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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嫌我啰嗦吗?”卫青仔细地帮“鬼差”梳齐鬃毛,“是啊,看你这么矫健,一定是军马。对塞外的地形,你可能比我还熟。去病,别笑,马是通人性的,人说话它们都能听懂。好好对待马,它们都知道。让战马信任你、依赖你,关键时候,它能救你的命。”
没有听到回答,卫青抬起头,就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其中像是蕴藏着宇宙万物,却什么都看不见。不知为什么,卫青觉得自己不像是长辈在对晚辈唠叨,倒像是不懂事的小孩在耄耋老人面前卖弄自己浅薄的学识。
“放心吧,舅舅,‘鬼差’一定会好好地保护我。”看到卫青略显诧异的目光,霍去病移开视线,歪过头抚摩马脖子,脸颊上的伤痕暴露在卫青面前。
“一下子失去了皇上的宠爱,是不是恨舅舅?”
霍去病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卫青说的是他脸上的伤:“没有。”这道伤不过是霍去病争取上战场的一个契机而已,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卫青叹了一口气:“每次看到你,舅舅都觉得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一样。”
“我们确实长得像。”
“不止是长得像。”卫青放下刷子,“舅舅和你一样,也是不被父亲承认的孩子。我长得不像爹也不像娘,我亲爹一直怀疑我是你外婆和其他男人生的,其实也不肯认我,我才只能冒用你外公的姓氏。原本我自己也怀疑过自己的生父会不会另有其人,直到你出生,才知道可能是长得像你外婆那边的哪个亲戚。”
白鲤变成人,就是这样的长相,原来卫青与他相似的长相,只为了让他的出生显得自然一些。实在是连累舅舅了。霍去病有些愧疚。
“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爹,只有我没有,走到哪儿都要被人戳脊背、欺负。住在平阳侯府天天看别人穿金戴银、大鱼大肉,自己偏偏要住在草棚子里挨饿受冻,难免会心里不平衡,怨恨上天为什么给自己安排如此的命运。舅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想法。想出人头地,想要功名利禄,想要过和平阳侯那样的人上人一样的日子。”
他到底想说什么?马面也好奇地回过头。
“人往高处走,想做人上人是人之常情,这种向往会成为进步的动力。但是有些东西是不能出卖的,比如尊严。”卫青看了看霍去病脸上的伤,“现在你看到了吧?以色媚上来博取高官厚禄固然轻松,可是这样得来的东西不会长久。你有美色的时候皇上爱你,什么都对你予取予求,一旦你破了相,皇上就不要你了,靠美色得到的一切都会消失。以色侍人就是这样的下场。对你而言,这次失宠或许也不是坏事。趁着年轻,还能回到正途上来。你比舅舅能干,舅舅相信你早晚能靠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
卫青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马面笑倒在地。他以为国神大人会艳羡凡俗的功名利禄?对神明而言,凡人不过是蝼蚁。神明看凡人为功名利禄争得头破血流,正如人类看蚂蚁为了一条死虫子斗得你死我活。人类会去和蚂蚁抢死虫子吗?霍去病即使生活在凡间,也只会在乎为了陪红莲轮回,荒废了几年修行。
霍去病悄悄地踢了踢马面,提醒它别笑得太夸张,万一泄露天机,就又要被雷劈了。
“舅舅和姨妈出人头地了,却还留着你和你娘在平阳侯府做奴婢,恨过吗?”
“没有。”霍去病比他们更清楚身在高位,身不由己,不过他不敢过多地露出自己拥有超过年龄和身份的见识,“娘一直都说,舅舅和姨妈都是自家亲戚,能帮的话,就不会不帮。不帮我,只会是因为不能帮。”
卫青还担心自己刚当上车骑将军时没有及时对卫少儿母子伸出援手,会让二姐误会,想不到卫少儿这么明事理:“是,我们才是一家人,不论出什么事,都会互相帮衬。你娘虽然改嫁了,还是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永远是她的心头肉。那次你和皇上去见你姨妈的事,姨妈也和舅舅说了。她可能说话的方式不太中听,可也是为了你好。”
“我觉得姨妈说得挺有道理。”霍去病摸了摸马面的脖子,“男儿志在四方。我原本以为当上了侍中,就可以像舅舅一样,一步一步地自己建功立业,想不到……”
“所以你给你的马起名叫‘鬼差’?你是早就想上战场杀匈奴,想让‘鬼差’做勾匈奴魂的鬼差?”
