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一惊跪地,少主不怒才是真怒啊,悄悄回身扫一眼刚从辽王府撤回来的一干手下们,眼神示意:事到如今都把嘴闭紧了什么也别争辩了,这会儿谁往枪口上撞而连累了大伙谁混蛋!
余火莲努力克制,仍是无法平静,踱步,搔头,拍案,“轰”一声巨响,“清月没能平安回宋,你们倒撤得利索!她不肯回来?!……这也算是理由?你们这么多人,就不能把她绑回来吗?”一人哆哆嗦嗦的:“回回回少主,自从到了辽王府清月姑娘一直在装睡未曾遭难,可是昨夜不知怎的忽然就被耶律夜希关进地牢了,可是那地方守卫严密没人能进的去啊。”
地牢!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她怎么受得了?余火莲越想越觉胸口难过,半刻也不能再等下去,就要夺门而出,却被刀疤死死抱住,“少主不能去啊!”刀疤急道:“如今清月身份暴露,辽人更有所警觉,北院王府已是重重戒备,处处关卡。少主且看,这几个兄弟都是早年安插在辽国的密探,他们长居王府,极熟地形,然而一朝被疑,合力突围都要受伤而归啊。”
余火莲喘息,喊道:“就是我死了,就是咱们都死了,她也不能死!”
“少主!”刀疤急道:“耶律夜希诡计多端,一直秘密幽禁王妃不许与外人相见,清月姑娘此番舍身冒险才得见王妃,实属不易。少主这一去,咱们这些个安排不都白费了吗?!”
余火莲握紧拳,眼充血丝。刀疤凑过去:“少主你想啊,清月是轻尘的亲妹妹,关心清月安危的不止是咱们,属下料想她不会有生命危险。”刀疤思忖道:“更何况,一年前清月就与耶律夜希有过接触,也许她早就与姐姐相认,然后才返回大宋埋伏在无间道做了辽人的密探,没准之前种种险情都与她有关,就连这回的事件也是她精心谋划……”余火莲抬起一脚踹他个半死,骂道:“放屁!你知道什么?!”
她是展家的血脉。
爹看重她,喜欢她,握在手心里百般疼爱。仅此,她就有必须活下去并且活得快乐安好的理由!
一股心酸涌上来,半晌,深吸一口气,摆手:“算了,这事尚且急不得。”看向刀疤:“把刚刚从辽王府传回来的密报给我。”可怜刀疤正蜷在墙角捂着肚子咬牙忍疼呢。这一时半会儿的是站不起了,忙示意手下去取来密报呈给了少主。余火莲白了刀疤一眼,吩咐:“辽王府的事,再探再报。”临出门,又道:“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刀疤点头再点头。是是,属下再也不敢胡乱猜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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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密报,火莲呆站在原地半晌。信上提及现今清月虽被关押地牢却性命无碍,告知无间道众人无须担忧。书信人自称是长年潜伏在北院王府的死间,只听命于无间道宗主展颢。火莲轻叹,看来那群废物都混不进去的地牢,却也有人能进得去!火莲咬咬牙,当即动身赶往书剑阁密室。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能够巩固深埋辽王府继续为无间道刺探敌情,那么在这个危机当口,万万不能失去。
石门开启,火莲挥退门外守卫,轻步进屋,屋里微微有点暗。石室深处,展颢和驼子正坐在软榻上下棋。驼子哪里是展颢的对手,棋艺不佳又不肯认输,没下几盘就耍赖不玩了,嘴里嘟囔着:“这屋里有点冷……”起身凑近炉前假装烘手,许久不回。展颢笑他,驼子也觉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两声再去桌前倒了两杯热茶。
手里端着茶,才一回头就见火莲来了,驼子笑,转身又多添了一碗清茶。展颢眼角余光瞥见来人,脸上的舒缓笑容立刻散了去,盘膝坐于榻上,目光落在棋盘,面沉似水,一语不发。火莲来到榻边,轻声唤:“爹……”声音里微有涩意。展颢在心里哼了一声,今天不是扎过麻药了吗?这也欺人太甚了!
展颢抬手指着他:“你这个……”怎料火莲忽然撩衣跪下了,面色凄凉苍白,低垂着眼,眼睫轻抖,就像是刚打了一场败仗,恐惧惶然的情绪全写在脸上。展颢心里猛然一沉。坏了,出事了。
驼子见状也惊,费了好大劲才抓稳了手里的茶杯,放下茶碗立即赶上前两步,又止住。这个孩子,此刻心里一定很难受,因他全身都在发着颤!驼子惊慌的看向展颢,展颢也正看着他,眼里传递着:快问问是怎么回事!驼子皱了皱眉,传递回去:他跪的是你,你怎么不问啊?!
