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如果是找钱的话就不必了。实不相瞒,里面受伤的正是日前姑娘在果园见过的少年。我二人未经主人家许可就私摘了果子吃,这几包药权作赔礼,还望姑娘见谅。”
洛樱“啊”了一声,那个朝气蓬勃的少年,怎么会!想说什么,抬头却见大夫一脸的憔悴,洛樱怔了一下,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过大夫的好意。
“我会回来的。”宿怀深深望了轻尘一眼,淡淡地说道。
轻尘拱了拱手:“有劳宿公子了。”
“大夫,那个人,会好起来吧?”临走,洛樱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会的。”
“会的。”轻尘小声重复了一遍,却苦笑着摇了摇头。呆站了一会儿,轻尘叹了口气,转身回到里屋。朝雨还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缠满全身的绷带和身下的床单却早已被染成红色。
“只不过是个孩子,何以遭到如此残忍的对待?”
轻尘用手轻抚朝雨的额头。忙活了整整一夜,血总算止住了。朝雨浑身都是刀伤,交错纵横,深可入骨。除此之外,朝雨体内还被人下了一种毒,如果自己没有弄错,是嘉礼。
嘉礼,即民间的木偶戏。中了嘉礼之毒的人平日里表现与常人无异,一旦发作,会先陷入昏迷,少则几日多则数月之后会突然醒过来,整个人却如那提线木偶一般,失却自己的意志,受那下毒之人操控,再过十二个时辰后便七窍流血而亡,金石枉救。
十几年前,嘉礼之毒与之前那农人所中的类似于“云烟”的□□均由当时武林第一邪/教织云阁阁主发明,其门人以此横行江湖,曾在武林中掀起过一阵不小的腥风血雨。后毒医圣手易天复亲身试药,历时三载终得“云烟”解法并将其公布于众。然而未及研制出“嘉礼”解药,易天复便遭到了织云阁的报复,几月后,易天复孤身一人在青云山采药时被织云阁主亲率的织云阁众高手围杀,不敌坠崖而亡。武林震怒,愤而结盟,随后不久便攻上织云阁。白道中人自是饱受欺凌悲愤异常,拼命攻打,那邪/教中人却也依旧乖张猖狂,死命抵抗。战况惨烈异常,据说当时青云山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鸦绕三月不肯离去。同时也成为了侥幸在那一役存活下来的武林人士再不愿提起的噩梦。
轻尘不禁又叹了口气。如今二毒再现江湖,又有多少人要因此罹难?
初遇朝雨的那个清早,恰逢自己趁新雨采药外出整晚刚刚归来。朝雨之前提到那晚是她被人追才会躲到树上,有些疲乏的自己当时并未在意。后来被宿怀和中毒农人的事一搅合,自己也就把这档子事抛到了脑后。这“追”,现在想来,恐怕就是“追杀”了。可是,到底怎样的深仇大恨,才让对方对一个孩子下此狠手?何况……还是个女孩子。
朝雨是女孩子。这一点,最初轻尘在为朝雨接上那只脱臼的臂膀时便已知晓,却并未说破。初见面时这孩子介绍自己的那股子骄傲劲儿,轻尘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本以为是个翘家游玩娇纵蛮横的小丫头,可是几日相处下来,却发现这孩子只是口硬心软的主儿,平素活泼清爽,生气勃勃,直率洒脱,更甚男孩。眼下朝雨却被人如此对待,整整三十六刀,刀刀入骨,对方显然是下了狠手要置她于死地。轻尘不由得一阵心寒。
“可是……既是如此,却浪费那嘉礼之毒做什么。”轻尘叹了口气,朝雨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头开始痛起来。
朝雨是女孩这件事,那宿怀,怕也早已知晓。两次中毒事件,病人皆是由此人送来,这到底是巧合还是阴谋?
且自己隐居在此一年有余,一直是外出扮作江湖郎中给人看病,从未让人知晓自己的住处,这宿怀,怎么找到的自己?
他说送完那姑娘后便回来,可是要做什么?
想想自己这么多年避世独居,除非大疫,四方行医也专挑着穷乡僻壤乡野小镇,一直躲着江湖。
这个宿怀,到底是何人?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将自己拉进去?
