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将脸上一窘,又躬身奉承道:“宋将他自作聪明,妄想打探辽王府的消息。还是王爷高明,莫飞既生了二心,留着也是个祸害,此时把这颗火药扔回给余火莲,果真让他方寸大乱!”奸笑的指着地上的薛副将诸人:“王爷看这帮庸人,稍一作计,就上了勾,我大军在山间将其围堵,毫不费吹灰之力就俘虏了来。想来我大辽兵将勇猛善战,这些年要不是有西夏牵制,挥师攻宋必是如踏平川。”
“少说这些个废话!”耶律夜希不悦的瞥他一眼,哼道,“今次能如此顺利,全因宋军未能有援兵赶到。那余火莲见了莫飞,想必是心神难宁,一时之间哪里还顾得上他们!”
“王爷说的是。属下愚钝。”侍将低声道:“这些个宋军败兵,若是不杀,却不知王爷准备如何处置?”耶律夜希笑了一下,棕黄色的眸子里溢出阴邪之气:“暂且拘着,切不可出差错。本王要用这三百多条人命,与余火莲换个值钱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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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人这一回夜袭骚扰,宋军营内除了失火以外并无大挫。唯独薛副将等三百余人在山间被俘,不知生死。凌晨时分,辽人派一使者前来,陈方见了那使者之后,脸色变得难看,愁眉深锁,不曾舒展过。
马车上,余火莲送陈方回府疗伤,怀中倚着哭得昏睡过去的清月。余火莲一路无话,把整件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个通透。陈方一直瞧着他的神色,担忧道:“火莲,我可不许你单枪匹马的再去闯那狼窝。这事要细细商议,不可冲动。”
“火莲不会再胡闹。我知道如今身陷敌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三百个人。火莲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救不了这么多士兵……”话音顿了顿,低眸道,“将军……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陈方拉起他的手,叹道,“孩子,我知你心中内疚,但这事怪不得你。此番辽人必定早有预谋,你就算追得上薛副将也未必就能逆转大势,反倒可能多赔上一队骑兵。”陈方笑叹道,“你若出了事,教我怎么跟大哥和嫂子交代。”
余火莲心下一痛,抬眼道:“可这事,毕竟是火莲贻误了时机才会……” 陈方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事情已然发生,并不是追究谁的责任就可以解决了的。倒是辽人用心恶毒,耶律夜希欲索要之人,断断不能交予他们手中!”
回到陈府已是天色微亮,火莲抱着清月来到秋娘的住处。
清月躺在床上昏睡梦呓,语带呜咽之声,惹人心疼。秋娘坐在床边,探着清月的手心微热,柔声问火莲道:“你们为何突然回来了,清月哭得这么伤心,可是军营里出了什么事?……”
余火莲据窗而立看向窗外不知在琢磨什么,半晌也未回话。秋娘也不急,取来手帕给清月擦了眼泪,又抚着她的手轻声唱起了曲,那调子软软的,令人听着心就静了下来,除却烦扰,安宁平和。
舒缓的歌声落入耳中,一股浓浓的暖意在胸中涌动,这是母亲的感觉。火莲回过神,静静拖来个圆木凳坐于榻边,他目不转瞬的看着秋娘,听着那婉约轻吟如娟娟溪流,细腻而温暖的滑过心头,在心底汇集。仿佛坚忍和惶恐找到了停歇的角落,都可以放下了,一时间心神宽豁,如沐阳光。
清月终于睡得沉了,秋娘略一侧头忽见火莲凑得这样近,不禁惊了一惊,笑道:“火莲何时坐过来的?娘竟没发觉……”见他双眼布满血丝,一串泪悄然滚落,秋娘心中一揪,“好端端的怎的哭了?”忙为他拭泪,见火莲挤出个笑脸,心里反而觉得更大的悲哀,“是不是娘唱的不好?勾起了火莲的伤心事,是娘不对……”
火莲忙摇头,抓住秋娘的手握住,唇角微弯,试图笑了一下:“只是想起来小时候,从未有人给我唱这样的歌谣哄我安睡……”秋娘这才明了,微笑道:“想来展颢虽然身怀百般技艺,头脑睿智。可他还真没这个能耐。”
