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男子细细解释:“正因为段大人已经升任都指挥使,其手中必然握有生死攸关的确证。厂卫之间,虽然表面和睦,同为天子效力,但锦衣卫和东厂素来在暗中勾心斗角,况且锦衣卫专主察听京师和地方大小衙门及官吏不公不法之事,甚而有权稽查风闻之事,故而这冯贼和詹一鸣的劣迹,锦衣卫定然有所征稽,留有证供。我们也从其他门路查证过了,锦衣卫手中确有能取冯保之命的事物。”
允真看了一眼画作的落款:“那锦衣卫为何不将冯保等人的贪渎凭据呈报今上?”
蒙面男子继续说道:“正因为二者均是常年暗中争斗,锦衣卫定然也有不可示人的把柄落在东厂手中,若是将冯贼举发,难免两败俱伤。况且皇上居中制衡,不愿厂卫公然争斗,这圣意不应揣度,却又是不得不揣度…”
允真重又坐下:“此事凶险异常,如若插手,我又何能幸免?且让我辜负段大人厚爱,陷其于两难境地,允真此心何忍…”素手缓缓拨顺鬓间秀发,妙目流转生辉:“…如此说来,我又为何要相助你等?”
第二十四回 依旧人心依旧情
更深夜漏,远处微微传来梆子击打的声响,随着微微寒意,似是记记敲在心头。此刻听着,让人隐隐焦灼,拿捏不住心中飘忽念想。
灯花爆响,惊破一室静谧,两处思索,但这对峙时刻,二人均是无暇他顾。
听得允真此语,那蒙面男子蓦地双目圆睁,其间精光暴射。略加思忖后,他却是压了一下心绪,沉声说道:“久闻谢大人耿直清廉,身在朝堂,心在民间,一生心力,俱是用于为百姓张目,为国家尽忠,谢小姐何不追随令尊遗志,以令尊为典范,为这天下苍生尽些心意?”
允真听得此语,顿觉心中酸楚,但她反而高高抬起头颅:“不错,我父亲一生忠义仁信,为国为民,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到此处,她仿似又看见父亲书房挑灯,通宵达旦的审阅复核户部账目,殚精竭虑的思想治国良方,他为的是谁?为的是百姓疾苦,才分分计较,为的是社稷经济,才苦苦筹谋,为的是食君之禄,定要为君分忧。。。她强忍泪意,接着说道:“…但他一生忠君报国,换来的却是廷杖而死,妻女削籍为妓…”说道此处,允真略微哽咽,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庙堂高远,江湖辽阔,其间能人志士无数,想我区区一女子,又能做得了甚么?壮士未免太高看于允真…倘若父亲泉下有知,他也不会答应让我涉入此事…”
那男子听得允真语中怨恨悲愤之意,又见她眼中泪光闪烁,遂是默默点头,片刻后,他又说道:“斯人已逝,谢小姐还请节哀…但无论如何,这冯保与户部尚书杜子均,以及户部右侍郎张凤致勾结,陷害令尊,谢小姐万万不可放过…”
允真听得此话,微微仰头,秀目连眨,先将眼中泪水强行压下,而后凝望这蒙面男子:“冯保?事关重大,壮士有何凭证?”她得到的消息是杜子均和张凤致朋比为奸,污蔑陷害父亲,却不知道冯保也有所牵连,若是果真如此,却是更为棘手。
那男子微微点头:“冯保和张居正明暗关照,里外通应,把持朝中大小事务,没有他们的首肯,杜子均和张凤致何以如此顺利成事?这并非我一家之言,朝中早有风闻。若要确凿证据,只需问过段士章便知。只是段士章与冯保表面上仍是好友,小姐还请斟酌着问他才好……只要你我联手,谢小姐的血海深仇又如何不能报得?就拿那赵万春和刘见飞来说,只是小小喽啰而已,今日暂且放过,他日冯党倒台之时,还不是任由小姐处置?”
