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排在最后,前头那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盯着袁小路半响,突然恍然大悟似地拍了拍她的肩。“我当是谁这么面熟呢。小路子,你不错啊,穿得跟读书人一样。”她的声音就跟她的长相一样豪爽,这边大着嗓门说话立刻惹得一阵围观。
袁小路方才眼里就只有长得看不到头的队,这才发现她,顿时喜道:“齐姐,你也来了啊!”她有些尴尬地摸摸脑袋,扯扯衣服,不好意思地说:“我爹说穿得齐整些也好给管事留个好印象。”
“袁叔说的对。”齐单点头,眼睛瞥到站在袁小路身旁的女人,瞬间纠起眉头,瘦也就算了,长相斯文得就跟个一拳过去立刻倒地的小白脸一样也来参加,能选上吗?
袁小路没瞧见她那模样,很是热情地互相介绍起两人。苏算梁从善如流也跟着喊了声齐姐。齐单本着好友的好友也是自己朋友的原则,开口提醒道:“苏妹子啊,这侍卫的活儿说到底看的是力气,你这身板,也太瘦了吧,那管事看你一眼就肯定不会要。”齐单不但说上了还随手就在她肚子上拍了两下。
袁小路下意识去看苏算梁的脸色,倒不是担心她受不住齐单的魔抓,反倒是怕她生气。她跟她相处了一个多月,时间不算久,但对她时不时炸毛的性子印象深刻。谁知这次苏算梁不但没恼,还笑嘻嘻地凑过去:“齐姐说的是,不过我这儿叫精瘦,力气可不小。”
说到底,她也不是对谁都随便发脾气,主要是与秦昀和那姓陆的相识后,她从头到尾都是被压在最底层的倒霉蛋,难道还不能发泄发泄不满吗?
***
三人正说着话,那扇万众期待的木门终于开了,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妇,笑眯眯地一脸和蔼,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四个家丁。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自动自发地整好队。
第一场面试去了一半人,显然看的是人品。那老妇活了大半辈子,一双眼贼精贼精,人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就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性子。苏算梁在内,加上袁小路和齐单一共二十人被带进了府。
于府的设计是典型的江南建筑,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众人都是穷苦人家出生,穿过蜿蜒曲折长廊时忍不住被院里艳红桃花迷乱了眼。袁小路更是不禁低声感慨了一声:“阿梁姐,好漂亮啊。”
苏算梁挑了挑眉,不可置否地嗯了一声。她这样的反应倒让齐单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女人如此淡定,倒好像见过许多一般。
众人穿过洞门被带去了一处小院,院子里已然等着两个人。玉桌前坐着一十年轻的女子,一身锦衣华服,端着杯盏优雅地喝着茶,看上去不过十八/九的模样。她旁边还跟着个侍卫,双十年纪,冷脸的模样倒是气势摄人。
那管事躬身行了一礼。“大小姐,人来了。”
于笙点点头。“李管事做事我还是极放心的,便开始吧。”
两人话说得有点玄乎,弄得众人一时都有些紧张,结果没想到跟第一场面试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便是是李管事多问了几个问题,以及有那似乎闲得慌的大小姐坐镇。
现实果然被齐单说对了,那管事专拣看着结实的挑,一共十人,全部都像是做惯了力气活的,袁小路和齐单都在列,而她这种高瘦型的完全入不了人家的眼。
苏算梁本来对这事儿就抱着无可无不可的心态,白走一趟就当散散心也没什么不好。反倒是袁小路觉得本来就是自己怂恿她来的,结果自己选上了,她没选上,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
她咬了咬唇,暗暗瞧了于笙一眼,眼见着苏算梁转身要走了,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大小姐,李管事,不知可否多招一个人?”
