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萱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俯身亲吻了他的唇。霎时间,这个魂儿像被雷劈了般,有电穿了通透,猛然与肉身合而为一。苏护的手突然握紧又放开。他一点点回过神来,感觉到她的吻是那么专注又柔情。他一动也不敢动,面前的女子就像一只受惊的鸟,只要动一动就要将其惊飞。
只有在他这么人事不省的时候,她才敢对他这么大胆。她的脸慢慢移开,轻轻趴在他身边。这一刻,她什么也不愿想,只想就此伏在他的肩头,任凭时光刹那老去。
苏护醒来的第三天,离萱去向广贞夫人辞行。她知道苏护没有死,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铺。见了面,广贞倒是没有为难她,说了几句话,便准她离开了。见她走远,广贞吩咐贴身婢女道:“替我去青石阁走一趟,如果见珞堂在,叫他来。”
杨珞堂不久便出现在她面前:“姐姐有什么吩咐?”
广贞喝了口茶:“这些日子将军若是有行动,你在他身边多关照些。”
杨珞堂称是。
离萱出了广贞堂,陈季枫亲自送她,没走多远便是苏护休息的瀚辰阁,她特意不往那个方向看。没想到陈季枫却笑了笑:“你这会儿要走,再跟大哥照个面吧。”离萱微红了脸,拧着说:“早上说的够多了,这会儿见着,怕他又闹脾性,拖着不让走。孩子都扔了三天了,再不回去真不像话。”
陈季枫笑意更深了。
出府的路上,他问她:“真的想好了?”她像是下了大决心:“想好了。我也是长着心的人呢。”陈季枫似有感慨:“你们两个人的苦啊,真没有白吃。”说完像想起什么似的:“大哥打算怎么安排?”
离萱说:“他说等他伤好,办一个正名大典,把该有的名分给我和孩子,再为孩子占卜一个好名字。其实我不在意这些礼节,倒是孩儿的名字真得取了。”
陈季枫点头:“正名还是很必要的。战俘即奴,你的名分不正过来,就一直是奴隶的身份。以后明里暗里吃亏。”
一路说着来到府门前,早有准备好的马车等在外面。离萱忽然看到方弼,和那夜一样一脸严肃地目视前方。陈季枫注意到离萱的眼神,便叫过方弼来:“你以后要记得这个姑娘的脸,她应该很快就会搬进将军府了。”
方弼对离萱大方地行了礼:“卑职日前多有冲撞,乞恕失礼。”
离萱忙虚搀起:“不敢,当日是我的冒失。”随后对陈季枫说:“方大人尽忠职守,刚直不阿,可堪大用。”
陈季枫大笑:“你还没过门,口气就跟大哥一样让人讨厌。”
离萱睥了他一眼,走到马车前。陈季枫说:“府中事务繁杂,我就不送你了。待安全到达,让车夫给我回个话。”离萱收起笑容,郑重地对他说:“镇之大伤初愈,很多事情还得麻烦你替他周旋。”
陈季枫撇撇嘴:“哎哟,出门前大嫂刚嘱咐了我一遍,这头你又嘱咐一遍。你们家镇之真是好命,唯独苦了我。”
此时的离萱已经上了车,她单手撩起车帘,笑着冲他说:“那我就替你留意好人家的姑娘吧!哎对了,那郭家的小姐出阁了么?回头我帮你去说说?”陈季枫拉下脸来,离萱连忙挡下布帘,开道离去了。
转眼便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离萱在别苑里烧了四个暖炉,直烘得偌大的屋子温暖如春。苏护特意叫人打了婴儿床,就放在离萱的卧室里,方便照管。遂良被陈季枫抽到府中当差了,偏房新来个小兵,才十四岁大,但手脚非常麻利,院子内外被他扫得干干净净。
自离萱从将军府中回来已经一个多月,苏护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陈季枫始终不见人影,只是定时有人来问候,送一些吃穿用度。离萱去打听,只说将军还在调养,始终不大利索。
天黑得越来越早,离萱食不甘味地吃了晚饭,给孩子喂了奶就哄着睡了。直到夜深,她一个人坐在桌子旁边发呆,外面的风雪更大了。随眼一瞧,那坛不醴酒还放在角落里,封得完好。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兴致,把它打开便倒了一碗,顿时酒香四溢。她小口小口地啜着,脑子就开始迷糊。记忆中的片段不断涌出来,在她眼前翻滚。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子大方地在她面前坐下,说了一句:“果真好酒。”
她痴痴地笑了笑,对着虚空回答:“这酒叫‘不醴’。”
“本是醴酒,如何不醴?”
