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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煜合上书,轻放在腿上,转头看向拢着淡色纱幔的内室,指尖抚平书角的褶皱。书里夹着刚收到的密信。北院王府如今重兵把守坚固如铁桶般,为了送进这封信,赔上了三个下人的生命。
莫煜觉得心里空,很想哭一场,眼眶里泪蒙蒙的,看着进屋端茶的下人也只有恍恍惚惚的一个轮廓,在水雾弥漫的视野里浮动跃荡。十多年过去,仍记得幼时的那场初见,那一刻雪光耀眼,一个幽蓝色的身影穿过疾风暴雪罩住小小的自己,一双温暖的手把兄妹二人从饥寒交迫的困境里拯救出来,那双有力的手好似可以驱散风雪撑起晴天。
那个唇边总带着邪魅笑容的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肆虐破坏的男人,在五年前一个错乱的深夜把满腔气恨报复似的发泄在她身上。其后虽然给了她王妃的名位,但也明言给不了一丝一毫的真情挚爱。她成了个随时可能被撕碎被丢弃的玩具娃娃,天空从此只有暗沉的灰色。
不怪他。他的真情挚爱早就随着她的出现而逝去了,没有别的,他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躯壳,孤独得变本加厉的破坏着,孤独得只能与自己交谈。此刻莫煜只有叹一声,至少他从没给过我希望,没有欺骗我。下意识的轻摸书角,微微仰起头,含泪微笑。我又愁个什么?两家仇恨大如天,自然是互相都不能放过的!
许下的诺言需要用生命来遵守,既然加入了无间道就知没有退路。李绰的身份败露曾引来了无间道宗主展颢的颇多怀疑,自己这副与莫飞极尽相似的容貌更是给了展颢最明确的解答。被识破的那一刻,为了保全哥哥,莫煜早就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向那来无声去无息如幽魂鬼魅般的黑袍散发人低头妥协。她答应了展颢继续留在七王身边探听监视。只有她一步不离北院王府,哥哥才会有活路。莫煜只是没想到,展颢要的这样快,这样决绝。
也不过一个冬天过去,初春才临,竟已到了要清算的时刻。
不由得开始担心,那个还被关在地牢里的姑娘。虽然信上说不要过多探视清月以免惹人注意,可是莫煜仍觉得,既然王府里注定要有一场生死拼杀,为了哥哥的幸福,必须尽快放这个姑娘走。
下人递上来的浓黑药汁在桌边冒着热气,莫煜浅浅一笑,拾起药碗仰头喝下,每日顺服的饮下毒药只为向生性多疑手段狠毒的耶律夜希证明自己与无间道并无瓜葛。这个她此生唯一的男人,对她果真是无爱的。
莫煜将空碗狠摔在地。下人安静的收拾了碎瓷退出屋去。莫煜起身,脚步虚浮的走入内室坐于床畔,听着熟睡的平和的气息,抚摸着耶律夜希露在锦被之外的手臂,那么坚实有力,好似可以驱散风雪撑起晴天。她轻轻躺下来,偎在他的臂弯里,无声亦无泪。目光凝滞许久,反倒微笑起来。一点点的温暖与安宁也好,虚情假意也好,这无尽的黑夜,我要你与我同路。
床上的人慵懒的翻了个身,另一只手臂携着淡金色的锦被拢过来,沉重的身体压得人喘不过气,莫煜忍不住想要发出一声痛呼,却又被他堵上了嘴。一个深吻几乎吞噬了理智,湿热的气息纠缠着脆弱的神经,一时间头脑发热眩晕,忽有错觉。他爱我,亦如我爱他。
一丝甘甜的浓稠液体夹着血腥气滑入口腔,凉丝丝的让人觉得清醒,莫煜整个人恍惚了一下,就像一脚踏空自高处狼狈跌落,睁开眼看见一双带着阴邪笑意的棕黄色的冷眸,她轻轻偏过头,抬手轻抹被啃咬出血的嘴唇。耶律夜希挑眉道:“服过剧毒为什么不叫醒我???你想寻死?”
莫煜半垂长睫:“每日的毒药是你让人准备了送进来,每日的解药是你亲自喂给我。王爷若是不放心,让煜儿死了便可证明清白,何必如此麻烦???这毒药药效果真迅速,我已感到腹内烧灼如火,只要再多等半盏茶的时候,便可以气绝而亡了??”
耶律夜希扳过她苍白失血的脸,轻喃:“狂妄的小东西,本王会时时刻刻看着你,不会让你如愿死去。”凝望着她哀然无助的双眼,俯下身在额头上轻印一吻,微笑:“从身体到灵魂,完完全全都是我的。”紧紧的拥抱,折磨,强迫,看着她哭成泪人,他笑得开怀:“休想让我爱上你!”休想让我离不开你!如果不是看在莫飞的情面,我会将你碎尸万段!
