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望道“我可不信有这等事!”,见邓圭已回,招他入帐,道“我让你想法问问,柴谖婵知道什么是六甲法?”
邓圭笑道“小的问过了,她说这就是市井无赖常用来骗财唬人的把戏!她可是博学广闻的,可她显然不信不屑!”
宗望与众将相视大笑“很好!她不信不屑,那我更能确信这郭京就是个骗财的无赖了!我真希望这郭京快施法,让我们见识见识啊!”……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风雪大作……
郭京用六甲法,尽令守卒下城,大启宣化门,汴京城陷……
刚过午,谖婵闻营中金军将士大振喧哗,“洗城!洗城!先抢了大户,将那些帝姬也全劫来……”
谖婵惊急“城陷了?!要洗城!?”,想出帐,金卒架刀把守,望见希尹正与宗望议事,大声哭喊“兀室将军,兀室将军……”
宗望一愣,道“兀室,她竟叫你?”
希尹犹豫一瞬,仍是步至帐前,道“何事?”
谖婵拽住希尹衣袖,焦急哭道“百姓无辜!求兀室将军劝国相和二太子下令阻止劫掠洗城!你们要两河之地,便给你们两河,何苦滥杀啊?你们难道如此短视,杀得满城尸骸,除了引得天怒人怨,对你们有好处吗?放过那些无辜百姓吧!难道将座座城郭皆变作太原那样的废墟死城,你们就痛快了?”……
希尹道“我已劝了粘罕下令禁西路军纵掠杀人,违令者斩!斡离不也已下令阻止东路军洗城!定不会如太原那般!”……
谖婵微舒口气,可她深知“虽禁洗城,可如何可能禁得了那些如狼似虎的女真兵不纵掠,不杀人!”……
入夜,谖婵似闻房屋被焚的裂响,百姓不绝的哀哭,掀帐果望见城中火光映亮灰宇,颤瑟寒风夹雪片扑面,她不禁悲哭失声……
“京城十六门皆为我大金攻下,城已陷了,你哭也没用啊!没洗城,你已该感恩了吧?”,宗望领邓圭步来,语比雪寒……
谖婵将帐帘一放,气得将桌上碗盘掀了一地……
宗望闻那阵碎响,看邓圭一眼,小声道“去劝!”……
邓圭掀帐而入,道“午后,宋已遣济王,何粟等多名使者前来,但二太子都却回了,已让宋使回去禀明,要那太上皇赵佶出郊!如此一来,谖婵小娘子不也能报了父母大仇?”
谖婵静顿,枕臂桌边,疲乏道“若真能如此倒也算好!”
邓圭眉开笑劝道“是啊!所以,小的之前所言,考虑好了吗?谖婵小娘子不该感激二太子啊?”
谖婵立时又怒,道“感激?荒天下之大谬!这里是我家乡,那些金人屠杀我的乡亲,四处纵火焚掠,兴许我家宅子也被烧了,我还要感激?我恨那粘罕丧心病狂,禽兽不如!我也讨厌那斡离不,生性好战!侵略大宋不就是他率先提出的吗?”
“骂够了!”,震怒喝声,宗望跨进帐来,横眉立目……
谖婵冷若冰霜道“攻城掠地,杀人盈野,罪不容诛,二太子敢干,就该料到会被骂了?”
“你……”,宗望指着谖婵难以出言遂将桌一踢,愤怒而去……
城陷已四日……
一早,邓圭为宗望穿戴上绣鹿白袍,讨好道“二太子真是英挺伟岸!”
宗望敲邓圭的头,道“我不爱听这些奉承的话!”,望一将奔来,道“萧庆,粘罕那边怎样?那太上皇答应出来了吗?”
萧庆道“宋遣右仆射何粟来求,称那太上皇赵佶惊忧而疾,所以,赵桓便承诺自己出来,国论移赉勃极烈已答应了,遣卑职来问二太子的意思?”
宗望点头,道“那赵桓出来,正好逼他上降表!”……
邓圭怯声道“二太子不让那赵佶出来了?那可是谖婵小娘子仇人啊?只要将那赵佶弄出来为质,谖婵小娘子能报父母大仇,她定就会对二太子感恩戴德的!”
宗望烦闷道“她是会感恩戴德的人吗?我拿参王救了她的命,她有感激过我吗?她还给我下药逃跑,但我没怪她,我不动她一根头发,我只想让她心甘情愿跟我,可她还敢骂我,讨厌我……她既讨厌我,我也早对她没有了耐心!你不是常说起赵佶的妃嫔很美,那些帝姬也个个貌若天仙吗?我要帝姬和亲,不比她强?”