“这水来自家乡一泓清泉,名叫‘不醴’。这不醴泉水,马喝了断奶,牛喝了流犊。”
“如此厉害,那人喝了如何?”
“人喝了忘情。”
旁边的灯火忽明忽暗,照得屋内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许久才听见回音道:“你说不醴酒可以忘情,我本以为效果不大好。可如今才恍悟这‘忘情’的另一重含义。面对你,我是真的忘情了。”
离萱猛地坐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只有眼前这个人分外真切。她的泪水突然涌了出来,眼前的男子来到她身边,伸手抬起她的脸,两个人忘情地吻在一起。
如此漫长的一个吻,从生离到死别,从地老到天荒,直吻得二人泪流满面。他一把将她抱起,轻轻置于枕上,随后解开自己的衣衫,拿起她的手抚在自己胸前。那道狰狞的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她的手指止不住颤抖。想他铜筋铁骨刀枪不入,却没想到这个女人成了他唯一的弱点。
不知觉衣衫褪尽。万幸她的身材没有因生子而走形,反倒更加圆润。他的嘴巴自她的颈下,一路游走。她仍在哺乳期,胸前胀得很痛。忽觉两片薄唇停在那里专心品尝,她就感觉怀中的人像极了婴孩,不由得抱紧了他的头。
直到两人合而为一,他们才真正体会到了心意相通的感觉。此刻他是她的,她是他的,反反复复地暴露与吞噬,直到两个灵魂都要融合在一起。
云收雨歇。真是让人回味无穷的一夜。
第二天离萱起床的时候,只觉浑身又软又痛。苏护惯于早起,此时已在摇篮边哄孩子了。见她醒来,冲她坏笑着。离萱嘟着嘴拉上帘帐, 独自穿衣。
吃过早饭,含翠抱着孩子去玩。他们两个人难得二人时光,牵手走在新铺的雪地上。
“我已经叫季枫去布置虹銮大殿,典礼的礼器也着手准备了。过不了多久就可以为你们母女正名,那个时候你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住进将军府,不用像现在这么委屈了。”
离萱听了这个消息,也不知是喜是忧。能够得到名分自然是好事,可是一想到深不可测的广贞夫人和浑身长刺的徐氏,她就不知该如何应对。
苏护握紧了她的手:“你不用有压力。一旦你进了府,我会为你单独辟个园子,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离萱也笑了:“我相信你。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苏护将她拥在怀中:“是我委屈了你。”
二人沉浸在难得的柔情里,任风雪在身边打转。
作者有话要说:
☆、离岸之死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他们不远处停下。陈季枫的声音传来:“哟,看来我来得不巧。”
苏护笑言:“来得不巧就回去,再来一遍。”
离萱轻拍了他一下,对陈季枫说:“是有事情吧?我们回去说吧。”
三个人披着雪花回到别苑,离萱出去煮茶,留他们兄弟两个说话。
“最新消息,龙隐山那边的游匪声势突然壮大,将咱们的民兵几乎尽数剿灭。”待离萱出去,陈季枫才认真起来。
苏护的手指敲着桌子,像是思考。
“我们当初只以为是涣散的游寇,如今看来是估计错了。”
陈季枫皱起眉头:“与他们几次交手,我也觉得有些异样。他们不像是一盘散匪,相反,他们的策略精准,纪律严明,行动迅速,竟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嗯……这样的队伍,一定有领头的。”
“怪就怪在这领头人。我们先后派了十几个探子去打听这头子的底细,均无功而返。可见十分神秘。”
苏护忽然握紧了拳头:“杀!”
“大哥有什么主意?”
“自古乌合之众不除,必生大患。我须亲征。”
陈季枫吃了一惊:“这就不必了吧。”看了一眼窗外的人影又道:“你马上就要迎娶,这时候不宜出征。”
苏护却说:“兵家不讲此说。让珞堂即日点兵,我们速战速决。”
陈季枫再不争辩,都依了他的吩咐。
陈季枫虽然对这群匪寇心存隐忧,但苏护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他也没太放在心上。苏护更加没放在心上,虽然歼灭他的民兵让他觉得有点兴趣,但到底是乌合之众,不下三个回合,定然枭下领头人首级。
然而,就是这么一场让苏护以为可以胜券在握的战役,却让他出了大事。
出兵之前,苏护在别苑过了夜。离萱听说他要亲自领兵作战,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你身体刚刚才好,就要上战场……”她的眼中满是忧色,叫人看得心酸,“一定要你亲自去吗?”
