这几天,你不也一个电话都没打过,觐灵暗忖。
“哇,你们两个躲这里,来来,觐灵叫你那朋友,一起过来玩一圈。”
小武大概是赌输了,正到处抓人替位,找到石桌来,见到觐灵跟卿甫,十分兴奋。
“叫林老吧,林老在那边看烤炉。” 觐灵手一指,将小武支走。小武是林老的徒弟,还是个大学生。
卿甫往觐灵所指处看去,见到一位白胡须老人,很有修道之人的气质,心想,觐灵这群朋友,也不知道打哪冒出来,以前来觐灵家几次都没遇见过。“卿甫,罗先生,最近没再出什麽事吧?” 觐灵的话将卿甫的注意力唤回,卿甫一听又是谈仲敏,心里不满,随口回:“他搞人鬼情未了,外人也不便说什麽。”
卿甫纳闷,觐灵怎麽每次都问仲敏,也不问问他这几天做成了哪单生意,关心一下他。
其实,觐灵要是不问仲敏的事,也找不到话题跟卿甫说。
“你怎麽不问问我手怎麽了?”卿甫抬起左手,一副可怜状。觐灵根本没留意卿甫左手,卿甫举起,觐灵才看到卿甫食指和无名指包扎纱布,两个手指捆在一起,吃惊问:“手怎麽了?”拉过卿甫的手端详,见纱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纱布也有些脏,看来是旧伤。
“抬木箱时夹到手指,骨折了,医生说一个月都别想碰键盘。”
卿甫纯粹装可怜,这点伤他没放心上,再说他现在懒得很,连约稿都没接,一个月不能碰键盘,能有啥影响。觐灵轻轻说:“那尽量不要去碰水,要不伤口会溃烂。”
卿甫将伤手袖起,继续单手拿鸡翅啃,还拿眼瞅不远处搁放的一箱啤酒。觐灵留心卿甫,起身去拿来两瓶,还携上两只杯子,为卿甫与自己都倒上。卿甫喜悦,急忙去烤炉上夹烤好的食物,又将猪排,鱿鱼,豆腐皮,玉米都给摊上烤架上,排满一烤架,才美滋滋端份热气酥脆的食物回到石桌。觐灵坐在石桌旁,注视卿甫毛躁的动作,嘴角带笑,他心情很好,不知道是因为有朋友来拜访他,大夥凑一起烧烤,还是因为卿甫的到来。
两人坐一起喝酒,觐灵先前已吃了点烧烤的食物,光是小口喝酒及看卿甫啃鸡翅。卿甫喝酒不用杯子,直接拿酒瓶灌。
“我脸上有虫子吗?”卿甫揄揶。觐灵也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卿甫,嘴角还挂笑,被卿甫这麽一说,脸立即红了,低头喝酒不语。
华灯初上,院子的角落里,两人於石桌前对坐,觐灵低头,手握酒杯沈默不语,卿甫的手不规矩地摸上觐灵的脸庞,将头凑过去,唇几乎贴上觐灵的耳际,喃语:“觐灵,我那天,摸著你的脸,突然想……”
没来得及觐灵做出反应,摔开卿甫的咸猪手时,老刘突然鬼鬼祟祟“喝!”的一声,出现在远处。六目相对,你震惊,我恐慌,也只有卿甫面不改色。
“我我……我是来问你们要不要玩麻将。”老刘还处於震惊中,说话口吃。
这石桌位置比较偏僻,又有林阴遮挡,卿甫以为不会被人瞧见,这才敢对觐灵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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