苏算梁的脚步顿了顿。她本就走在最后,离前面那人还有段距离。袁小路声音不算大,前头那人也只是奇怪回望了一眼便走了。
于笙和李管事对视一眼,都将眼神转向她。于笙勾着嘴角,脸上带起温和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人姓袁,叫袁小路。”
“胆子挺大。”
袁小路低着头,双手紧抓着衣边,任何人看上去都能瞧见忐忑两个字。苏算梁眯了眯眼,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微屈的背。好半响,才暗自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对着于笙拱了拱手:“在下苏算梁见过大小姐。”
于笙本还要继续问话的,没曾想苏算梁此时出声,微愣了愣,眼里趣味一闪而过。她其实方才就注意过这人,倒也不是刻意,只是这位姓苏的姑娘又高又瘦,无论气质还是长相在众人间鹤立鸡群,想不起眼也难啊。“苏姑娘不必多礼。只是我见姑娘气质卓然,于府你也见了,只怕达不到姑娘的要求吧。”
“大小姐说笑了,我与众人一同前来,自是看重于府的名声,何来达得到达不到之说。”苏算梁难得咬文嚼字,一脸严肃。袁小路悄悄一瞥,瞄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联想起平日里这人吊儿郎当的表情,直觉漫天乌鸦飞过,目瞪口呆,这,这也太能装了。
苏算梁恰巧将她的表情全部看在眼里,心里禁不住有些得意。她一得意不免有些飘飘然,左眉习惯性地挑了挑,下意识地带出了些轻浮来。
“苏某不才,练过几年武,算得上半个行家。”她瞥了眼于笙身边的侍卫,“大小姐若是不介意,在下可与这位侍卫比试一二。”她言语中自然而然带着一丝傲气,唇边的笑意习惯性地染上三分挑衅,无论从哪里都瞧不见一点来当下人的样子,就像刚才,自称也不过说了句在下。
那侍卫本就冷然的面容越加冰冷。
于笙上下打量她一番。她很理解为何李管事不会选她,这人就算装得再好,再怎么和众人打成一片,那骨子里的与众不同稍微有些阅历的人一眼便看得出来,要是自己来选也会怀疑这人的身份,怀疑她是否另有所图。不过,她唇边笑意更深:“伍凡,去吧。”正好,她身边言听计从的人太多就独独缺那么一个啊。
伍凡低低应了声是。众人退开几步让出位置。伍凡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苏算梁一笑朝她拱拱手。
伍凡生长在于家,一直颇受器重,难免有些心高气傲,更何况方才自觉受到了挑战,一出手便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只见她右手握拳,毫不客气地朝着苏算梁正面而去,手臂飞速划过半空,带出一阵呼啸而过的风声。
众人忍不住惊呼一声,果然是练家子,这要是被打不毁容都难啊。袁小路心里捏了一把汗,不禁有些后悔刚才一时冲动,神色焦急起来。
谁都以为这拳下去,那瘦女人不死也是半残。却见苏算梁不慌不忙,身子一侧,轻轻巧巧就躲过了这一击。
伍凡那手就停在她脸颊一寸旁,眼里闪过一丝不甘,抿着唇正要再出一拳。一直在一旁看好戏的于笙蓦地一拍手喊了停。“行了。不过是比试罢了,住手。”
伍凡一顿之后僵硬地收起姿势。苏算梁看向于笙,只听她满脸笑意道:“苏姑娘好身手,能来我于府实乃幸事。”
***
这批侍卫签的都是两年活契,苏算梁自觉不会在此处待那么久,便要求改成了一年。众人按下大红手印,又听了一番教诲,于笙很是体贴地放她们回家,只说明日一早再来于府,安排住宿等事宜。
许是方才那一场比试让齐单对苏算梁的印象彻底改观,一出于府,便拍拍她的肩,大笑道:“阿梁妹子,你不错啊。什么叫人不可貌相,我齐单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苏算梁撇撇嘴,人不可貌相,这是在夸她嘛。齐单又揽过她的肩,“怎么样,今日我们三人庆贺一番如何?晚上,万春楼,姐做东。”齐单以前曾跟着人家跑过一段时间的货,与袁小路亦是在码头认识的,家里也算有些个余钱。
若是平日有人请客,苏算梁自然是巴不得答应哪里还会有不肯的,可是那天被坑以及之后的霉运实在印象太过深刻,如今想起来,左脸颊还隐隐抽搐,一双眉揪在了一起。袁小路则一直都是乖宝宝,一听便连连摇头,直说这哪里是好人家该去的地方。
齐单一副酸倒牙的模样,嘶了一声。“喂,你们两个不是吧,长这么大,逛个青楼还这么多废话。”说着一把拉着苏算梁和袁小路就走。
袁小路这下倒是机灵得很,猛地往后躲了一下,摆手道:“齐姐,我真不能去的,爹爹要是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再说了,齐姐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姐夫要是知道了……”她后面那句话声音小得几乎是在嘟哝。