展颢瞥了驼子一眼,视线落回在火莲身上,只见他微微低着头,紧抿着唇,双目盈泪。展颢内心忧惧不已,脸色更沉,冷声问道:“怎么,惹出祸了?……” 在外面惹了祸,才想起来找我给你收拾残局了?!略一思忖,内心抽紧,颤声:“难道是秋娘她……”火莲急抬头道:“不不,娘没事!”
展颢扼制住想要立刻抽他一耳光的冲动,紧握着拳,深吸一口气,无奈的:“说吧。”既然秋娘平安无恙,我就可以放心了。只是你这一跪,吓得我毛骨悚然。你又想干什么?!
火莲跪在那,老老实实的,嘴角抽动几下,终于慢吞吞的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爹,辽王府的密报……”展颢伸手去拿,不想火莲又把信硬拽了回去,蹭着双膝往后挪了挪,继续道:“辽王府的密报……需要……需要爹的印章……”眼里闪着泪光,可怜兮兮的。
把展颢给气得,脸色顿然黑青,胸中一口浊气翻腾着。混蛋。他这分明就是来抢印章的,连信都不给我看一眼?!望着驼子,眼里传递着:替我抽他两巴掌!驼子眨眨眼,假装不解其意。火莲眼含热泪,可怜巴巴的恳求:“孩儿知道此举失当,可是这密信中言称必须见到宗主的印章,否则就会中断为无间道获取信息,现在情势急迫,火莲绝不能失去这暗藏敌人深处的帮手……”顿了顿,微一思量,轻声:“爹能否告知孩儿这卧底的身份?……”居然能轻易进得了地牢,也能稳居辽王府不得撼动,到底是什么人竟有这样的地位和本领?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展颢冷言道:“他既为死间,就不能将身份暴露出一丝一毫。这也是他直属为父管领的原因。”这话说的展颢自己也皱起了眉来,如今这小子都已经反了天,哪还有道理可讲。看向火莲,果然是一副死硬不服的神情,仿佛不给他印章便是欠了他的。展颢怒目骂道:“究竟宗主是我,还是你?!”
火莲见父亲发怒,立刻低头闭嘴,知道自己越矩了,不敢再说。僵持半晌,展颢叹了口气,自书架上木盒中取来一枚深青色的玉质印章。火莲眼前一亮,立刻抢过来揣怀里,嘴角不禁上扬。爹总还是相信我的。展颢上下打量他,有点担心,皱眉:“你打算怎么做?”内外联合,夹击辽七王?
火莲站起来,哼道:“我就不信我干不死他!”展颢深喘一口气,天理何在?!只许他去拼命,就不许我去!火莲坚定的道:“孩儿从不做没把握的事,爹知道的。”展颢看了他一阵,半晌点点头,坐回榻上继续研究棋谱,淡淡的:“你去吧。小心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无知无觉
在已经烧毁的群英楼后殿门外,街边上尽是叫卖小贩吵扰,湿冷的雾气蒸腾弥漫,好似一道遮隐蔽尘的天然屏障,正是有利于暗藏潜行的好时候。斜系的长发被轻风吹起,一股清雅的气味悠悠然探入鼻息里,牵人神魄暖入心肠,莫飞惊,寻而转身,果在浓雾之后看见了余火莲。
那是个红霞满天的傍晚,霞光穿透雾气散洒在淡色的衣袍上,显出一个熟悉的越发瘦削的背影。白衣不染尘,腰里紧紧束着一条青玉色的锦带,一切如故,只是消少了些惯常的轩昂霸气,脚步略沉而显得淡淡寂寥,好像缺了什么。莫飞看得心里一阵焦躁,可是迈出去的步子仍是缓缓收了回来。胸口是微热的,十指如冰。一声呼唤梗在了喉咙里。轻叹,哥,你我终是不够洒脱。
暗门被打开,余火莲孤身进入群英楼酒窖地道入口。莫飞避在远处树后没有追上去,而是在院门外藏身而待。他未离开,是因心中渴望着与昔日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再相见,他未跟进去,是因心愧伤怀害怕这一相见之后难以回头。
这些日子里莫飞曾招来一群老朋友。这群人各个都不属于无间道统领,其中有商贩有官衙有民丁,皆在边关地界里长居数年可说得上熟门熟路。莫飞必要找到失踪的妹妹,只要有这些地头蛇相助,就算需要挖地三尺也非难事。明里暗里的连番打探几番,并未寻到莫煜的半分下落,却是得知了近日里余火莲除了边军大营和将军府,没再去过别的地方。