笑不出来。眼角溢出湿热,火莲伸手擦擦:“小时候多是驼叔照看我,爹总是忙碌无暇,除了习武,他很少理我。驼叔离开总坛以后,我与小黑为伴。还记得有一回我受了伤睡不安稳,夜里惊醒时,小黑趴在枕边舔着我的脸,我看见爹坐在桌前雕刻,我知道他是担心我……爹不说话,那样静静的,一点声响也没有。”火莲苦笑,“他从不抱我,又不许我碰他,来无声去无息的,小时候我总把他当作幽魂,真以为这世间有鬼呢。”
秋娘眼中含泪,却也笑着作噤声状:“咱们可得小点声儿。这院外四周都是你爹的人,小心这话传到他耳朵里。”火莲缓缓垂下眼帘:“是影卫。孩儿方才见到了。爹担心娘的安全。”
秋娘看得他的神情黯然,料想他又记起不快之事,拉起他的手轻声劝道:“展颢他不会说话,火莲别往心里去。你看,他毕竟不是铁石心肠,虽然一声不吭的走了,却也把影卫留下来,保护我们平安。”
是为了保娘平安。火莲沉默了一阵,平静的道:“还是爹想得周到。”
秋娘不欲再说下去惹火莲伤心,转开话题道:“我瞧清月她……”火莲抬头笑道:“清月受了丁点委屈也会哭得凄惨。娘不必忧心。”
秋娘笑笑:“我是想说,清月这眉眼生得,倒与展颢有几分相像呢。”“啊……”微微一顿,眼神闪了闪,火莲笑道:“大概时常相处的人都会长得像吧。我看,我和娘也有点像呢。”
秋娘笑着捏他的鼻子:“那是因为咱们有缘。”火莲双手轻轻环抱住秋娘,把头倚在她肩上:“娘,刚才那歌谣,能再为我唱一次吗?”秋娘抚着他的发丝,歌声起。心一阵抽搐,泪水盈了满眶。
火莲起身撩衣而跪,郑重的朝着秋娘磕了一个头。秋娘一怔,赶忙去扶:“这又是怎么了?快起来,娘舍不得你跪……”这话音才落,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便昏迷了过去,软倒在床。
作者有话要说:
☆、与你分忧
辽军在边关城楼下百步之外盘踞,乌乌压压的足有上万人马。大军之前,一个身穿墨色战袍,斜披银环密网的将领正带马而行,在城楼前的空地间缓缓的绕了一圈,冷冷的看着城墙上的列兵。
那人淡淡一抬手,立时就有军声大喝,前排执盾戒备,后排举弓按箭,一时猛攻在即,战情一触即发。
一小兵急急忙忙跑进帅帐:“禀将军,辽人在城外叫嚣,扬言再不交人,他们就要攻城了!”此言一出,众将炸了锅似的议论纷纷。一老将道:“辽人如此嚣张,竟要撕毁盟约,举兵犯境!”另一人恨道:“将军!难道咱们就这么按兵不动,任他们在城外呼喝?!”
众目注视之下,陈方坐在桌案之后,缓缓放下手中茶碗,问道:“你可见他们准备了云梯火石么?”探报小兵摇头。陈方起身踱步道:“两国早有盟约,更有西夏坐观,料想辽人如今只是佯作阵势,轻易还不敢攻城。”
过了中午,辽军仍未退去。每隔一个时辰,就听得见城外擂鼓呐喊。
宋军之中人心更添烦躁,只是陈方没有示下,也无人敢发兵。一将领忍不住问道:“将军,属下实在不明。辽军扣押薛副将等三百余人,只欲交换一展氏孙姓妇人。不知此妇人是何来头,竟惹得辽人大费周章至此……”
余火莲坐在陈方下首正在饮茶,一听此言,手指紧掐杯口,眼中含起冷意。陈方瞧得出他的神色越发异样,心下也是一痛,肃颜说道:“我军收拢兵将,固守边境,并不惧辽人进攻。断不需要用一女子的性命来躲避战事,换取安宁。”摆手道,“此等细情,无须再问!”
又一小兵慌慌张张冲进来:“禀将军,辽人把薛副将等三百余人推了出来,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着咱们交人呢!”余火莲顿然摔了茶杯,拾枪起身:“我去看看!”话音未落,人已离帐。身后陈方叫道:“回来!——”几个偏将赶忙去追,却无人追得上。
余火莲疾步登上城楼。城上守兵已被辽军威势震慑,情绪多有紧张。此时见到少帅前来,这才心中安定。余火莲向城下一望,只见辽军前列一排宋兵被辽人胁迫跪地,百般欺辱,其中薛副将最是难过,头被强按在地上不说,身上战衣还被划拉出几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背脊。
余火莲看得心中愤然,双眉紧锁。他迅速调来一队精兵,增补守军防卫。然后夺过战弓拉满弦,霎时便有四只铁箭呼啸着朝向那辽军首领飞射而去。
利箭射中胸口、臂膀、脖颈、头颅,辽将惨呼一声即跌下马来,尸身碎裂,形状可怖。宋军守兵大喜,还以为辽军会因此而大乱阵脚,怎知辽军阵内安稳如常竟毫无撼动。忽见辽军右后方有一高头大马踱出行列,马上人手持长剑来到阵前。宋军守兵们仔细辨认,发觉此人也是一身墨色战袍,斜披银环密网,竟是与先前那人同等装束!惊道:“怎的又来一个?!”