苏算梁听说有家室,就不赞同地摇摇头:“齐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都成亲了还出去打野食,姐夫看来定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要是我,早八百年就跟你和离了。”她歪着身子撑着袁小路,“小路子,你说是不是?”那话虽是玩笑却带着半分真心,成家前再怎么玩都不过分,但有了家事还在外沾花惹草那就真是欠揍了。
袁小路顿了顿,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吧,阿梁姐这话说得其实夸张了点,但她真的不想去啊。
齐单黑着脸看着她们一副怎么还会有人愿意嫁给你的模样,弄得她没来由地升起一丝负罪感,悻悻拍拍脑袋。“好嘛,不去便不去吧。”
苏算梁嘴一咧,痞痞地曲起手指敲了敲袁小路的额头。“小路子瞧见没,这就是单身的好处。你现在几岁了?别没事想着成亲生孩子,跟姐学学,多逍遥几年。”
袁小路今年不过十六岁,性子又像她爹,腼腆得很,一听她绕到婚嫁之事上就满脸通红,讷讷不成言,逗得苏算梁哈哈大笑,齐单忍俊不禁。
三人同住西镇,但家却在相反方向,同走了两条街,便分道而行。街边酒肆茶馆临立,辰时末正是早上最热闹的时辰,两人走在熙攘的人群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耳边不时飘来吆喝嬉笑声。
路过一处小酒馆时,袁小路脚步顿了顿,目光忍不住就向左面飘去,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两人又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阿梁姐,齐姐方才说要庆祝,我倒是想起来该买些酒的,不若你先回去吧。”
“嗯?那我陪你一起好了。”苏算梁声音平平,视线也不在她身上,头也没回地答道。
“不,不用不用,我自己一个人就成。”她说得又急又慌,深怕她跟着似的。苏算梁这才分神看她,两人目光相触,袁小路立刻低下头,不自在地扯着裤腿。
苏算梁左眉一挑,摸了摸下巴。“小路子呐——”这人还真是不会说谎呐,如此心虚的模样,究竟是想让她刨根问底呢还是置之不理呢。
最后那个音被她拖着老长,颇带着点戏曲的一唱三叹。袁小路手就跟着抖了三抖。她抬头瞄了一眼,只见苏算梁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本就细长的双眼此时眯成了一条线,亮闪闪的。她本能退后一步,撒腿就跑,结结巴巴的话语随后飘来:“我,我先走了。”
苏算梁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越发畅快,转了个身,晃着袖子慢悠悠地往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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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木门吱呀一声,苏算梁推门而入,便见袁叔听到声音,满手面粉也没来得及擦便急急走了出来。他听闻两人差事都有了着落,眉眼都添了喜气,沧桑的面容瞬间生动了不少,直说今天要加菜。
苏算梁就是个吃货,脸皮又极厚,人家自愿劳动,她干脆没心没肺地乱提要求。袁叔也是好脾气只满口答应。她又扫了一眼秦昀那扇落了锁的房门,随口问了句:“怎么,树皮还没回来?”
袁叔踏进厨房的脚步一顿,有些担忧地道:“可不是嘛。阿梁,秦姑娘都已两日未归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苏算梁摆摆手,却是习以为常。“袁叔你莫担心她,那丫头每次都这样。”出事?她不给别人下药就谢天谢地了,能出事除非这里六月不下雨。苏算梁暗自腹诽,弯下腰一把抓起筛子里头的草药嗅了嗅,自言自语,“看来差不多该收起来了。”她不懂医术,但这么些年跟秦昀混在一道,多少也耳濡目染,更何况还时不时被抓去做苦力。
袁叔应了一声,步子一动正要进去,突然又想起一事:“对了,说起秦姑娘,今日一早你们走后不久,有位姓李的大夫来这儿找过她。”
“李大夫?”
“说是济世堂的坐堂大夫。”
苏算梁一拍脑袋,总算有了点印象,恍然间想起树皮一身医术,不是吧,她才露了两手就被这么瞧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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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府是一座三进院子,现在这个季节,无论从哪处瞧去,映入眼帘的皆是大片大片稀疏却别致的桃树林。花瓣随风枝头漫舞,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四通八达,穿过下人房,接连三扇洞门,最终都汇到院子中央那一处八角白玉凉亭。凉亭左侧是一条人工挖凿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