“是啊。”
“那你……”卫青指了指霍去病脸上的伤。
“这次奇袭是我的主意,我自然也得一起去。可是我要是不‘破相’,皇上肯放我走吗?”
弄了半天,原来霍去病完全是一步一步踩着卫青当年的脚印走,甚至连他最不堪回首的“侍中”生涯都一丝不苟地予以效仿。卫青哭笑不得。不过他好歹现在是走上正途了,做过的荒唐事,就等他老了以后当年轻时的笑料回味吧。
“早点去睡吧,剩下的舅舅来收拾。”
霍去病道了声晚安,便离开马厩,看看左右无人,三两下攀上房顶,轻巧地落到“鬼差”的马房外面贴在墙上,卫青的声音便清清楚楚地传来。
“连你也笑话我这个舅舅比他的亲娘还唠叨,是不是?”
他也知道?马面不满地动了动耳朵。他这样摆明了是欺负马面不能随便说话,拿它来诉苦。
“可我还是想告诉你,好好对他。去病真的很可怜。当初霍仲儒抛下他们母子另外娶妻时,去病还在二姐的肚子里。二姐怀着他的时候一直郁郁寡欢,身子也没养好。去病早产了两个月,刚生出来时又瘦又小,哭起来有气无力,我们都怕他活不到长大成人。”
牛头马面那一棍子确实打得狠了些,幸好霍去病虽然出生的时候身子弱,最后还是完整无缺地生下来了,不然马面的下场可能比做马还要惨。听卫青提起旧事,马面也觉得后怕。
“万幸,最后那孩子还是长大了,可是我总觉得他好像随时会离开人世一样。”卫青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平阳侯和去病同岁,玩具堆得像小山,去病却连个会给他做拨浪鼓的父亲都没有。”
不好意思,霍去病刚出生时就是六十多岁的心智了,不会对拨浪鼓之类的东西感兴趣的。
“可能就是那时候穷怕了,我总觉得那孩子有一股傲气,大概从我当上车骑将军的时候开始,就觉得自己也不该是人下人,装得对功名利禄都不在乎,其实心里很向往功成名就,一言一行都极力模仿贵族子弟。现在要是不说,谁会猜得到他其实是个女奴生的私生子?”
霍去病上辈子就是个王子,他的贵族气质还需要“模仿”?马面对卫青打了个响亮的鼻响,对他的浅陋见地表示鄙夷。
“看得出来,你也和你的主人一样贵气天成。你以前一定是大草原上的马王。”卫青摸了摸马面的脖子,“我觉得一个骑奴能做到现在的位置,已经是上天保佑、祖宗积德,可去病……”卫青发出一声嗤笑,“我也很矛盾。不希望他以色侍君被人戳脊背,希望他能自己建功立业,可是现在又怕他上战场会出危险。不希望他过穷苦日子,能在朝廷发挥自己的才干,凭自己的真本事出人头地,又怕他不知进退,一旦位高权重,一个闪失就可能摔得粉身碎骨。我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想的。分明只有这一个孩子,以前母子两相依为命,现在结了婚就不管儿子了……”
卫少儿不是不管,而是知道霍去病能照顾好自己,根本不需要她乱操心。
“我也是没父亲的孩子,至少希望去病能得到我没有得到过的关怀。”卫青最后拍了拍马面的脖子,“‘鬼差’,我知道你一定是通人性的神驹。就算不能做杀匈奴的鬼差,至少……请你别做带走那个孩子的鬼差。”
这么老实善良,他到底是怎么顶着朝中的明争暗斗做到大将军的?霍去病叹了口气,起身离去。原来人心是一种这么容易被收买的东西。他上辈子做丞相,靠的是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卫青的这份温柔善良或许也是一种为官之道,至少……至少听过卫青的这一夜话,霍去病知道自己以后不论爬到多身不由己的位置,也狠不下心来害卫青。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剑出鞘
出征前夕,董蔚去骠姚营报到,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人兴冲冲地准备盔甲马匹,显然对第一次上战场兴奋不已。
这个就是霍去病吧?和董蔚想象的一样,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不知道战争的残酷,但是也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闯劲。看他身材高大健硕,肯定不是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弟,或许真是个猛将,只是性格单纯了些——不过年轻人就是这样。
董蔚刚安慰好自己,觉得跟着这样一个骠姚校尉,或许也不算太坏,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充国”,然后把他以为是霍去病的少年拖走。
原来那个是和他同为副官的赵充国。董蔚上前几步,拦住赵充国和拖着他的少年,抱拳行礼:“在下董蔚,来骠姚营报到。请问骠姚校尉在哪里?”
