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余愣了愣神,自言自语一般将后面的话说完,“……一月就会康复。”
——
叶闵翎在张乙弘的书房见到了他,不过看他此时毛焦火急的模样,似乎情况并不乐观。看见他回来,张阁主立即从椅子站起来,一边上前来一边急问道,“芙裳公主可你一路?”
说完又像是觉得不对,一阵摆手摇晃后重新问道,“不是,我已经问过后山的黄伯了,知道你俩是一起下的山。我是问,如今她是否与你一路回来了?”
虽然并没搞清事态,但是叶闵翎还是诚实的摇了摇头。
张乙弘一见他摇头,整个人立即又恹儿了。一边挠着头,一边在屋子里转圈抓狂,“这下死定了,死定了。刚刚收到的消息,说芙裳公主根本就没有回宫。来接她的护卫都还在这儿住着呢,她却一个人一声不响的跑了。跑了就跑了吧,关键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那些护卫都抓着我要人,真是要疯了。”
“要是让皇上知道了……我是有几个脑袋够他砍啊……”张乙弘在一边挠墙崩溃,叶闵翎却是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原以为她是讨厌那些护卫,想要一个人回宫,这才让他带路。可如今……她居然没有回宫,她去哪儿了?
虽然很不能理解,但是叶闵翎还是控制不住的失了神。他脑子里又开始浮现出那个瘦小单薄的身影,一脸的凶相很是固执,脾气很不好,有一点不顺心就怒骂揍人。
然后就想,她会不会是迷了路,亦是上哪儿遇见了新鲜玩意儿忘了回家?会不会没钱买吃的,平日他做饭晚一会儿就哇哇大叫的人,若是饿着了一定心情很不好。昨天夜里又是在哪儿睡的觉?那么金贵的一个人,能习惯得了风餐露宿流浪街头吗?
他突然就后悔了,自己昨天为什么没去找她一找。或许她根本就不是不告而别,而是走失了方向,然后就找不到他。
那一刻,他没再当她是彪悍强大的公主殿下。在他的焦急与忧虑下,她俨然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弱女子。
这是头一回,他突然对自己这乌龟一般的性格起了怨念。以至于他完全忘记了,那个女子强悍到能一脚踢烂他的门,面对欺负自己的对手时只会用更大的力气一巴掌扇回去,肚子饿了便是巧取豪夺也会弄到食物,不让自己受委屈。
叶闵翎也没了心情与张乙弘说回家的事,临走前被要求去看一看他徒弟的伤势。叶闵翎虽在心里暗自抱怨,那根本不是他的徒弟,但是还是慢慢往江戸仪住的地方挪去。
他记得言余说的话,她是因为去后山找他才摔伤的。虽然这并不是他心中所愿,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该什么都不做,即使他并不承认她是他徒弟。
作为医者的叶闵翎显然与平日那个排斥旁人的自闭少年是不同的,他仔细看了江戸仪的伤势,右脚肚子上一条既深又长的口子,显然是尖锐的树桩或是石头所伤。虽然已经做了很好的处理,但是看着还是鲜血淋淋,触目惊心。
叶闵翎一句话也没说,如往常对待其他病人一样给她换过了药,用干净的布条裹上以防感染。然后又看了一遍张乙弘给开的药单,确定了是最好最合适的法子。
如此,他才算是舒心了些,那种被强加在背上的负担感也相应减轻了不少。可这一切在江戸仪的眼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她只道师父还是关心她的,总算是看见了一线希望。那么她这伤,她做的一切也就值得了。
叶闵翎并未逗留多长时间,他心里惦记着其他的事,此时只想一个人呆着,让接连浮躁了两天的心平复下来。于是,与江戸仪微微颔了颔首,便就此转身离开。
就在他侧身的时候,视线不小心扫过江戸仪搭在身前的右手。她的右手背上有一条清晰的伤痕。如今已经几近愈合,可还是能看出受伤的时候破得很深。那么长的一条疤痕印在纤细白皙的手背上,突兀且醒目。
……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六章
叶闵翎又回到了以前无人打扰的清闲日子,除了隔几日要被张师兄押去给江戸仪换药之外,基本上再也没人会来扰他。
不用再做两个人的饭,不用再挑两份的水,不用再帮别人洗衣服,也不用再与人分享整个院子以及他菜园子里的蔬菜果子。可是,他却时常情不自禁的去望对面的屋子,或者看书的时候突然产生幻听,总觉得有个冷冰冰的声音在喊他。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忍不住心中惊颤,然后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去看门边。
