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甫将觐灵抱进车厢,让觐灵枕靠在他肩上,他一手揽觐灵,一手握方向盘,慢吞吞前往觐灵家中。
路途上,卿甫问觐灵有什麽法子治疗他的伤,觐灵说他以前也曾在鬼蜮里受过伤,歇两天就行。
“可惜我进不去你们能进去的异域中,要不陪你去。”卿甫心里自责,这种没有伤痕的疼痛,想来十分的折磨人,他甚至宁愿是自己挨这麽一刀,而不愿意觐灵去遭遇。
觐灵微笑,将头枕在靠垫上,卿甫单手去握觐灵的手,大力握住。
两人没再做交谈,一路到家,两手相握。
暗香浮动月黄昏 第九章
下车时,觐灵想下地行走,卿甫按住他,低声说:“我搀你进屋。” 觐灵没有拒绝,而卿甫也不是搀,更像是揽抱,觐灵没花一点力气,脚都没怎麽沾地。别看卿甫外貌斯文,力气不小,他抱觐灵,连喘个气都不用。深夜,路上无行人,要不觐灵就算身体再不适,也会坚持行走,这里不同医院,毕竟是居民区,难免会有传言。
卿甫将觐灵安置在寝室,想到觐灵一夜都没有食物入腹,便问觐灵想吃点什麽,他去买。觐灵躺在床上,额头上有薄汗,轻声说:“吃不下,不用去。”卿甫在床沿坐下,看著觐灵,满眼担虑。
“卿甫,谢谢你送我回来,我没事了,睡一觉就会好。” 觐灵不希望卿甫为他担心,甚至因此去自责,毕竟如果自己小心点,就不会受伤。
“我睡大厅,夜里有个照应。”卿甫没打算回家,觐灵独自一人居住,又受了奇怪的伤,没人照应他也不放心。
虽然说卿甫没有照顾他的义务,而他也不应该与卿甫再有过深联系,不过此时,觐灵心里还是很高兴有卿甫陪他。
被刀刺伤时的疼痛感,记忆在身体上,即使没有伤痕,被刺穿的疼痛还没消失,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忍受。这种无助与绝望感,以前也曾经历过,而那时候,觐灵独自一人承受,甚至没有一个倾诉的对象。
“你还是吃点东西,才能快些恢复,况且我也饿了,稀饭吃吗?”卿甫问觐灵。
因为光顾著照顾觐灵,卿甫连晚饭都没吃,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他饿极了。
“这个锺,附近没有买吃的地方,厨房里有些食材,卿甫,你想吃什麽,自己烧点。”觐灵平时自己烧饭,冰箱里食材一直很丰富,如果卿甫手艺好的话,自己去烧两三盘下酒菜,不成问题。
卿甫关上门窗,开启空调,给觐灵拉上被子,这才外出。
觐灵躺在床上,想到有卿甫陪他,心里的不安才消散。
梓晴携带仲敏去的是鬼蜮,那不是活人魂魄能抵达的地方,只有很特殊的情况才能进去,并且十分的危险。觐灵极少进入鬼蜮,虽然觐灵能轻易进入各种叠合的时空,见到曾经生活过人们的形影与残念。
第一次进入鬼蜮,觐灵的父亲去世,觐灵恳求鬼魂携带他进入,在鬼蜮里,觐灵没有见到他的父亲,鬼吏告诉他,并不是所有的鬼魂都由他们索去,觐灵的父亲不在其中,或许回南昌祖地去了。觐灵没有见著父亲,却反倒被一些恶魂围困,他被抓扯,撕咬,遍体鳞伤,也是那时候,觐灵知道他的血在鬼蜮里的颜色是碧绿色,也正是因此,恶鬼们不再攻击他,他也才得以活著返回人间。
那一次伤得实在太重,在家中躺了半个月,也因此留下了心理阴影。在仲敏家中,见到仲敏额头乌气缠绕,觐灵就猜测仲敏是进了鬼蜮,即使如此,他还是决心再进去一回,将仲敏带出来。
觐灵并没有什麽舍身为人的精神,只不过因为仲敏是卿甫的朋友兼合夥人。
为什麽自己的血液在鬼蜮里呈碧绿色呢?觐灵不明白原由,先前也不甚在意,直到这次再次在鬼蜮里受伤,再次因为这碧绿色的血液而逃出生天,觐灵才意识到,他是个异类。
梓晴与仲敏在鬼蜮里的血色都是红色,即使是那些恶鬼的也是。
我到底与他人有何不同?
小时候,觐灵曾这样问过自己,多年後,当他受伤躺在床上,因疼痛而无法入睡时,他再次在心中这样问自己。
还记得,当年父亲带他去庙里见住持,住持说觐灵本不应该在人间,又对觐灵的父亲说,父子间只有二十二年的缘分,好好珍惜。
觐灵由此在父亲去世後想,是不是因为他而使得父亲早逝,他自出生就是个异类吗?