肆虐的魔鬼得到满足,终于安静的沉沉睡去了,莫煜将疼痛得散了架一般的身体慢慢缩起来,眼中暗光流动,然后露出一个浅笑。纤手抚向靠在自己肩头的脖颈,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你不忍强迫哥哥,我是哥哥的代替品。你要做个邪恶顽皮的孩子,我是你的玩具娃娃。即使发狂般的要伤害要破坏,你也只能伤害我。从身体到灵魂,你完完全全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夜袭王府
这一别秋娘,火莲未敢设想有朝一日是否还能再见。因时机已到不能再等,辽王府里有他必须要除掉的人。
夜已黑沉,雾气更重。余火莲策马经西郊山路越过险峰进入了辽境,身后紧紧跟着一队精兵。精兵之中包括薛副将,共三百余人,都是曾被余火莲援救,从耶律夜希的刀口下逃回来的宋兵。早些时候余火莲与陈熙说起今夜要独闯辽王府,薛副将等人感念救助之恩早已把生命交给了余火莲,当他们得悉此计划便纷纷请命定要随同前去,不问生死。曰,若无当时恩,哪能活至今日!
早有无间卫士沿路安排妥当,一队兵将沿密林小道纵马轻驰,待顺利到得辽王府境地时,一轮圆月恰在中天。
柔和的白月光洒在高墙,散出冷冷清辉。火莲勒马立于树丛之后,淡淡的看着眼前这座巨宅苑邸,有些突兀的围建在贫瘠荒野之中,院墙绵延深远仿佛无端无期。高墙外错落分布几处岗哨,更有大批选自辽军的强兵猛将扎营严守。火莲哼一声,王府侍卫不足以惧,但是仅凭三百兵马而要攻入王府,必得先解决了这群固守在院墙之外的辽兵才是。
南方天际突有火光炸响,依方位判断似是辽营正遭大火,辽人察觉军营危机,几番请示却不曾得到主帅耶律夜希的回应,正在骚乱。余火莲打了一个手势,薛副将带领一队骑兵即刻冲出密林奔向辽军岗哨击杀挑衅,后诱敌而逃,辽军果然中计,集结了人马大举离府,一军追击敌兵,一军急返辽营。
侧门未落锁,门内外几个王府守卫大多已被遣散,留下几个也被割喉杀死,余火莲的人几乎是毫不费力的就潜进了北院王府,各自换了辽国武士的衣服,依照事先计划深入内庭院排扫障碍解除戒备。另有身穿黑色衣甲的影卫八人,绕到王府后身伏在墙外等着辽军大批撤离之际,趁乱混入了府中寻救清月。
余火莲勒马立在府外密林中,看着辽兵中计王府失守,想着耶律夜希此时或许才能从酣睡的梦中醒来,唇边抿起微笑。若今日事成,潜藏在辽王府的间谍必居首功。
西北夜空忽起红烟,余火莲一个纵身腾跃翻过高墙进入王府,逆着风如蜻蜓点水般疾行在回廊檐顶,一双眼散发着刀锋一般的森寒。淡淡一扫府内排兵布阵,只见几处通道关卡已被手下控制住,两方对阵拼杀也足以抗衡,余火莲心叹这敌后间谍当真配合置办得当,此番要想空手而归也难了。一杆长枪斜擒,眼里射着冰冷的锐利的光,闻得到死亡的血腥气。
一个幽蓝色的身影自寝殿而出,其后跟着一个身穿淡黄色轻纱罗裙的少女,余火莲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扑身而去。
一把黑色的玄铁剑与长枪相抵,几声尖利的碰撞响彻王府。余火莲感到一阵穿透躯体的压力,就像是十几年前初入杀场时,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和一点点的兴奋让他觉得窒息。极快的剑法,毫无漏洞的招式,玄铁长剑被笼罩在幽蓝色的光影里发出逼人的杀气。
只不过这剑招再是凶猛如狂风暴雨,却是火莲万分熟悉的。这是他在竹林里学成的耶律隆的剑法,他更曾用这剑法杀过王佑的妹妹王皇后。火莲暗暗识得剑招路数,一个低身侧闪,手中长枪忽然迎剑而上,枪杆缠绕着玄铁剑飞转突刺,枪头摩擦出银光火星迸溅。
眼见长枪如毒蛇般游走而来,稍待半刻就要触及手掌,耶律夜希眉心一凛,不得不抖剑收势,然后迎面一掌撞开火莲,并向后撤了一步,掸掸袖袍上沾染的污灰,叹道:“……果真不简单。”眯起眼透过扬起的尘沙看向那手持长枪的白衣冷面人,只见一袭墨色披风逆风而展仿若苍鹰,披风内侧一朵暗金色的莲花绣纹幽幽生光,耶律夜希别有兴味的勾起微笑:“有趣。”
忽有震天彻响的拼杀声至,宋兵阵脚微乱。自府外突然涌入大批辽兵,仿佛是那追敌击杀的辽军觉察中计又赶了回来,又或者本就是耶律夜希的迂回计策想要引敌入府。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然后渐渐连成一片,火莲在混乱重围中杀退十数人,口中发出一声长啸,身后立即聚过来八个黑衣影卫,“少主,地牢是空的。”
话音刚落,高塔上忽然扔出一个衣衫浸血的昏迷女子,那女子腰上缠着一根粗绳,直坠落到离地两人高处才突然停住,腰上的紧缚引出低声痛呼。
是清月,一道深红的血迹正从她手臂上淌下来。
耶律夜希笑起来:“你是来找她么?……拜你所赐,她已经备受折磨奄奄一息,此刻我手中一粒石子就能要了她的命。带着你的人撤出王府,若想逃命现在还来得及。”
高塔悬挂的位置并不很远,凭着影卫相助合力救走清月然后再拼杀逃出重围也不是不可能。但余火莲只是看了一眼,冷笑:“你想多了。我是来杀人,不是来救人!”耶律夜希闻言略感惊奇,回头看了看低着眼面无表情的莫煜,忍不住笑:“更有趣了!”