而且,他发现更悲剧的是,他晚上开始睡不好。前段时间总要听见她的脚步声才能安心入眠,如今就算他把耳朵都贴在了墙壁上,除了山顶上动静异常大的风声外,什么也没有。
一直忧心着她是不是还在外面流浪,如果遇见山贼土匪受了欺负又该怎么办。越想这些就越没办法睡着,经常半夜坐在院子门口,望着黑压压的远山和鱼肚皮一般的银白天际出神。
时间大概这样过去了六、七日,这些日子里,他起过许多种念头。想独自下山进城去找一找她,或是寻张师兄帮忙让城里的弟子多多留意。然而,种种最终都被他一一推翻。
她可是身份高贵的皇家公主,宫里的人肯定会想尽办法找她的,那些人又怎会让她受一丁点的伤?回珍阁的力量又岂能与皇家护卫相提并论呢。
苦思冥想辗转了好几夜,他渐渐也有些明白了。如今之所以如此在意,定是因为她很可能是被自己搞丢的,又是因为他的怯懦才没有回去寻找。这才让他心生了歉意,觉得不安。
他平白焦虑了几天,最终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他决定不要再去想这件事情,也不要再去想她。她肯定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也轮不到他来操心。反正下月他就得回家了,此生与她将再没有任何瓜葛。
可是,就在芙裳公主失踪后的第八天,宫里突然来了消息。说是琴妃娘娘怀了龙胎,因近日天气闷热身体有些不适。太医看过都没找到办法缓解,也不知道是谁怎么传的就将叶闵翎的名字传进了皇上的耳朵里。一听闻他医术高超,造诣了得。就立即派了人来,宣他速速进宫。
得知消息之后,张乙弘亲自来找了叶闵翎,并且神色凝重,如临大敌。芙裳公主从他回珍阁悄悄溜走至今下落不明,陛下冲他发了好大的火,虽是在了解了实情之后并未降罪于他,可很明显对他的办事效率以及回珍阁的印象是大打折扣。
如今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召叶闵翎进宫,还是为现在正得宠的琴妃娘娘诊脉。这其中必然不会只是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可是为何独独是他的闵翎师弟?莫非此事与芙裳公主有关?
因而,他意有所指的问了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企图从叶闵翎口中探出点由头来。奈何这师弟还是他的叶师弟,仍他如何旁敲侧击,除了点头和摇头依旧一个字也不与他说。真真是急死他了。
最后,他还是决定陪他一起进宫。上头直点了闵翎师弟的名,想必就会与他有关。若是当真有什么阴谋诡计,他在旁边也好了解局势适时救他于水火。若是虚惊一场,他就当跑一趟锻炼身体吧。
这头,叶闵翎心里倒没有多想。他以前也曾去过宫中几回,给一些得势的宫女侍卫或是小主看病。甚至于,在接到这么消息的时候,他还心生了几分急切。或许,进宫了就能听到一些芙裳公主的消息也未可知。
两个人坐着皇宫里来的马车,那车夫一路快马加鞭毫不停歇的赶。张乙弘给前来传话的太监塞了些银子,这才套出些话来。
琴妃娘娘近日身体不适不假,但是也没到不来请叶闵翎就好不了的程度。具体原由他也不清楚,只知道是琴妃娘娘自己向皇上提起的叶闵翎。琴妃这两年正是得宠,如今又孕上龙胎,更是如日中天,盛宠龙眷。
直到亲见了琴妃娘娘的玉驾,张乙弘才恍然大悟,看来这事情果真与芙裳公主有关。
且说这后宫三千佳丽,模样美貌者多不胜数,攻于心计者遍地都是,年轻的水嫩灵巧长江后浪推前浪,稍早些的气度丰韵绝不多输后来者几分。饶是张乙弘这个医官也大致知道,是分了皇后党和琴妃党的。
他不知道芙裳公主在这里面扮演一个什么角色,但是看如今的阵仗,十之□□当初那份陷害她的药单就出自这位琴妃娘娘之手。那时候,皇上并没有回他的信,反而讯息传达出去没两天阁里就突然多了些行迹诡异的人。再看如今皇上对待琴妃的态度,若不是他有更深的计谋,便是身边得力的人已被收买。
看见他也跟着来了,琴妃娘娘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靠着舒适的熏香垫子,懒懒道,“张阁主日理万机可是大忙人,怎么今日有空来本宫这里坐一会儿?”