还未等宋军反应过来,辽将手中的长剑直戳入一宋俘胸口,立时便有血雾喷散,浸染黄沙。一个手势示意,数百柄长刀各自紧紧扼在宋俘颈上,辽将笑道:“你的箭,纵使快如迅声惊雷,也不过伤及一人。只要本王一声令下,即刻就会断送这三百多条性命!”带血的长剑直指城楼之上,喝道:“再作僵局,是何后果,你可想清楚了!”
余火莲想也没想,又上利箭满弓瞄向那说话之人,忽然手被大力握住,箭被来人抽了走,回头一看,正是陈方赶到,“放下!你这么做,只会害了他们性命,此是辽人的计谋,正是要激怒于你。”向城下扫了一眼,叹道:“这个人,也不是耶律夜希,杀之无用。”
“生要救其性命,死要抢回尸首,都是我大宋的军士,怎可任由敌人侮辱践踏?!”见陈方仍是不动神色,余火莲只得强咽下一口气,摔弓踱开两步,喃喃自语道:“……耶律夜希能耍这阴计,我就不能吗?”忽听城下一阵喧哗,守兵叫道:“将军你看!他们又推出来一个人!”
一长发少年被扔出辽军阵前,扑的倒地,几次挣扎爬不起,他背后多处重伤,血肉模糊,那一身淡蓝色的劲装全被鲜血覆盖,几乎辨不出底色。火莲一怔:“这是……莫飞……”只见辽将带马上前,忽的长剑一挥,断了少年左臂,立时便有鲜血如注,自辽军之中传来哄笑声不止,辽将冷言道:“这就是背叛大辽的下场!”
火莲的眼中一片殷红火海,只剩下血肉横飞的景象。他惊的后退一步,心里一片惨淡,双拳紧握。想着莫飞被辽人利用多年,生为棋子,死为孤魂,此番为了救治陈熙落得如此下场,无关是非对错,总让人心伤。
再看那三百多个鲜活的生命,身后也有家人系念牵挂,辽王是冲着二十年前的仇恨而来,却对无辜之人下手狠毒至此,火莲心里一寒,低敛眼眸道:“我不愿拖累任何人……”话音刚落,一个柔和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镇静而坚定的道:“把我交给他们,把莫飞救回来。”
一辆马车无人驾驭,缓缓驶出城楼。辽人一扑上前,拽了个女人出来。未免她呼喊挣扎,大汉一个手刀向她脑后劈下,女人立即昏迷软倒。军阵后方缓缓走上来一个老伯,伸手往女人额角鬓边摸去,面容一僵,又摸了一下,继而挑眉看向城楼之上,叹道:“真有本事!”
老伯点点头下令放了宋人,收兵回退,一路上行军回营几经中途劫杀,待回到辽营时,一万多人的军队只剩下几百残兵,各个人心惶惶,一片混乱。耶律夜希得了战报,这才放开衣衫半褪的莫煜,不紧不慢的走出帅帐。
忠伯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只剩最后一口气,却还强撑着爬到耶律夜希脚前禀道:“路遇无间卫士劫杀,损兵过半,幸而扣下那女子,性命无伤。属下愚鲁,虽是宋人亲手送出,却不知这女子是否就真是王爷欲索要之人……”
“哦?你见过她,竟也分辨不出?……”耶律夜希绕开他,大步上前撩起马车车帘。只看了一眼,笑道:“何须担忧。是真的就最好,假的也可以乱真。无论真假,展颢他都会来一趟大辽。”沉默了一阵,像是在回忆什么,脑海里的浓重的血腥气息,每一丝一缕都让他觉得崩溃。
忠伯粗重的喘息声让人越加心烦,耶律夜希忽的拔出长剑深深扎入忠伯胸口。喘息声止,在场的十几个军将皆低首噤声,无人敢言。耶律夜希冷冷扫了一眼,缓声问道:“你们可知、王妃身在何处?……”
众将皆跪地齐声答道:“王妃乃宋人细作,身份暴露之时,已趁乱逃出了王府!”
耶律夜希满意的笑了笑,哼道:“传令下去,加强防卫。本王就等着张网捕鱼了。”他将身上染了血的幽蓝色蟒袍脱了下来扔在地上,然后转身回了帅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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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府厅堂内外站满了士兵,各个神色肃然,目光冷厉。
陈方在咳嗽。剧烈的咳嗽。
余火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