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允真不言不动,红云觉得有点没趣,但还是怏怏说道:“听说他是锦衣卫段指挥使的死对头,不知从哪里听得段大人对你情有独钟,故而放出话来,一定要摘到你的花牌,说是要帮段大人的忙,为你挂红成人呢!”
红云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却见允真还是动也不动的躺在床上,痴痴凝视绣帐的帐顶,不由也顺眼望去,就是精美的金龙百子彩卉蜀绣啊,也无甚稀奇,继而撅撅小嘴,又研究起裙子上那繁复细密的绣法了。
她终究没见到,片刻后,泪水静静从允真眼角滑落,滑过玉颊,直至心底……
第十三回 状元楼中状元红
每年的三月初五,正是柔暖春风中桃花妩媚盛开的时节,也是举行品花盛宴的绝好时机。历来都是教坊司牵头,连同京师中最顶尖的一十五家妓坊,一同广邀京中达官贵人,知名才子,以及豪富缙绅,到这状元楼中赏花鉴美。
这效仿前宋“评花榜”的风流盛事,在举办多年后,已经天下闻名,盛传大江南北。得以躬逢盛会的人,即便未能携美而归,也都沾沾自喜,只因这品花盛宴云集了京中容貌美艳,身段出众,且歌舞才艺俱有可观的青楼女子,其品评标准也并不一味以情色取胜,众多身份显贵的官宦中人,才华横溢的风流才子都愿意视之为雅事一桩,每年都欣然应邀而来,如此这般,这品花盛宴的品味和档次便拔高了不少,而能参与其中的,当非泛泛之辈,另一面,这品花榜上人,其姿色才艺之高,也因之而更为公允。
今日正是三月初五,状元楼,品花盛宴。状元楼,在东城开了八十余年的老店,因历年朝中状元结彩夸官之后,多半来此宴请同窗,同贺大喜,故而得名。其乃京中顶尖酒肆,在寸土寸金的京师之中,竟占地近亩,楼高三丈三米,共分三层,每层可容上百位食客,楼中央乃是透亮天井。但为这品花盛宴,今日已是张灯结彩,精心布置起花团锦簇的绣台,以供各位勾栏美女施展才艺,一展芳容。
这品花宴每年也分两道品鉴彩题,一为献艺,二为显容。
献艺,即是让入围的二十位佳人自行择选出众才艺,或诗词书画,或歌舞奏乐,一一呈现,以待品评。
显容则是任各位佳丽穿着心仪服饰,点选属意妆容,先后亮相,力邀恩客赐筹,以待最终甄选。
虽然有好事者将众名妓以品,韵,才,色分为不同品流,但最终胜出的花魁娘子,却非得色艺双绝不可,这也是其时的不宣之约了。
因每位来客均需手持沉香木所制的花筹入场,待显容一节完结之后,各位宾客手中的花筹也是众位青楼女子的筹码了。宾客心仪之人是哪位,花筹便投入哪位佳人面前盒中,若是还嫌不足,仍可以纹银十两的价钱再购得一枚花筹,为佳人捧场,如是这般,花筹最多者自然夺魁。
而花魁最终所得花筹,以十两一枚计价,谁若能出得此数目,花魁的一夜春宵,自然归其所有,不服气的恩客,请加码出价便是,所谓竞花魁,却也还有这第二重深意。
品花榜分一甲花魁一位,二甲榜眼两位,三甲探花三位,但凡上榜之人,立时身价飙升,若是往年花魁,再度胜出,自然身价倍增,只因人虽惜花,天道却并非如是,从来娇花不胜水,但见红颜悲白头。
此刻正是申时末,华灯初上。
状元楼附近的大街小巷,已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即便无缘进得去,听个声响也是好的。而楼内也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于是寒暄见礼有之,呼朋唤友有之,各色酒菜均已上齐后,调笑劝酒有之,行令猜枚亦有之,总之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快活。还有好事的,已经在逐个品评悬挂在楼间,由坊间丹青妙手细细描摹的各位佳人画像,却数来数去,也只得一十九位,不见那谢允真小像,不由得更是让人苦苦揣测那谢允真究竟是何模样。有说骚,有说美,有说秀,有说艳,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倒把那背后人前,流短蜚长的婆娘口舌,学个活现。
