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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词的误解或曲解。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艺蘅馆词选》,此句不仅作“晓来风急”,并附有梁启超的一段眉批:“这首词写从早到晚一天的实感。 那种茕独栖惶的景况,非本人不能领略,所以一字一泪,都是咬着牙根咽下。”
这几句话,对词旨阐释得深入浅出尚且不说,更要紧的是它解决了此词流传 中的一大疑点,即到底是用“晚”字,还是用“晓”字合理的问题。“从早到晚”,也就是词中的由“晓来”,“到黄昏”云云。在上述梁批的启发下, 笔者尝对“晓来风急”句之隐秘加以试译,首先把此句与《诗。邶风·终风》
的“终风且暴”句作对比,第二步从训沽方面说明“暴”,疾也,“日出而 风曰暴”,“暴”自然就是“晓来风急”的意思。这是就表层语义而言,从深层语义上说,“怎抵他晓来风急”句更与《诗经·卫风·硕人》有关。关 于《硕人》篇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左传·隐公三年》云,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诗序》谓,庄 公宠幸其妾,冷遇庄姜,故庄姜无子,国人闵之,为作此诗;朱自清则说“《硕人》篇要歌给庄公听”①。由此看来,这首《声声慢》的题旨当是从对《终风》 和《硕人》篇的隐括中,表达作者的“无嗣”和何以“无嗣”的“难言之隐”。
梁启超所说的作者“咬着牙根咽下”的,也当包含着这种“难言之隐”。笔 者曾无视这种隐衷说“这首《声声慢》毫无疑问是李清照晚年所作……也就是五十岁上下时所作。”②这种说法过于武断,不利于对词旨的更全面深入地 探讨,应予修正。我现在认为此词当是李清照在揣摩了《硕人》篇要歌给庄公听的意图后,她写这首《声声慢》的目的很可能是要歌给自己的丈夫听。 看来,李清照与今天的大多数《诗经》解读者不尽相同,她当是相信《左传》
和《诗序》的上述说法的,所以才对《终风》和《硕人》篇加以隐括,从而 写出“晓来风急”之句,成为千古难解之谜。③
(三)
“人道山长山又断”,昌乐驿馆发浩叹以此概括李清照写于宣和三年(1121 年)八月的《蝶恋花·晚上昌乐馆 寄姊妹》一词的主旨,似无前例。笔者之所以这样断言,是基于与他人不同的视角,从而看出,词人不仅为思念情同手足的姊妹①肝肠寸断,更为其难卜 吉凶的莱州之行忧心如焚。一言以蔽之,此词反映了传主前不归村后不着店的极为悲苦复杂的心境。
由于一夫多妻制所造成的丈夫对发妻的始密终疏,使多情善感的李清照 尝够了种种莫可名状的酸苦之果。这首《蝶恋花》就包含着词人的难言之隐,词云:“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 微雨闻孤馆。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 蓬莱远”。对这首词的解析,我想用“以意逆志”的方法。
赵明诚夫妇大约自大观元年(1107 年)起,屏居青州十年。这就是说自① 《诗言志辨》。
② 《我读:声声馒)》,《文史知识》1987 年第 2 期。
① 传主没有同胞姊妹,这里系指其在青州的女伴。
1118 年至 1120 年,赵明诚当有三年离青之他任,赴任时不肯携妻前往,李 清照就特意写了一首题作《凤凰台上忆吹萧》词,以寄托她愿象当年萧史和弄玉那样,与夫比翼飞升之意。赵不答应,她就把送别的《阳关》曲唱了又 唱,希望他能留下来,但却仍然无济干事。她在词中以“念武陵人远”之句道出了自己的心事。在她备尝独守空房(即“烟锁秦楼”)之苦后,又写了《声声慢》,一则寄寻觅良人之意,一则借“晓来风急”之事,诉说其被疏 无嗣之怨,说白了就是李清照借古讽今地抱怨赵明诚像卫庄公宠幸其妾、冷遇庄姜那样,疏远了她,致使她无有子嗣、无依无靠,就像衰败后堆积满地 的黄花一样,多么可怜!笔者原以为这首《声声慢》像是李清照为自己写的“长门赋”,它会打动赵明诚,使他回心转意,在调任莱州后把妻子接到任 所,重归干好。但在细读李清照赴菜、居莱时的诗词后,使我的这一看法有某种改变,从而对这首《蝶恋花》词作如是解:在李清照独居“秦楼”时,青州的姊妹们陪伴或经常去看望她、安慰她, 并鼓励她干脆到莱州去,以找回她原有的爱情。于是她孤身走上了寻夫之路。