想到往事,觐灵内心凄然,泪水划落而不自觉,直到一双温柔的手擦去觐灵脸庞的泪水,觐灵才从回忆中醒来,见到站在床头,低头正注视他的卿甫。“我煮了粥,烧好两个菜,不保证好吃。”卿甫扶起觐灵,拿枕头垫在觐灵背後,让觐灵靠床坐起。“你随便吃点吧。”卿甫一转身,变戏法般手里多了一只碗,一双筷子,碗中盛的是米粥。
“谢谢。”觐灵捧住瓷碗,又是吃惊又是感激。“多吃点,你太瘦了。”卿甫的手指掠过觐灵的发丝,笑容如熙阳。
卿甫没问觐灵为什麽落泪,卿甫认为,如果觐灵想告诉他的话,自然会告诉他。
凌晨,觐灵在寝室中睡去,梦中偶现魑魅,仿佛又处於鬼蜮,但他并不再恐惧。梦中,他滴落於地上的血液,像碧玉一般,散发著光泽,驱散了想撕碎他的恶鬼们。
卿甫睡得死沈,虽然说今天发生了好些事,虽然说今天他对觐灵又搂又抱,虽然说今天他睡在觐灵家中,但这一切,仿佛都是天经地义一样,有理所当然的感觉。
第二日正午,觐灵醒来,卿甫人已离开,留下一厨房的狼籍。觐灵身弯捡拾地上的垃圾,想到卿甫昨夜的体贴与细微,又觉得好笑,卿甫这人不拘小节,甚至马虎大意才是他的本性吧,估计他平日也极罕有体贴细微的时候。
昨夜,卿甫烧的米粥柔滑可口,青瓜条炒得油脆,肉丁香嫩,让人回味无穷。
早上,店铺由夥计去开门,卿甫与仲敏经常是中午时才抵达,仲敏比卿甫勤快,一般从中午待至打烊,卿甫一到晚上,没什麽顾客时,便闪人。
离开觐灵家,抵达店铺,已近中午,卿甫仍在打哈欠,他昨夜没睡好,昨夜不时进出觐灵房中,说是照看觐灵,其实是喜欢觐灵的寝室,及喜欢坐在一旁端详觐灵的睡容。
觐灵的寝室布置简洁,淡雅喜人,不似卿甫寝室繁琐,更有意思的是梅花的香味弥漫於其中,卿甫几番寻找,都没找寻到香味的来源。
卿甫抵达店铺,仲敏人随後到,问卿甫朱馆长的情况,卿甫说昨夜与朱馆长待了一夜,凌晨时,朱馆长疼痛缓和,睡下了。
“很奇怪啊,我没有伤痕也没有疼痛感。”仲敏念念不忘觐灵的血液颜色。“有什麽奇怪,你皮糙肉实。”卿甫不以为然。仲敏神神秘秘地拉卿甫进会客室,压低声音说:“梓晴说,朱馆长应该不是人类,只有邪灵的血才会是绿色。”卿甫生气甩开仲敏,怒道:“觐灵救了你跟那个鬼魂,你们倒说他是邪灵,有两次救人性命的邪灵吗?”
仲敏被斥责并不恼,缓缓说:“我是担心你。”卿甫冷语:“你先担心你自己吧。”
两人闹不快,仲敏之後也觉得自己不该说这句话,不过他也是好心,他看得出卿甫迷上朱馆长,而朱馆长明显不是普通人。
是不是邪灵,卿甫才不在乎,何况他又没见过觐灵的血,怎麽确定就一定是绿色,再说觐灵身上的奇事多了,绿色的血又怎样呢?
正午,小张跟黄姐去打快餐,仲敏到外头看店,卿甫打电话给觐灵,轻声问他身体好些没。
“好多了,已无碍。” 觐灵的话语里带笑意,接到卿甫的电话,他很高兴。“我出来,才想到厨房没收拾,把你厨房弄脏了。”卿甫说得歉意。“不碍事,你烧的粥很好吃,黄瓜条炒肉丁也十分可口。” 觐灵低喃。他没想到卿甫会作饭,很吃惊。“喜欢吃,下回再做给你吃。”卿甫轻笑。觐灵没接这话茬,他不想与卿甫太暧昧,他们终归不该迈开那一步。
“罗先生身体是否有什麽不适?他醒来时,我就昏迷了。” 觐灵问起罗仲敏,毕竟这人是他救回来的。
“他能有什麽事,活蹦乱跳,还是他开车送你去的医院。”卿甫心想,仲敏这种家夥实在不值得觐灵去救,还为他受伤。
“那就好,卿甫,我有件事想跟罗先生说。” 觐灵宽心。
卿甫将手机递给仲敏,又担心他说些不尊重的话。抱胸站一旁监视。
“朱馆长,身体好些了吗?谢谢你,救了我和梓晴。”仲敏心里十分感激觐灵的协助,就算觐灵真是邪灵,也是好的邪灵。“好多了。罗先生,不用道谢,这是我的失误。” 觐灵顿了顿,接著说:“罗先生,我问你件事,你要如实回答,你和孟兄是不是有体肤之亲?”