允真并未言语,却是若有所思,须臾间,已下决心:“好,多谢壮士实言相告,若是允真查证此事非虚,必定有所答谢!”停了片刻,她又说道:“若是壮士肯将我带离段府,报仇一事,我自会从长计议,不必假手他人;若是壮士铁了心要将允真留在此处,我相信段大人自会为我铲除仇家,主持公道,这复仇之事同样勿须劳动壮士。”说到此处,允真微微一笑,明眸皓齿,艳丽无俦。
蒙面男子定定心神,笑了一笑:“谢小姐天姿国色,段大人一往情深,在下岂有不信之理?只是小姐莫要忘了,一旦段大人卷入你谢家复仇之事,倘若事败或者风声走漏,则段大人必定危矣。如若小姐真要顾念段大人深情,此节不可不防。而我们明镜堂处在暗处,很多事情,却是好做许多。”说罢,深深看了允真一眼,似有意味重重,深长难言。
允真看着这男子,凝声说道:“若是段大人手中凭据流出,岂非同样会置段大人于死生之地?倘若我没有记错,朝野之间,段氏一族子弟众多,如倒冯事败,届时东厂的打击定如雷霆万钧,段家想必是覆巢之下,完卵无存。允真虽是妇人,如此浅见,却还是有的。”
那男子默然半晌,终究没有放弃:“皇上金口已开,圣意已下,谢小姐的官妓之身,难以销籍,即便段士章百般设法,恐怕也是覆水难收。但我明镜堂中可为小姐改头换面…”
话至此处,允真异常坚定的说道:“若是不必留在段府,我谢府家人,自会有良策筹谋,若是定要留在段府,允真更是不必抛头露面,想来段大人维护一个小女子的本事还是有的,若他在意我这官妓之身,也定必不会容我栖身此处。依允真看来,壮士未免多虑了。”
蒙面男子苦笑一下,自怀中暗袋内取出一份折叠齐整,略略泛黄的白色笺纸,递过给允真。
允真略一迟疑,终究接过。这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玉版笺纸,纸面已是略显黄色,但因纸质上佳,故而其上墨迹殷然,仍似昨日写就。
允真一看其上字迹,蓦然满面不可置信之色,抬头看向这男子,只见他并未多言,只是坦荡直视允真,然后默默点头。
东城,临云胡同,福瑞客栈内三楼某处客房。
众人伤势此时早已收拾停当,此时或坐或站,都聚在冯品言房内。侯长明想让冯品言宽宽心,遂是向他简略说了说暗夜明镜堂的由来,待他说完之后,冯品言起身踱步,站在窗前,仰望漆黑夜空上繁星点点,不经意间已是半晌静默。
侯长明本就面黑,此刻表情肃整,更是显得凝重异常。他心下想到,如此下去,终究不是路数,沉思得片刻,他对冯品言说道:“冯先生,此次功亏一篑,没能救出允真小姐,侯某实在惭愧。还请冯先生放心,既然我崆峒派已经牵涉于此,就断不会中途撒手不管。”
冯品言转过身来,苦涩一笑,心知崆峒派也已是尽力,何况对方本就是为钱财而来,事情办到这个份上,已属不易。他向侯长明抱一抱拳:“在下多谢侯长老高义。此番营救我家小姐之事,在下非常清楚,贵师徒已是不离不弃,全力相助。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目下这般局面,并非我等所能左右了。”
沉吟了一下,冯品言接着说道:“既是如此,依在下之见,此后事宜,还是由我谢府自行料理便是。明日一早,还请侯长老带同贵派弟子先行离去吧,早一日离去,日后也少一分干系。此前已向贵师徒支付所有议定银两,刻下我手中银两实在所剩不多,但这些许银子…”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百两银票,然后说道:“是我家小姐和在下的一点心意,银子不多,还请长老务必收下,就作为长老和两位兄弟的汤药费以及路上的盘缠罢。”
侯长明推脱不过,最后只能收下,他心中也明白,对上明镜堂和锦衣卫等人,即便自己留下,也是于事无补。况且明镜堂历来行事侠义,定然不会薄待那谢家小姐,因而权衡计较之下,冯品言的想法确是比较可取。
客套一番之后,侯长明就要和弟子们离去,但临走之前,他还嘱咐了冯品言一句:“明镜堂十年来未曾现身江湖,如今突然露面,必然牵涉重大事务。他们本就与朝堂中人有着或明或暗的联系,此番谢小姐被请去,恐怕还是跟朝中之事脱不了干系。”
冯品言听得此语,再次抱拳谢过,然后将他们师徒三人送出门去。
关上门后,他回过身去,仍是到得窗前,静静思索侯长明话语,却是又突然想到今夜一直不见踪影的大管事谢宝仁,心中顿时一动。
却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敲击,冯品言以为是侯长老回转,低声应到:“来了。”