在与好心的姊妹们朝夕相处时,可惜亲密的手足之情,弥补失却的伉俪之爱, 一旦她离开姊妹、独居驿馆,便倍感孤独凄凉。她之所以那么伤心,以至泪泉冲掉脸上的脂粉,湿污了衣衫,一方面自然是因想念对她恩义厚重的姊妹, 另一方面当是担心前程未卜,不知自己到了莱州丈夫会怎样对待她。青州到菜州的实际空间,谈不上那么山高水长,词中所云“人道山长山又断”,当 是喻指心理空间。她与丈夫之间早已有了阻隔,他对她仿佛断了情思,眼下又离别了姊妹,孤馆闻雨,凄苦无似!这当是上片所蕴含的词人之“志”。 下片写她临行时乱了方寸,以致忘记喝了多少酒。这其中也别有寓意,即她是身在离筵,心里悬挂着——自己即使到了丈夫身边,如果他仍然无动于衷, 该如何是好?心里装着这样的难言之隐,其“方寸”如何不乱?这种难言之隐也就是词人不得不加隐匿的“志”。
这首词中最耐人寻味的是结拍的“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此二句尽管字面上可意译为“姐妹们别忘了给我写信,莱州不像蓬莱那么远。”但其深层语义却要委婉丰富得多,可否这样理解:对姐妹的雁书,词 人看得很珍重,她绝不会像她们那个作为“武陵人”的姐(妹)夫,词人给他写了那么多信,竟如石沉大海,只字不回。原因是他置身“蓬莱”,向往 的是“天台之遇”,哪里还把老妻放在心上!如果他仍然冷遇她,那么她到东莱后的唯一希望和安慰,就是收到姐妹们的信函。这里需要再加解释的是“蓬莱”。对这两个字,注家或引《史记·封禅书》,或引《汉书·郊祀志》, 云指渤海中的蓬菜、方丈、瀛洲三神山。这样注释虽不能算错,但对于李清照所赋予它的特定含义来说,谓此“蓬莱”为三神山仍不够确切,其原因乃 是把“蓬莱”只作为一般的典故看,而没有看到在那上面沾有李清照的“指纹”。我想这首《蝶恋花》中的“蓬莱”,与李清照前此不久所写的《凤凰 台上忆吹萧》中的“武陵”同义,所蓄之“志”都是妻子担心丈夫有“天台之遇”。同一个赵明诚,既然彼时可以把他称为“武陵人”,此时为何不可 以称为“蓬菜”客呢?不管彼时抑或此时,词人最担心的都是丈夫可能与刘、阮为伍。惟因词写得深婉,怨情被离情掩盖了而已!
(四)
莱州官舍遭冷遇,《感怀》诗里寄隐情李清照寻夫途中驻足的“昌乐”,离莱州不远。她于宣和三年(1121 年) 八月初由青州动身,在昌乐驿馆写了《蝶恋花》不久,于十日即到达赵明诚的菜州任所,事情比预料的还要糟,《感怀》诗并序记载了李清照在莱州所 受到的冷遇,诗云:“寒窗败儿无书史,公路可怜合至此。青州从事孔方兄,终日纷纷喜生事。作诗谢绝聊闭门,燕寝凝香有佳思。静中我乃得至交,乌 有先生子虚子。”由于人们总以为赵明诚和李清照的婚姻十分美满幸福,所以对这首诗的理解很难到位,倒很容易南辕北辙。我想这首诗的写作契机应 该是这样:当李清照受到赵明诚不应有的冷遇后,自然很生气,却又寄人篱下,无可奈何,便隐括了苏拭的一首题作《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 戏作小诗间之》的诗和陈师道《后山诗话》的:“东坡居惠,广守月债酒六壶,吏尝跌而亡之。坡以诗谢曰:‘不谓青州六从事,翻作乌有一先生’”, 而成这首《感怀》诗。别看苏、李二人诗中都戏谑般地借用了《世说新语·术解》篇的典故,以“青州从事”指代好酒,但含义却有所不同。对苏拭来说, 主要是借六壶酒的跌撒而戏谑一番,但在李清照诗中却饱和着无限酸楚。
诗前有这样一段小序:“宣和辛丑八月十日到莱,独坐一室,平生所见, 皆不在目前。几上有《礼韵》,因信手开之,约以所开为韵作诗。偶得“子”