影卫听了火莲的话脸色顿白,难道少主竟已放弃了清月姑娘?还没从讶异中醒过神来,忽见一个幽蓝色的身影疾速飞掠而至罩住了视线。火莲长枪横扫挡开攻击,然后迎敌而去紧追不舍,与耶律夜希战在庭前高台。影卫急忙赶去围护,半路里数十个辽兵围过来,只得展开一场厮杀混战。
就在这喧哗混乱之时,高塔下的树丛里显出莫飞的身影,他腾身而起割断悬绳抱起清月落地,身后轻尘扑过来抱住哭叫:“小月、小月……”莫飞紧锁的眉头皱的更紧:“关键时刻,你除了哭还能不能做点更有用的事?”轻尘忙擦泪。
莫飞一手抱起清月,带着轻尘向王府后门避退,冲出战围时脚步忽的顿住,回头看了一眼。轻尘急道:“余火莲根本不顾清月的死活!你亲眼所见!这样一个绝情寡义的人,也值得你用性命去维护吗?!他不配!”莫飞的眼里充起血丝,那种失望的痛,纠得胸口丝丝的疼,没有表情也没出声,沉默的垂下眼,终是转身离去。
轻尘紧随其后掩护,二人趁乱冲出了王府策马往南奔去。轻尘心里担忧着清月的伤,却也不禁一叹:让莫飞对余火莲死心,王爷,你做了许多,原是为了这个。
火莲的枪说不上快,但是变化莫测,毫无固定的套路招式可以循迹,这一点常让展颢暗暗赞叹同时也觉头疼,因随心而来的招法虽胜在新奇,却并不一定完满。枪属长兵器,一刺一回也需要时间,若是不慎露了破绽失于防守,再是绝妙的杀招也会被敌人一击而溃败。不过好在火莲反应机敏过人,常常能于凶猛拼杀之中及时收势以化解危机。正如此时,眼见着墨黑的玄铁长剑直朝肩头刺来,就要滑向心脏,火莲立刻一个撤步侧闪急退,枪尖割在高台青石划起一道银光。
百十招下来,耶律夜希稍占上风,状似毫不费力,气定神闲。其实不然,他的体力已不支,手臂无端端酸痛不止,胸中一口气不知为何断断续续的提不上来,脚下退了又退。而火莲却依然杀招不断,一柄长枪上下翻飞腾舞,挥洒越发流畅自如,招招夺命索魂。耶律夜希拼力抵挡,于险象环生之中曾向站在寝殿门口的莫煜望了一眼。
那一眼,茫然错落,仿佛对最熟悉的身边人却看不清晰,又像是自嘲一朝错注,竟为自己设下了一场险局。棕黄色的冷眸里卷起深恶痛绝的火焰,灌注了极恨的愁绪。叹此生纠葛种种,今夜须有了结!
数千辽兵密密麻麻的涌入王府,阻断了各方通道出路,并有大批弓箭手伏击在院墙高塔纷纷弯弓搭箭瞄向庭前高台。这样情势,似是辽人已然控制了局面,无论高台之上一场殊死搏斗谁高谁下,早有胜负定局。
月光之下,玄铁剑反射出眩目七彩,满是肃杀冷意气势逼人,剑锋冷厉,更有削铁如泥之能,火莲知正面相抗并无胜算,只得迂回以拆解招法。这一逼退,曾被一脚踢中心窝,连退六七步才得站定。锐利的剑尖多处划开了血肉,白衣锦袍上染开鲜红的血花。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