邓圭连连赔笑道“是啊!是啊!柴谖婵她也没什么好?病恹恹的,又不够温婉,还总爱惹事生非,二太子青睐别纵容了她……”
宗望心烦道“我纵容她,她却根本就没将我在眼里!就说那日在我营中,她哭着大喊兀室,拽着兀室哭求却根本没看见我这右副元帅……”,却又静神一思,道“你之前不是讲她五岁受了重伤,进了皇宫,要不是赵桓和那王皇后照顾她,她便难以活下来,她对赵桓那是很感激,她要是看到赵桓落在我大金手里!她不该求我?”……
日暮,宗望至谖婵囚帐,道“我是来跟你说,赵桓亲自出郊和议,此时已到了粘罕的青城营寨了,但以天时已晚,我又在刘家寺扎营未赶到为借口,不相见……让赵桓留宿青城斋宫,明早你也随我同去青城营寨吧!”
谖婵惊道“官家出郊?”,遂悲怒道“你要我同去的目的,不就是想连我一起羞辱吗?不过,我去!”……
天色灰蒙,雪淀数尺,谖婵随宗望一行至粘罕青城营寨……
粘罕指着谖婵,怒道“斡离不,我们办正事,你带这死妖女来做什么?”
宗望瞟视谖婵,道“我们不是要逼那赵桓上降表吗?她与那赵桓青梅竹马,可让她去劝劝啊?”……
“我不会劝!”,谖婵悲冷断拒……
宗望深冷道“你还是去看看赵桓的窘境再决定吧!”……
谖婵至赵桓所处的斋宫别室,望赵桓坐于案前,双眼浮肿,形神落魄,举笔又搁,忧急泪流道“他们不但要索金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还要上上降表,割去两河,朕如何能应?”……
右仆射何粟,兵部尚书孙傅等人劝道“那粘罕和斡离不说,若不上降表,割地纳金,便要废君易主啊!”,“若割地纳金能打发金军离去,保全了宗社也是万幸啊!”……
赵桓执笔,却手颤不能书,伏案痛哭“朕悔未听种师道言,才落得今日城陷!”……
谖婵心下悲怆,这世上没有悔字,可我如何开得了口也劝官家投降受辱,转头离去,避于来时所乘马车……
宗望跨上车来,于她左旁落坐,道“既那赵桓迟不上降表,我和粘罕仍不打算见他,就扣他在此吧!我也回刘家寺营寨了!”……
马车驶入刘家寺金营,宗望瞟目仍神色阴愈,静望窗外的谖婵,忽凑她耳边道“你见赵桓有多狼狈了,你也该知大金有废宋易主之意,你要是宋人,就来我帐里,好好求求我,给我赔罪!我一高兴,兴许还能有办法放那赵桓回城!”,说毕,回了大帐,等了许久,却不见谖婵前来,心乱如麻,对邓圭道“你去问问她为何不来?罢了,我亲自去……”……
至谖婵帐外,令邓圭入内,自己则候在帐外细聆,闻邓圭道“谖婵小娘子为何不去啊?二太子正大发雷霆,你就不怕他牵怒官家,不放官家吗?”
闻谖婵不屑冷傲之声“当我蠢啊?我去了,他就愿放过官家,放过大宋?就算他愿,粘罕愿吗?那些眼谗大宋金银的金军将士又愿吗?时至今日,局面已并非他一人能掌控的,所以,我为何要屈身求他,白白受他羞辱啊?况且,这天子死社稷,自古以来理所应当之事,死了反倒能免受屈辱……
在我看来,官家就是不要上降表!求壮烈一死,还能留名青史!我柴谖婵也不惜一死随他同去便是,如此便也是回报了王娘娘和他当年对我的恩情!何苦窝囊?”
宗望眉间深结,怒然回帐,取酒狠灌,道“柴谖婵,你果然是个妖女!妖女!”……
萧庆前来,笑道“那赵桓终是熬不住上了降表了,国论移赉勃极烈命卑职来说,明早请二太子去青城斋宫受降!”……
宗望轻蔑道“没骨气!”,对回来的邓圭道“你再去对柴谖婵说,那赵桓已上了降表,明日大金受降,我还要她同去看看赵桓多窝囊!”……
作者有话要说:
☆、城陷国倾(下)
再随宗望至青城粘罕营寨,谖婵见斋宫鸱尾已用青毡覆裹,壁上有画龙处亦蔽以帏幕……
众金将齐聚,斋宫大殿北向设置香案……
望赵桓被引前来,双眼浮肿,落魄较昨更甚……
粘罕接了降表,令赵桓北望拜毕……
谖婵暗哀“何苦窝囊受辱?”……
粘罕对希尹道“叫人读降表,给将士们听听啊!”