字,因以为韵,作《感怀》诗云。”诗又劈头便说:“寒窗败几无书史”, 这就不能不使人陡生担心和不平,李清照冒着“秋老虎”赶到莱州后,可能被赵明诚打入了“冷宫”。诗序与首句所说的她一个人坐在既“无书史”, 又陈设破旧简陋、寒气逼人的屋子里,其深层语义不就是被打入冷宫的意思吗?诗的第二句则证实了上述担心和不平不是多余的,所谓“公路可怜合至 此”,是隐括了这样一段记载:“(袁)术既为雷薄等所拒,留住三日,士众绝粮,乃还,至江亭,去寿春八十里,问厨下,尚有麦屑三十斜。时盛暑, 欲得蜜浆,又无蜜。坐棂床上,叹息良久,乃大咤曰:‘袁术至于此乎!’因顿伏床下,呕血斗余而死。①”诗中的“公路”就是袁术的字,这里李清照 是以袁术的遭遇自况。
看来,深入理解此诗对有关袁术故实的使用,是正确懈析此诗的关键。 这个典故的应用,无异于奉告读者——诗人的遭遇就像当年的袁术一样狼狈不堪,具体情景大致是:李清照既来之,赵明诚则拒之,拒之下去,则留住 数日,粗茶淡饭,既不果腹,又难御余暑,轻慢之举使她难以忍受。但如果为此与他怄气,岂不把自己置于死地,走上袁术的老路!李清照既是一个倜 傥有丈夫气的女性,也是一个机敏智慧的诗人,她把如同袁公路的悲惨遭遇,以苏拭式的幽默、达观方式出之,一则借以宣泄、化解胸中块垒,二则或可 感化一下赵明诚。从莱州以后的赵、李关系看,似有所好转。想来,只要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都可能被李清照借袁术之事的自诉所感动,何况李、 赵又是曾经沧海的好夫妻!
第三句的“孔方兄”,指钱。此句在苏轼诗中虽单指酒,而未涉及钱, 但已含有对于时运不佳的自嘲成分;在李诗中接之以“终日纷纷喜生事”,立意更高了一截。这很可能是诗人对其夫借计陀于应酬,终日在外,对“独 坐一室”的她不管不顾的一种嘲讽和埋怨。后面的“燕寝”,原指帝王休息① 见《三国志·袁术传》裴注引《吴书》,《三国志集解》,中华书局 1982 年影印本。
安寝的一种所在。按周制王有六寝,一是与王后对应的正寝,余五寝分别与 夫人、世妇、嫔、妻、妾相对应,统称燕寝。这里与“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①中的下句,虽仅有一字之差,但却不是袭用韦句而单指赵之莱州公廨, 应更有承接古训,以指作为正妻(等于王后)应享有正寝的她,遭到冷落而闭门作诗以自娱之意。当然,李清照的这句诗是否只能如此解,笔者尚不敢 很自负,但至少从这里可以看出,对李清照诗词中的典故,不宜只作简单注释,也不宜停留在表层语义上。
最后一句的“乌有先生子虚子”,是一无所有的意思,语见司马相如《子 虚赋》,其与首句相照应,说明李清照在莱州被冷落到何等地步!
遗憾的是此诗曾被长期误解,而误解最严重的是这样两点:一点是对“青 州从事”的错误理解,以及由此导致的关于赵明诚仕履的讹传。由于有释者不了解这首《感怀》诗与上引苏诗的渊源关系,也不知道李诗中的“青州从 事孔方兄”是指酒和钱,从而由此想当然地认为赵明诚曾知青州。这一理解看似锗在对赵明诚仕履的系年和对故实的误解上,实际上更关系到对传主中 年时期诸多词作的系年和理解。如果赵明诚在屏居十年后,就地居官于青州郡舍简政堂,那么李清照的《凤凰台上忆吹萧》一词,即为其到菜州赴任送 行,这样一来,“青州从事”就成了双关语。把“青州从事”只解作赵明诚曾知青州,至少是对这一典故和此诗的表层语义的误解,必须加以纠正;二 是同样出自传主的笔下,其《后序》对赵明诚居莱时的记载与《感怀》诗的基调有所不同:“今日忽阅此书(指《金石录》),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 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 夫。”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主要当是基于时空的移易和主体心态、情感的变化所致。试想,一个尚在编织爱情之梦的正值盛年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