正在此时,只听一声清亮磬响,座中渐渐安静下来,见楼内无声,楼外人群也慢慢降低嘈杂音量。
这时,在二楼偏厢入座主持局面的教坊司三位大人,并京中一十五家妓坊的首脑,已经全都站起,司房邓云宝脸放红光,深揖为礼,其后朗声说道:“在下邓云宝忝居教坊司司房一职,谨此代表教坊司掌印大人苏大人和司内各位同侪,以及业内诸位友好,恭迎各位大人莅临状元楼,多谢诸位赏脸参与这一年一度的品花盛宴。今夜月明千里,良辰美景,诚盼诸位大人品花风流,尽兴而归。”
随后又是一声磬响,众人落座,赏花盛宴终于肇始。
当先开始的,自然是献艺一节。自暗香楼的名妓花月奴表演过之后,京师各大青楼的当家美人悉数登场,轮番使尽浑身解数,将那磨练了多年,又重新编排了甚久的本事一一呈现众人面前。
暗香楼的名妓花月奴曾在将近十年前拿过花魁,当时是风光一时,恩客如云,但如今红颜即将老去,却还能勉强维持名声不坠,实为不易。今日以她年纪为大,已是将近三旬,无论是论辈分还是镇场子,有她当先出马,理所当然。
花月奴江湖历练多年,现今最拿手的,却还是以那细腻心思,急智酬令,与人客温存笑语,宽怀解颐,但在这台上,自然也就没有了施展的可能。她自忖此番也是无望竞得花魁,故而拣选唱了一段当朝戏曲大家王世贞所作的鸣凤记选段,权当暖场。毕竟花月奴功底尚在,此番打点精神,唱得也是清丽悠远,舒徐婉转,其中韵致卓雅,尽显过往风流,尤其唱到“秋月春花易老,赏心乐事难凭”一句,意韵悠长,说不尽的红颜感伤,场中众人听得分明,顿时如雷般叫好,算是为众家姐妹起了个好头。
其后各位绝色佳人更是叠出奇招,比如那丽云小筑的方青度却是当堂邀请在场某一才子命题,然后自己即时作诗,并请其相与应和。只见那在京中薄有才名的江南举子宣近和排众而出,一力争先。这白净斯文的江南才子暗中思慕方青度多时,只因囊中羞涩,无缘得见,好得今日朋友慷慨解囊,邀其一同前来赴宴,宣近和喜不自胜,为的就是万一的相识机缘。此刻方青度见众人以相思为题,略一思忖,顷刻间已成七言绝句一首,虽则清雅不足,靡丽有余,但宣近和同样以一首七言巧妙酬答,他以春意做引,故柳为题,流水旁申,道尽求之不得的压抑困苦,与方青度的前诗呼应,又别有意趣,二者合在一处,起承转合,对接无缝。细细品来,却是让人另有一番郎情妾意,章台紫玉的蹁跹联想。
众人见得这二人诗句对仗工整,其中情意婉转,意味深长,不由得起哄叫好,眼见二人眉目之中风流之趣益盛,更是笑语不停。
第十四回 如此星辰如此夜
再看下去,天香书院的苑无暇却是拿出看家本领来了。案几之上是玉版宣纸三尺斗方,已是立时画开写意山水一幅。只见她玉腕起落间,皴、擦、点、染信手道来,笔情墨趣,挥洒自如,不多时,画作已毕。细细观之,墨韵风致,飞白分明,满纸烟恋,气凝神秀,实为上乘佳作。场中众人原本俱是静静观看,虽未必人人都懂,但见得这骨肉匀停,清丽秀美的女子于众目瞩目之下专意作画,佩服之余,更是觉得赏心悦目。座中自有不少擅长书画的才子,轮流品鉴后,均是颔首赞许,觉得此女委实功底不俗。
而下一位登场的,却是凝秋苑的董芳华,这位女子,身段虽然窈窕高挑,姿容却是略略逊色于先前登场的姐妹。可即便如此,她却还能在这品花盛宴中露面,可见绝非幸致。
只见她双手一同上阵,右手书写的是初唐时高适诗作“咏史”,诗曰“尚有绨袍赠,应怜范叔寒。不知天下士,犹作布衣看”,用的却是龙门二十品的魏碑体。其用笔逆入平出,笔锋峻厉,质朴刚健,雄浑笔意之中,却是女儿家极少见的男儿气概。而其左手书写的是唐代大历才子李益的“别情”,
其中写道“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用的是行草字体,书写间行云流水,笔意灵动,飘逸洒脱,将那心中恨意千般重,尽付明月不言中的相思情事书写得跃然纸上,分外动人。
