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奶奶指了指一边的屋子,“那屋里呢,不过可能还没醒。”
宋海林看了一眼屋子,第一个想法是,晚上敲墙的的确是苏慎没错了。
“谢谢奶奶。”
他在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但是,和大门一样,敲门的力道也把原先虚掩着的门给推了一个缝儿。
没锁。
苏慎睡觉浅,刚才外边说话的动静就已经把他吵醒了,宋海林一进门,正看见他从被子里拱出来,眼睛还睁不开。
苏慎的房间挺简单,家具不多,到处被书塞得满满的,贴着墙面的是一个大型书架,窗子前边摆着一个大书桌,样式都挺老,不过一看就是好木头,看在眼里都觉得沉甸甸的。
书桌上的书摆得乱七八糟,最上边摞着一个书包。
屋里一晚上空气都没流通,有一股淡淡的闷,苏慎揉了揉眼睛,哑着声音说:“我今儿不去上课了。”
“生病了?”宋海林问。
苏慎清了清嗓子,“没,下雨天我一般不去上学。”
照外边的路况来看,他一出门就得陷进泥里,轮子不好控制,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所以,下雨天,苏慎不出门。
宋海林看了他一会儿,回想了一下雨鞋的惨状,显然也明白了苏慎为什么不去上学。
好一会儿,他才说,“要不,我背着你?”
说完之后,就后悔了。
苏慎肯定会拒绝的。
果然,苏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好半天,苏慎才慢腾腾地套上袜子,穿上鞋子,朝宋海林张了张胳膊。
“干嘛?”宋海林问。
“不是去上学吗?”苏慎打了个哈欠。
宋海林“哦”了一声,木呆呆地没动。
“不说背我吗?”苏慎见他一直不动,说了话,“反悔了?”
宋海林赶紧在床边上蹲下了。
苏慎把胳膊环在他的脖子上,拍了拍他,说:“走吧大黑。”
别看苏慎看着好像挺瘦,但其实一点都不轻,宋海林背着他往学校走,本以为走不快,可是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竟然还没反应过来的就走完了。
苏慎在后边单手打着伞,另外一只手箍着宋海林的脖子,露着一小截儿手腕,这会儿雨已经不算很大了,只有些小雨丝儿还往脸上飘,宋海林莫名觉得一阵紧张。
他真没想到苏慎会同意。
这一道儿上,苏慎的骨头隐约硌在他的后背上,宋海林僵直着上半身不敢动,一步一步走得像个僵尸。
到了校门口,宋海林才想起来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洗脸刷牙?”
苏慎又打了个哈欠,“也没来得及吃饭。”
“哥。”宋海林突然很认真地叫了他一声儿。
苏慎支棱起耳朵来听着。
“你成天不洗脸为什么脸还这么白?”
“我,”苏慎说,“就光今天早上没洗脸。”
“我晚上也洗脸。”他又补充。
“我中午还洗脸呢。”宋海林背着苏慎在门卫大爷的目送礼中雄赳赳气昂昂地迈进了校门,边往里走边怼苏慎。
“你中午不洗脸。”苏慎说。
“好吧,我中午不洗脸。”
苏慎在一楼收了伞,抖落了宋海林一身细水雾。
他们两个人在楼梯口碰见了还啃着馅儿饼的胖子,胖子看见俩人这样儿活见了鬼似的,边哼哧哼哧嚼着饼边“你你你你”,你了半天才把馅儿饼咽下去,“你俩,什么情况?”
苏慎今天早上之所以连脸都没顾得上洗,就是想早来学校一步,甭让同学给看见,这下好,还没到教室呢,就碰见一个。
“关你什么事儿。”宋海林没好气儿地回。
胖子嘿嘿笑了两声,“我知道,你们是一个村儿的。”
你什么都知道!
刚说完这话,顾燕就在拐角的地方朝胖子打了个手势,胖子跟着他往“罪恶滋生地”走了过去,苏慎往那边一看,怂货帮都在那边等着。
平时不见这群人来这么早。
好在,班里的人不算多,宋海林把苏慎背到位子上,用脚勾了一个板凳,然后先把苏慎放到桌子上坐着,把凳子摆正当之后,才比了个“公主端”的架势,给苏铁蛋儿公主给端到了凳子上。
苏慎坐在凳子上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宋海林问。
“你有没有觉着我现在这样儿特别像古代那些裹小脚自己个儿不能走路的公主?”