“你就是董副官?在下荀彘。”荀彘回礼时还不忘掐着赵充国,免得他再兴奋过度,在军营里乱跑,给霍去病添乱,“骠姚校尉已经恭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第一次见到霍去病,董蔚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骠姚校尉居然就是这么个不穿盔甲像书生,穿了盔甲像穿盔甲的书生的人?两人见过礼,寒暄几句。看霍去病长相温文儒雅,说话慢条斯理,董蔚越发觉得刘彻派这么一个人上战场,简直是胡闹。
尽管脸上没什么表示,董蔚的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了一点不屑。霍去病看出来了,一笑了之,赵充国却看不下去:“你那是什么眼神。去病,他居然……”
荀彘十分老练地一掌劈在赵充国脑后,接住他倒下来的魁梧身躯,带着董蔚一起告退,轻松地扛起人高马大的赵充国就走,所有的动作流畅地一气呵成,显然常做这种事。
“你也觉得他不像习武之人,对吗?”走出帐篷后,荀彘说道。
听到荀彘的话,董蔚一愣。凭他在宫中多年练出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才十多岁的年轻人应该看不出他的内心想法。
“刚认识他的人都这么想。”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霍去病脱下盔甲时的模样,荀彘自己也觉得好笑,“不过我真心奉劝你,要是你以为他真的是性情平和的文弱书生,以后有你吃惊的时候。”
霍去病其实很厉害?好吧,董蔚暂时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等着“吃惊”,可是霍去病的表现让他越来越失望。
卫青率大军从定襄出发,一路上遇到过几股匈奴部队,不过都是只有几十人的小股部队。从定襄北进数百里,大军屡战屡胜,也不过杀了数百人,甚至都还不够给卫青直属的十余万大军塞牙缝,属于编外部队的骠姚营更是连稍微发挥一下的机会都捞不到。虽然霍去病始终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谁都看得出来,他手下的八百精骑都快憋出病来了。
此次漠南之战对卫青来说,也是诸事不顺。进入漠南地区,就是匈奴的地盘了。为求稳妥,卫青让熟悉漠南地形的匈奴降将赵信做先锋,引来了李广的不满,差点引发内讧。
飞将军李广和匈奴打了一辈子的仗,无奈运气实在不济。当初卫青刚开始军旅生涯时,李广曾嘲笑他是“卖屁股当上的将军”,如今“卖屁股的将军”成了他的上司,还又弄了个霍去病到军中,似乎有意让外甥重走他当年的路。卫青为人谦和,即使已经做到了大将军,依然对历经三朝的老将军李广敬重有加。可是李广从老祖宗秦朝将军李信开始,便世代为仆射。作为军人世家的老贵族,李广一直很看不起卫青这种出身低微、靠攀裙带卖屁股一步登天的人,无奈如今卫青成了他的上司,作为军人必须服从上级,于是李广只能拿同样出身低微、攀裙带卖屁股当上官的霍去病指桑骂槐。霍去病也是一副任人捏的软柿子模样,不管李广说出多难听的话,他都只会带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微笑,随手砍倒准备对李广出言不逊的赵充国扛走。可惜骠姚营都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年轻人,霍去病忍得,他们可忍不得。
出征至今都没有打上一场像样一些的仗,反而是李广和骠姚营越来越有内乱的趋势。虽然霍去病从来不抱怨,卫青知道,霍去病自己也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年轻人,他未必镇得住手下的兵,于是以寻找水源、抓几个匈奴俘虏问路为借口,让骠姚营离开大部队单独行动,却没想到这一个无奈之下做出的决定在匈奴中打响了霍去病的名字。
听到要去找水源,霍去病如蒙大赦。卫青只当是他也觉得夹在李广和骠姚营之间为难,叮嘱了几句不要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