房门打开,门外却是一个笑得眉眼弯弯的俊俏后生,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细看之下,温和眼神中却仍带无形威压。
第二十五回 纷繁世事总无常
见得门外并非侯长老,而是位面容清俊,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冯品言不由一怔,又见他发髻绑束嵌玉锦带,身着宝蓝色儒生锦袍,腰间还佩有华贵玉佩,自然知晓来者身份不同寻常。这眉目深邃的俊朗公子此刻笑意盈然,眉眼如月,却仍是透着惯居上位的威仪,着实教人不敢轻忽。这位并非旁人,正是自状元楼而来的刘明重刘五公子。
只见他拱手作揖,含笑说了一句:“冯大哥有礼了,在下刘明重,乃是受方孝敏方大人的请托而来。”冯品言面色略略一变,虽未曾完全放下防备,但已是立时将人让了进来。毕竟此刻,除了这条性命,冯品言可交出去的,一无他物。
屋内,梨木方桌之前,二人对坐无言。
冯品言不动声色的看着刘明重,见他眼帘低垂,从容不迫的缓缓品茶,心中顿时是火烧火燎,恨不得赏这公子哥儿一记狠的,现下小姐不知如何境况,他既是受托而来,必是有事相商,眼下却还有这么好的心思慢慢品茶,看着着实让人恼火。
刘明重放下手中青瓷茶杯,笑得眉眼弯弯,甚是好看。他并非看不出冯品言心意急迫,但直到一杯清茶见底,方才缓缓说道:“好教冯大哥得知,待得官兵悉数从状元楼撤走,小弟才得以脱身,赶来此地与大哥相见。途中小弟又收得些消息,故而大致知道,允真适才所遇何事……冯大哥忠直方正,义薄云天,难得还心思细密,处事周详,明重确是敬佩不已。方大人和方夫人已告知明重,此前冯大哥曾经登门拜见,请他们出手搭救允真。当时他们夫妇二人婉拒于你,并非不肯援手,而是实在迫于无奈,即便在自家府中,亦是不能表态,只因方府之中,已安插有锦衣卫的耳目。段士章私下派遣心腹,将这一安排告知方大人夫妇,并告诫二人勿要生事,否则方府上下,难能幸免。”
冯品言两臂交抱胸前,眼睛紧紧盯着刘明重。
只见他面上带着淡淡笑意,浅啜一口清茶,继而说道:“段士章确已是手下留情,方大人曾经两度设法营救允真,第一次眼看就要成功,却横生枝节,第二次却是彻底败退,并为段士章追索上门,暗中问罪。其后他一手将此事压下,已是担了不小的干系,给了允真极大的面子。另一面,他也不愿见到方氏再度出手,故而索性挑明此节,让其不得妄动。”
说至此处,刘明重面上笑容加深,一时越发俊俏:“但允真有事,方家岂能当真坐视,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找到我,由我出面斡旋,寄望能拯救允真于万一了。”这话娓娓道来,却是半真半假,他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方家却是到哪里才能寻得他的仙踪,自是他自己愿意,才会于那方氏夫妇面前显露真身,救济困苦了。
冯品言听得此处,缓缓松开臂膀,放到桌面之上,眼中神色复杂,心中却似打开了好大一个结,松快了不少,对着刘明重,冯品言终究卸下了防备。
刘明重见状,面色凝肃的说道:“至于你家小姐,且请放宽心罢,明重定会设法将其救出,以不负方大人夫妇重托,并告慰谢大人夫妇在天之灵。”
冯品言听至此处,眼睛一亮,立时起身,口中说道:“冯品言先代谢家上下,谢过刘公子的高风亮节和侠义心肠,公子若是真能救出小姐,即是谢家上下的再造恩人,日后但有所命,冯品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罢又是深深一礼。这冯品言行事精乖,自然能想到,能让舅老爷和夫人请托之人,当非泛泛之辈。倘若他真有能耐救出小姐,对这般人物,自是应当恭敬有加。
那刘明重眼睛一眯,笑意直上眉梢,他等的也正是此话:“冯大哥言重了…”待得冯品言行礼行到一半,这才上前扶起:“大哥才是真正的忠厚侠义之人,即便谢府已经荣华不再,大哥仍是不离不弃,舍生忘死的救助允真,我等又岂能安心旁观?”冯品言面色微微泛红:“我…我全家均受老爷和夫人活命之恩,自然不容袖手…”
刘明重让冯品言坐下,而后接口说道:“所以我才说大哥是知恩图报的真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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