董芳华的这桩本事,此前并未为人所知,此时用将出来,无论上下左右,均是刮目相看,两幅字纸巡场亮相后,顿时博得个满堂彩。纵然姿色略逊,花魁无望,但董芳华今日一战,虽败犹荣,此后身价走势,已可想见。
其后数位佳人登场,俱是提起胸中一口气,将自个儿逼到最绝处,要将那最精粹的本事施展个淋漓尽致。若是今日输人又输阵的话,明年的日子可就分外难过了。
只见其中有人弹奏古筝,有人吹响玉箫,俱是技艺卓然,不同凡响,赢得不小赞誉。而临月楼的郑仙儿却是一边意气风发的吟诵边塞军诗,一边以铁弹连击于空中,后发者先至,将先发者击落空中,其间手力,准头,心气均需拿捏得极稳,缺一不可。这文武双全的娟丽女子原是京中镖师郑国栋长女,自幼练有些手脚本领。无奈数年前郑国栋押镖到江浙时,途中被人劫杀,为了偿还部分的失镖和还清家中欠债,也为了养活家里七八口老小,万般无奈之下,郑仙儿只能自愿典身入行,操持这贱业以活家,实可谓风尘中的硬气女子了。
这状元楼中的看客,不管通不通武艺,但外行看门道,眼见这极精彩的活计,俱是不跌口的叫起好来,喝彩声顿时浑似潮涌。
而下一位登场献艺的,却是有“莺啼风眠”美誉的叶凤媛,此女出身梨园,天生嗓音清亮高亢,身段柔美多姿,素来美名闻于坊间。此时水袖轻甩,唱起一阙北宋魏夫人填词的菩萨蛮,只听得她徐徐唱道:“溪山掩映斜阳里,楼台影动鸳鸯起。隔岸两三家,出墙红杏花。绿杨堤下路,早晚溪边去。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在绣台四周环坐得几位顶尖乐师,此时悠远轻扬的丝竹声奏起,为之和鸣,更是衬得这歌儿缠绵悱恻,荡气回肠。只到得最后一句,其音调一回三荡,高而再高,直至声遏行云,有如九天云雀放声啼鸣,当下顿时博得满堂叫好之声。
这叶凤媛唱得这一阕曲儿,好则好矣,惜之流于炫技,摊开来计较,却是终究逊了一筹。这阙词句句押韵,前后映照,意境宛然,若是临结束之际,她声量略略再收一些,离情却再浓郁些,则显得圆融如意,浑然一体,二者相差实不可以道里计。只是这叶凤媛为了用起那天生的高亮声线,刻意使然之下,却是弄巧反拙,让人为之喟叹。
自古及今,这分外动人的,左右离不了一个情字。举凡故土情,父母情,手足情,挚友情,还有那男女情,莫不如是。技巧用得再好,若是情不由衷,终究脱不得下乘。身处风尘之中,虽是必投时好以博资财,但这情真意切和虚情假意之间,自有耳聪目明之人,加以区辨。
丝竹之声尚未停下,这时只听得一句高声叫喊:“媛姑娘唱得好!”,声音粗豪嘹亮,比之叶凤媛,不遑多让。众人齐齐侧目,却见一年约四旬,面色黧黑,身形壮大的锦袍汉子,站起身来,为叶凤媛高声叫好。有知道的,登时暗中指点,此人却是叶凤媛的入幕之宾,镇南将军蒋承宗。他是好心捧场,但无奈天生嗓门宏巨,此刻放声叫来,却似要与叶凤媛比个高低一般,众人不便当面开罪,无非是暗中对笑,交换眼色不题。
叶凤媛也是冰雪人物,台下众人目光尽收眼底,但见她若无其事,含笑深深一福,谢过场中众人和蒋承宗厚爱,下台自去不题。而蒋承宗得意无比,向其右后方瞪了一眼,炫耀神色无余。同处二楼的,正是他的生冤家,活对头,锦衣卫都指挥使段士章是也。此刻他正与下属赵万春等人,独占着一张方桌品茗不语。看得那蒋承宗刻意挑衅,段士章却好似没见过这人一般,弄得老蒋将军好生没趣。
再之后,剩下最后数位佳人压阵出场,仍是竭心尽力,一展身手,不肯在京中各方贵人面前输却颜面。到得将近末尾一位,乃是天香馆的姑娘陆小缘。这年方十八的女子却是别出心裁,跳的是前唐时盛行的胡旋舞。只见陆小缘娇躯旋转不停,手势变幻多姿,看的人心驰神往,掌声不断,却不知如何,竟是突然踩到紧身衣裙上的缎带,顿时生生跌了一跤狠的。一时美目含泪,玉靥苍白,狼狈不堪,教人怜惜不已。当下已有相熟的恩客心肝肉儿的乱叫,心疼得不行,引发哄堂大笑,此女虽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