宋海林白呼了他一眼,“没你这么形容自己个儿的。”
“这个重点是在形容你,”苏慎咧着嘴笑,“伺候公主的……”
“可住嘴吧你,你这就是恩将仇报的典型范例。”
“小黑砸?”苏慎捏着嗓子叫了他一声。
宋海林条件反射,快速回了一声,“嗻。”
苏慎耸着肩膀“鹅鹅”笑了起来,一股子停不下来的架势。
“哥。”宋海林突然严肃认真地喊了他一声。
苏慎鹅鹅的笑声苟延残喘了几下,停了下来,看着宋海林,听他说话。
“说实话,”宋海林眯着眼睛看他,“你是个说相声的吧?咱俩趁早也甭上学了,组个相声组合,出道吧。”
“我是逗哏你是捧哏。”苏慎说,“这样儿你就不能管我叫哥了,得管我叫爸爸。”
“凭什么你。”
“没听过相声么你,捧哏都管逗哏叫爸爸。”
“没听说过!”宋海林说,“你怎么不让我管你叫爷爷呐!”
“那就叫老了,我年轻貌美。”
“不抽死你算好的。”
“诶,儿子诶——”苏慎拖长了音调。
“老子没管你叫爸爸。”
“诶,儿子诶。”
第12章 第十二章
苏慎还沉浸在“儿子爸爸”的话题里自己开心,宋海林突然说:“那你要非得管我叫儿子,你就得负起一个做爸爸的责任,你得养着我。”
“哈?”苏慎还在那儿笑着,“养养养。”
“养我很便宜的。”宋海林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我吃得也不多,一天三顿饭偶尔加个宵夜,不过得顿顿有荤有素有菜有汤,一百块钱差不多,平均一个月买一次衣服,每天还得给点零花钱,考试考好了最好有额外奖励……”
他话还没说完,苏慎就插话,“没你这么个儿子。”
苏慎话刚说完,顾燕就带领着怂货帮成员进了门,一群人坐下之后,顾燕犹犹豫豫地来了宋海林这边,往他桌子上放了一张表。
“那个……”顾燕有点别扭,“运动会你参不参加?”
宋海林往表上看了一眼,怂货帮的成员占了半壁江山,连胖子的大名儿都赫然在列,田赛比较轻松,基本都满了,就剩下了径赛的五千米和一百米,一个拼耐力一个拼爆发力。
顾燕说:“每个人最多只能报两项,我们班人不够了,明天比赛,我上课之前就得把表给交上去,你要不报上这两项吧。”
见宋海林不说话,他继续说:“我,我上次看你打架,觉着你跑个五千肯定没问题,这是为咱班儿争光……”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宋海林压根没仔细听,他往苏慎那边看了一眼。
苏慎发现之后也回看了他一眼。
顾燕赶紧把求助的眼神传达给苏慎,显得可怜巴巴的。
“要是赢了运动会能值周升旗,”苏慎说,“要不你就参加吧,我还挺想当个升旗手的。”苏慎说。
“真的?”宋海林问。
苏慎没回答。
顾燕趁机又把报名表往前一递,“报上吧,指不定到时候你可以当护旗手。”
“还没赢呢。”宋海林没好气儿地说,还没赢呢就分配起角色来了。
再说了,他一点都不想当护旗手,他想当护“升旗手”手。
他随便从桌子上摸了一支笔,在空着的两个格儿里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边女生的报名表拿在胖子手里。
理科班女生本来就不多,基本上得是全员参与,胖子主动承担起了给女生们“分配”项目的任务,挨个座儿问想参加什么。
问到小蚊子那里的时候,小蚊子在跳远那一栏里填了自己的名字,本来填完走就行,但是胖子偏作妖,点了点女子五千米,说:“你把这项也给报了吧,到时候去给你加油。”
“不报。”小蚊子干脆利落地说完,拿起笔又继续做题。
整个人的头顶都散发着学习爱好者的光辉。
“报吧,咱班儿女生那体型,一个比一个像出生才一天的小鸡子,她们跑不了。”胖子这话说的不知死活。
小蚊子一听这话,撂了笔,说:“你的意思是,我威武雄壮?”
“没没没。”胖子赶紧摆手。
小蚊子长得略微高点,但看起来也还是很瘦,顶多就是一个稍微雄壮点的小鸡子。
天地良心,胖子真不是成心想作弄小蚊子,反而,他是挺喜欢小蚊子,才老是往她这边凑。
于是怂货帮给他出了个主意。
主意如下。
“你可以在她参加运动会的时候,跑步累得不行了,边鼓励她边陪她跑,跑完全程之后,再递瓶儿水,保准管用。”
听起来挺好,但是,这个主意在第一个步骤就进行不下去了。
不可能有任何女生自愿跑长跑。
胖子这个死脑筋,一着急,就自己拿笔在上边写了小蚊子的名字,“高小荻”三个字儿写得歪歪扭扭的,“给你报上了,你别有压力,到时候我们一块儿给你加油。”
高小荻拔高声音喊:“周勋你干嘛!”