宗望却接过降表在谖婵面前一抖,讪笑道“就让她读!她声好听!”
“不读!”,谖婵悲怒道……
宗望蔑笑道“你不读,你果然嘴硬,那就只好让宋皇帝来读?”
谖婵蹙眉,轻声读道“臣桓言……”
赵桓掩面泪下……
宗望喝道“听不见!”
“伏以今月二十五日……”,谖婵略提语声……
“从头念!”,宗望深冷道……
谖婵闭目深吸口气,泪仍下颊,颤声念道“臣桓言,伏以今月二十五日,大兵登城,出郊谢罪者。长驱万里,远勤问罪之师;金庇一宗,仰戴隆宽之德。感深念咎,俯极危衷。臣诚惶诚惧,顿首顿首。猥以眇躬,奉承大统。懵不更事,济以学非。昧于知人,动成过举。重烦元帅,来攻陋邦。三里之城,已失藩维之守;九庙之祀,当成煨炉之余。不图深仁,曲假残息。兹盖伏遇伯大金皇帝乾坤之德甚溥,日月之照无私。不怒之威,既追踪于汤、武;好生之德,且俪美于唐虞。弗念一夫之辜,特全万人之命,宇宙载肃,宗社获安。文轨既同,永托保存之惠;云天在望,徒深向往之诚。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臣桓诚惶诚惧,顿首顿首……”……
左右唏嘘,赵桓及随臣拂泪,谖婵却反倒泪干,对宗望、粘罕屈膝一礼,道“此乃京城,国相与二太子远道而来,官家应对二位以宾主之礼相见!望置酒筵席,讲清前尘误会,重修邻好!”……
赵桓与宗望、粘罕逊让再三,落坐主位,稍觉颜面……
粘罕道“是该置酒好好讲讲你们那太上皇在位时处处失信于大金!就应该让他亲自来讲清!”
赵桓道“太上惊忧病重,为人子,如何能劳顿老父?”
谖婵暗恨“就该那赵佶亲出!就是他重用奸臣,将大宋弄得千疮百孔,如今竟然病重?是胆小吓的吧?”……
宗望道“此前本帅要康王前来出使,他并未至,听闻他此时在河北,诏他回京!并将河北、河东守臣家属四十五家家属送来!还有蔡京、蔡攸、王黼等奸臣的家属也尽快遣送!”……
粘罕道“还有答应的良马万匹,甲仗、军器等物,都得快送来!而此前说的是犒军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锭,绢一千万匹……”
赵桓一一应允……
粘罕又道“天色晚了,出郊已两日,恐城中居民不安,让这就派萧庆等人送你回去,将金银绢帛限日办齐!”……
谖婵望赵桓车马出营,暗忧“这么多金银,就是让京城百姓倾家荡产,也凑不够啊!金人这显是在故意刁难,不愿讲和……那完颜宗望不是残暴之人,有办法劝服!只是粘罕那恶畜,仇恨大宋,仇视宋人,能劝他的,想来唯有完颜希尹……”……
望希尹正要回帐,跟上一礼,道“兀室将军,所索的那些金银,就是让京城百姓倾家荡产,也无法满数,即便武力强逼,金银也不会从天而降啊!不如双方立个条款,你们退兵,所要金银以后逐年以岁币清偿,对你们可有利无害吧?反之,你们大肆索要,虽可逞一时之强,得一时之利,可有年年岁币那般长久吗?你们与辽战将息,百废待兴,战祸不休,可不是立国安民之策啊!”
希尹抬目,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早已想过!”
谖婵再行一礼,道“知兀室将军见识广远,人人敬服,只要将军肯向粘罕进言,相信定能劝说粘罕做出有利于你们大金的正确决定!”
希尹目若铜环,阴冷道“可到眼下为止,粘罕的决定,我都觉得正确!宋就该交些金银犒我大金兵马!宋若诚心附我大金,尚可立为藩属,要有二心,便废宋易主,我大金亦可边境安稳,年收岁币吧?”
谖婵暗暗惊忧“如今想要保住官家和大宋,还得看那赵佶……”,遂笑道“可大宋广袤,易一新主,郡县不服,税赋不缴,你们所立新主,虚有其名,交得出岁币吗?还不如扣那太上皇为质保全当今官家,大宋不但不会有二心,还必年年奉上岁币,你们可是名利双收啊?”
希尹点头,阴冷退去,道“我也听那邓圭说起过你父母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