苏护将她拥在怀里:“傻丫头,去首阳郡剿几个土匪而已,哪里算上战场哩。你放心,我答应你,一定会在典礼前赶回。”
离萱埋在他怀里,总觉得心中忐忑。虽说是天职,但整日杀伐终归是有损福报的事。她环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胸前说:“首阳郡我也听说过,那里都是荒地,粮食常年歉收,是以逼得人上山落草。若是能不害人性命,还是放人一条生路吧。也算为了子孙积德。”
苏护安慰她:“好了好了,听你的便是。”
二人缠绵入帐,尽兴而眠。
苏护安排陈季枫留在府中准备庆典,吩咐杨珞堂点了三千精锐,一路隐蔽开赴西北首阳方向。苏护的轻骑是以围猎的名义出发,且在离目的地尚远的时候便驻扎下来,一来不惊动他们,二来有时机观察他们的动向。苏护的预见性和洞察力均胜于常人,饶是如此,待彻底摸清他们的底细也花了十几天时间。
苏护探听得知,这拨匪徒不定期会统一操练。既然有聚在一起的时候,必然有一举歼灭的时机。不过他们的据点十分隐蔽,操练场所也分散在几个地方。针对这种情况,苏护派出了两支小队,一小队专门调查首阳郡城四周黑白两道的粮食市场——他们既然养了那么多人,必然要耗费不少的粮食。首阳郡城多是荒地,粮食主要靠外州输送,所以粮市必然有蛛丝马迹。结果很快出来了,排除正经的粮商囤货,数月前黑市突然增加一笔不小的粮食交易。苏护立刻派了二小队去查这些粮食的动向,几天过去,一张从首阳郡城向龙隐山脚的输粮路线图就递到了苏护手中。这张图上标出了五条路线,苏护即刻将三千人分为五支小队,火速奔到龙隐山下。
龙隐山常年大雾,正巧做了他们的天然掩护。苏护掐着日子蛰伏了两天,终于等到辛未这日,是对方练兵的日子。清晨时分,五支小队在五个练兵场全部埋伏就位。对方的人在懵然无知中列阵布队。待时机一到,苏护击剑为号,霎时间杀声震天。对方的兵再如何厉害也是半道出家,此时听到喊杀声都愣在了那里,有的人还睁着没睡醒的眼睛四处张望。
苏护的军卒都是久经沙场的骁兵悍将,养精蓄锐了二日,个个精神百倍、士气高涨。待对方明白是官军来拿,顿时手足无措,慌忙迎战。不过哪里还抵挡的了苏护的精锐之师?不出两个时辰,五个练兵场的人几乎被杀光殆尽。苏护大获全胜。
苏护胜了,心情却没轻松起来,因为领头的人依然没有落网。他心中有隐隐的预感,这次若放虎归山,很可能还会留下后患。虽然他答应离萱尽量不伤人性命,但常人可放,首领必然要逮住正法。
苏护围攻的练兵场没见到对方首领,反倒是杨珞堂发现了他的踪迹。杨珞堂回报苏护:那人戴着一张面具,纵马从荒路逃走了。苏护二话不说策马去追,杨珞堂在身后喊道:“如今他们已元气大伤,将军不要为了一个亡命之徒涉险,恐防有诈!”
他置若罔闻,骑着马一路追到大雾中去。
马蹄声惊得山中宿鸟四散飞起。苏护独自行在险峻的悬崖上,眼前大雾弥漫,一丈之外人畜不分。他只能依赖自己近乎野兽般的判断力行进。显然他追的方向是正确的,前面的马蹄声渐渐弱了,他知道对方是跑不动了。
终于在狭路上见到对方的影子。他的马不知去了哪里,只有一个人孤单地提着剑立在那里。
苏护下了马,抽出蓝宝琉璃,与之对视。
空气中传来大笑,对方的剑举了起来,他的声音透过黄金面具幽幽传来:“苏护,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