张乙弘忙勾首,惶恐道,“不敢不敢。实在是闵翎师弟不擅言辞,乙弘恐他笨拙惹怒陛下和娘娘。还请陛下、琴妃娘娘体恤乙弘一片关切之心,原谅了才是。”
琴妃轻哼了一声没再睬他,只将视线转向他身后的叶闵翎,笑道,“叶先生果真生得俊俏得很啊,难怪芙裳公主会亲指来委以重任。”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很随性温和。可不知怎的,叶闵翎就是忍不住心生寒意。虽然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却将她言语中的他意、讽意甚至危险气息都分辨了出来。如此,他不由的往他张师兄背后缩了缩,并暗自警惕自己道:得离这个女人远些。
见他这般反应,琴妃娘娘眼中神色一深,立即就扭头与旁边的玉庞帝道,“陛下,你看叶先生是不是不甘愿来给臣妾瞧病?竟是连吭都不吭一声。”
玉庞帝也瞧着叶闵翎不顺心,一个成年男子没有满腔热忱,与人待事还冷淡得出奇,实在不是有抱负的热血男儿该有的模样。他甚至都没有直接与叶闵翎说话,只是指了张乙弘问;“你这师弟可是贺□□师亲收的那关门弟子?”
张乙弘垂首答是。玉庞帝沉吟了片刻,突然又问,“姓叶……可是陈东郡黎阳城商户叶霍的儿子?”
虽然心中惊奇,但是张乙弘还是如实点了头。
得知了叶闵翎的出身后,玉庞帝就沉默了,捏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而他旁边的琴妃像是对此丝毫不感兴趣一般,只让人准备了号脉的红绳沙枕,笑道,“本宫近日常犯困得厉害,可真真要睡时又怎么都合不上眼,劳烦叶先生给瞧瞧了。”
心中就算是有着百般的不愿和排斥,但叶闵翎也是知道的,这样的场合自己反抗不得,也拒绝不了。遂垂了头移步上前,将红线搭在她手腕间,然后牵起另外一头。只当做病人对待,果真要轻松许多。
琴妃的毛病并不大,叶闵翎甚至没需要捏算多久,便拟好了药单和诊疗之法。描绘在纸张上的笔迹泼墨一般,潇洒大气。他扬袖提笔一气呵成,各种气度顿时展现。再加上异常专注的神情,硬是在在场的嫔妃宫女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就在他做完事将双手收入袖中的时候,突见外头奔进来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只见他一边小跑着一边尖声急道。
“陛下陛下……公主殿下……芙裳公主她回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章
一得知了这个消息,无论是玉庞帝、琴妃还是叶闵翎、张乙弘脸上都起了变化。有人是喜悦,有人是惊讶,还有人是意味不明。玉庞帝先是几不可闻的挪了挪身体,面上有不太明显的急切一闪而过。不过他很快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用愠怒的声调与那太监道。
“在哪里找到的?”
太监跪趴在地上,回答道,“在……在南去七十几里外的一个小镇上。”
此时的琴妃微仰着尖细的下巴,涂满豆蔻的双手护在腹部,虽也在听着,却像是混不在意,也不关心一般。
沉吟了片刻,玉庞帝又问,“可有歹人挟持?”
“没没……有,寻着的时候只有公主殿下一人。殿下还与前去寻找的护卫队发生了冲突……”说到这里,太监的声音都有些抖了,飞快的抬起头去看了一眼玉庞帝的脸色,这才哆哆嗦嗦继续道,“还还……受了重伤……”
“什么?”如预料中的一样,玉庞帝闻言猛自龙椅上站了起来,并一把将手中的茶杯摔在了地上,吓得一旁的琴妃忙捂了肚子躲开。
叶闵翎与张乙弘在一旁听见也吃了很大一惊。叶闵翎更是胸中一突,闻讯之时竟有片刻脑中空白,感知不到外界。
玉庞帝气得浓眉倒数,高声喝道,“是哪个混账伤的,给朕拖出去砍了。反了这是,出发前朕就已经交代过,定要毫发无伤。竟连朕说的话都当耳旁风,留着何用?”
这时候,一个护卫打扮的人急急奔进来,刚到门边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求饶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是属下管教无方,这才让下面的人伤了公主金躯,求陛下饶命,饶命啊。”
盛怒之下的玉庞帝冷哼一声,再不听那护卫的求饶,只对旁边的人喝道,“拖出去。”
“陛下……”
就在一众人都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