莫飞固执的认为,少主绝不会轻易将秋娘拱手送人,尤其是送给辽人,因他曾亲身体会过辽王府的凶境险恶,应当了解耶律夜希的手段阴毒,无所不用其极。余火莲身怀武功,一柄长枪可敌万夫,然而一朝被设计劫掳关入了刑室,也只有作了他人鱼肉,险些就被废去了一身武艺。一个长年在剑尖刀锋上游走的杀手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毫无抵抗能力的弱质女子。把秋娘送去辽王府,无异于就此断送了她的生命。
可是如果被送去辽地的人不是秋娘,莫飞最先想到的,便是余火莲让清月作了代替。毕竟易容是清月的绝技。莫飞不敢再想下去,因耶律夜希并非善类,以他惯有的心性,断不可能念在轻尘的情面而放过了敢与他用计挑衅的仇敌。就像是多年前最不忍回想的那个深夜,因惹得他一时不快而连累了妹妹被糟蹋欺辱。
莫飞向后退了半步,头靠在冷硬的树干,深深闭上眼。好似一些肮脏龌龊的记忆就在眼前围绕不散,越是想要忘记越是变得清晰深刻,不由得感到眩晕作呕,眉头深锁。屏息许久,才得些微平静舒缓。
没有人比莫飞更了解清月对余火莲的心思,那份被展颢隔断而没能走到底的感情,是清月欢声笑语里一转头的愁。凭着这么多年来都未曾放下的深重情谊,若余火莲心中希望清月能代秋娘赴险,清月定会在他提出这个设想之前就自愿请命而去。所以当莫飞寻遍边关多处分舵府邸都没能找到清月时,心中越发害怕。他来不及细细推想,只是慌张的一路前往被烧毁的群英楼旧址,如果余火莲想要藏人,这里倒不失为一个避人耳目得以安置之处。
幸得傍晚大雾遮掩,莫飞避过了各个街口转角无间卫士的埋伏盯梢,重又回到了这里。这是最初让余火莲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的地方。那日里窜天大火侵吞群英楼,他亲手绑了李绰离开地道来到千人之前,仍记得那白茫茫的一片,在强烈的阳光下灼耀得令人睁不开眼。莫飞虽然心中感念李绰为保全自己而牺牲,但把辽人暗中潜藏的眼线交给了少主处置,倒也不觉得后悔。因那时只是想着,只要他平安。
渐渐握紧拳,莫飞忍不住提醒自己,当得知妹妹被展颢利用而作了棋子,所有的事情必须重新审视思量!正思忖,只见浓雾之后,余火莲已出得门来,一张脸轮廓越显深刻,洁白的衣袍在冷风里掠起摇荡,他的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食盒,脚步在门口顿了一顿,回头往屋里多看了一眼,未作多留,关了门径自沿着巷中小道离开。莫飞避在树后,看着那个满怀悲伤的似乎将要赴死一般的身影,心中也有一阵疑,犹豫两下,待余火莲走远,终是闪身进入后殿来到了群英楼地道。
地道里一片破败损毁,并不见守卫,莫飞倒也不敢大意,只一路寻着角落墙柱遮掩,许久才到得地道深处。凝神静听,毫无人息,莫飞心里一沉,立即紧贴石墙屏息。静等了半晌,不见有丝毫响动。如果余火莲不是故意引他入瓮,何故会有食盒在手紧紧握着如视珍宝?如果余火莲就是故作姿态想要捉拿他,又为什么耽搁了这许久还不见有无间卫士上前围堵劫杀?!
忽的角落里有一丝微弱的亮光闪过,寻迹而去,只见墙角中一道极窄的缝隙透着暖光,恍惚惚光影轻摇,仿佛墙后另有一处天地。莫飞在石墙上几处摸索,摸到机关三重,耳附墙缝细听,只闻一个明显的呼吸,绝不似身怀武功之人。莫飞目光一凛,立刻在心中料定,秋娘正是被余火莲藏在这地道中,人就在石墙之后!
伸出去想要开启机关的手指不住的颤抖,莫飞深深吸气,心里一阵矛盾。妹妹的下落还未曾找到,多日来他已心急如焚,如果此时能把秋娘握在手中,定然多一分保全妹妹的机会。可是若他带走秋娘要挟无间道,要挟余火莲,或许许多事就会变得无法挽回!
隐隐约约,有和缓的歌谣声从石墙缝隙里传出来,那调子软软的,令人听着心就静了下来,想起了生命里曾拥有的美好。忽一回神,莫飞心中愤怨烦躁。犹豫?明明已经做了选择,明明已被血令追杀,还有什么退路可思量?!微微笑了一下,平静的伸出手去,轻按机关。一个食盒都能被哥视如珍宝,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