伸手就去夺那张报名表。
胖子下意识躲开了,迅速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小蚊子也追着他跑,伸长了胳膊隔着桌子去夺,胖子不怎么灵活,往前一闪,愣是把桌子给往前撞歪了好几米。
这时候,宋海林正在写着最后一个“林”字儿。
这张桌子正好顶在了顾燕儿的腰上,顾燕儿一直在旁边弯着腰看宋海林写名字,一个没防备,顺着力道往一边撞了宋海林一下。
本来宋海林站着写字儿就费劲,被这个一撞干脆失去了平衡,朝着苏慎扑了过去。
临往那边扑的时候,他还眼疾手快地两只手撑在了桌子上,生怕把在凳子上坐不稳的苏慎给撞翻。
一门心思保护苏慎的后果就是,宋海林整个人都没了控制,直接扑了苏慎一身。
他的耳朵擦着苏慎的耳朵尖磕了过去,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苏慎,他扒着桌子使劲稳了稳,才停住往前冲的力道。
他大半个身子都紧贴在苏慎身上,刚才擦过的耳朵尖儿热得被煮熟了似的,心脏一下一下砰砰跳,竟然还奇迹般的和苏慎心跳的频率合在了一起。
愣了几秒钟之后,他猛的往后一撑,退了好几步。
苏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压根没好意思看苏慎,浑身冒着火踢了一下胖子的桌子。
顾燕儿拿着报名表落荒而逃,小蚊子本来就怕他,也赶紧回了自己的位子。
就只剩下个脑子落家的胖子,还在那儿笑呵呵的,“不好意思啊,撞了你一下。”
伸手不打笑脸人。
宋海林满腔怒火没地儿发。
只能又踢了一下胖子的桌子腿。
这么一下,正好给他把桌子踢正当了,无脑胖儿还笑着感谢了他一番。
在很大程度上,这通火,是宋海林不得已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儿干才发的。
异样。
只是挺正常的接触,没有理由心跳成这样,再跳下去就该送急救了。
刚才撞到苏慎身上的一瞬间,他近乎五感尽失,就只有一点带一小股柠檬味的洗衣粉清清凉凉地往鼻尖儿里钻,满脑子都是洗衣粉真好闻真好闻啊真好闻。
第二天早上,蹲在水池子边儿上洗内裤的宋海林,闻了闻自家的肥皂,也是柠檬味,但就是觉得没那么好闻。
他趁着爷爷奶奶还没起,偷偷搓完了内裤,又悄悄晾在了不显眼的地方,才回了房间。
天已经快大亮了,再让他睡也睡不着了,他坐在床沿儿上,骂了一声,“操。”
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他掏出手机给小潘同学发了条消息。
“潘他妈,你好。”
“你好!”小潘同学秒回了两个亮闪闪的心形大字儿。
“你怎么起这么早?”
“你怎么起这么早?”小潘同学反问他。
发完这句话又连着发了好几条,“物理竞赛,我现在每天都得被我妈揪起来做物理题。”“还半个月才赛。”“我这半个月都甭想好过。”
宋海林回他,“看着你也这么倒霉,我心里好受多了。”
“你起这么早,梦见我了吧,是不是想我想得辗转反侧,垂死梦中惊坐起。”潘世呈飞快地打字儿回他。
“梦你大爷!”宋海林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又连续发了好几个感叹号过去,“不过我真是做梦来着。”
“说说,老子给你潘公解个梦。”
宋海林犹豫了一下,打字儿,“拿你来打个比方啊,你有一天梦见个男的……”想了想,把“男的”俩字儿改成了“女的”。
“拿你来打个比方啊,你有一天梦见个女的,这证明什么?”
点了发送。
刚发过去,他就后悔了,恨不得有个什么功能可以让他把话给收回来。
“你这个负心汉!”“这证明你在外边有别人了!”潘世呈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你他妈起这么早不会就是做春梦来着吧?”
“滚!”宋海林把消息给他发过去,一扔手机,没再管那边蹭蹭蹭发过来的消息。
宋海林吃完早饭在院子里溜达了几圈儿,看了看邻居家的那堵墙,有点心虚。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偷瞄了苏慎家几眼,越想越别扭,又实在觉得没脸见他,干脆没等他,直接拿着书包去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