觐灵压低了声音,但是在一旁竖耳朵的卿甫还是听到了,而仲敏脸色唰一下变化,脸上的笑容消失,生硬回:“亲吻算吗?”
卿甫本身不八卦,但是这事也实在太八卦了,问题是觐灵怎麽会知道呢?
“罗先生,知道我为什麽看出来吗?” 觐灵轻声问。“不知道。”仲敏回得平淡。他不知道,也不在乎朱馆长怎麽知道。
“你的身上有孟兄的气息,你的气色很不好。” 觐灵停顿,手机里传来仲敏的喘息声,觐灵知道他接下要说的话,罗仲敏未必能接受,但还是接著说:“罗先生,近来是不是觉得孟兄的形象越来越具体?那是因为你的精气被它所吸食。” 仲敏横眉竖起,厉声回:“胡扯!”觐灵听到这话,仍不改口吻,继续说:“孟兄并无意这麽做,只是人鬼不能有体肤之亲,希望你能铭记。”
这话,仲敏不爱听,他即使相信觐灵特殊的能力,但是他就是不爱听这话,也不肯去相信,正是抱著这种心态,仲敏不悦回:“那只有人与人才能相恋吗?”语毕,将手机抛给卿甫。
卿甫横了仲敏一眼,他气恼这小子对觐灵态度恶劣,接过手机,急忙说:“觐灵,这小子欠抽,别理他。”觐灵徐徐说:“卿甫,我有不好的预感,你能劝下罗先生,让我见见孟兄吗?”卿甫无奈叹息:“他要犯痴,随他去了,要说他不买回那件蟒袍,也不会出这些事,自寻的。”
这说不定,就是孽缘呢。
将手机挂掉,卿甫看向站在水箱旁,闷声喂金鱼的仲敏,无奈摇头,出外头店。没等多久,小张与黄姐回来,打了四人份快餐,四人聚一起吃饭。
这一天,卿甫找不到独自与仲敏交谈的机会,而仲敏也不鸟他,故意待在店外,不给卿甫说教的机会,他可认为卿甫没资格说他,卿甫不也在追求神秘莫测的朱馆长吗?要说卿甫吃惊,他才吃惊呢,卿甫一直跟女人交往,哪像他,一向男女通吃。
棒打鸳鸯,吃力又不讨好,还会被人骂缺德,虽然这是一对鸳鸳。卿甫不是仲敏的爹,见仲敏态度顽固,也懒得说他。这几天,店里生意一般,天一黑,仲敏就离开,卿甫想去见觐灵,又怕被去得太频繁。坐在会客室里纠结,他还没纠结完呢,来了位大顾客,相中店里一件仿三星堆的青铜头像,非常大件,死沈,卿甫和小张,再加上司机,才将这东西搬上货车,发走。
做完这笔生意,已是晚上九点,卿甫回家休息,抬塑像时流了一身汗水,得回去洗个澡。路上,卿甫边开车边想,他好歹是个脑力工作者,近来老是干体力活,这也算脑力结合,知行合一了吧。
车开进寂静的路段,脑中胡思乱想,突然车前窜过一个身影,吓得卿甫赶紧刹车,他反应虽然快,但还是撞上了那物品。惊魂未定下车察看,哪有什麽身影,莫不是见鬼了?
奇怪,我这种出生自带高法力念珠的人,怎麽可能见鬼?
卿甫点支烟,站在车旁纳闷。
侦察完四周,确认没有撞到人,也没有撞著什麽阿猫阿狗,卿甫继续开车。
回到家中,将车开进车库,出来时,见到院子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卿甫以为是贼,抄把扳手就赶过去,走近看,人立即懵了。哪是什麽贼,那花丛中立了个身影,是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穿身笔挺的中山装,手握龙头拐杖,正在踱步。
“祖父。”卿甫喃语,不可置信。他这一生中,还没有哪一次,如此的震惊。即使,曾经卿年跟他说过,他看过院子里有个老人的模样,卿甫从卿年的描述中确认是祖父,但是那不是亲眼所见,卿甫当时一点也不震惊。
祖父没有听到卿甫的唤声,他的目光正对上卿甫,但显然,他看不见卿甫,转身缓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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