轻尘再次苦笑,再怎么想躲,麻烦还是上身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北国的冬天一向很冷。根据村里的老人们的说法,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更是百年来最冷的一次。偌大的湖面上早已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凉凉的小手被一双暖暖的大手牵引着,便放宽了心肆意地在湖上蹦蹦跳跳,嬉戏玩耍。不远处的镇子里三三两两响起了鞭炮声,已经有心急的人等不及开始欢送旧的一年。再过不久,太阳完全落山后,就要燃起烟花了吧。那些在空中盛开的五颜六色的漂亮花朵,自己最喜欢了呢。
于是老老实实被抱起来,下了湖面,往家里走去。夕阳在两人的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终于还是不耐地动了动身子,等了一会儿,小小的人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爹爹,我自己能走,你还是把我放下去吧。”
感觉到自己贴着的胸膛因为大笑而颤动得厉害,小小的人儿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爹爹你笑什么?”
“哈哈哈……我的小朝雨,小宝贝,”猛地将小家伙举到头顶上,爹爹笑得更厉害了,眼角都渗出了泪水,“朝雨,小朝雨,永远都是爹爹最珍视的宝贝……”
轻轻地把小家伙放了下来,高大的身躯随即蹲了下来,揉了揉小小人儿的脑袋:“那么,小朝雨,能自己走回去吗?”
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小人儿认真答道:“当然啦!爹爹说过,小朝雨是最坚强的,比男孩子还要棒!”
“是啊,我的朝雨宝贝可是比男孩子还要坚强还要棒啊……”
“爹爹你又有事情要做吗?放心吧,小朝雨自己能走回去的,”掩放在背后的手,手指紧紧扣着掌心,小小人儿却昂起头,以无比轻松的口吻说着,“爹爹有事就去做吧,朝雨自己一个人可以回家的。朝雨还会做好饭菜,等爹爹回来一起吃年夜饭。所以,爹爹要快去快回哦,否则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爹爹当年究竟回答的什么,自己竟一直都记不起来。记得的,就只是小小的人儿独自在屋子里坐了大半夜,饭菜早已凉透,却没有等到要一起回来吃年夜饭的爹爹,反是等来了一群刽子手。
除夕夜,染红大地的不是象征喜庆的鞭炮,而是四处流淌的鲜血。
大火燃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太阳升起时,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落了下来,银装素裹,终不见那一片血红。哭声,惨叫,刀光,尸体,残垣,也统统不见。
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时的自己,可曾奇怪过那样的大雪里怎还会有阳光透出来?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朝雨想要抬手遮住眼睛,却牵起一阵剧痛,愣愣地盯着一旁因为自己动作而手忙脚乱的大夫,呆了半晌,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境况:“……抱,抱歉。咳咳……”
轻尘端着药的手不自觉颤了一下,差点把花了半天功夫才熬好的药打翻。昨日朝雨其实已经醒了一次,只是整个人一直对着床帏发呆,对外界毫无反应,不过一会儿工夫便又昏睡过去。自己那时候还以为是朝雨嘉礼之毒发作了,好生担心,现下看来并不是。
不幸中的大幸啊,只要不发作,就还有希望。一时悲喜交集的轻尘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居然有些湿/润。
“醒来了?来,先喝口水吧,嗓子哑成那样,渴了吧。”将枕头往后抽了抽,轻尘小心翼翼将朝雨扶坐起来,尽量用平稳的语调说道。
朝雨浑身上下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轻尘便一手扶着她,一手拿着碗一点点地喂她。然而,饶是平日里再简单不过的吞咽动作,对于现在的朝雨来讲,也费了很大的劲。好容易喂朝雨喝完了水,又喂了些药,轻尘便让朝雨又躺了回去。
在床边的椅子坐下,看着闭上眼睛没有再开口的朝雨,轻尘只觉胸口愈加憋闷,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就在轻尘以为朝雨已经熟睡过去起身想要离开时,朝雨却睁开眼转过头来看他。
“你想说什么?”轻尘努力展开一个轻松的微笑,“是饿了还是担心自己的伤势?如果想吃东西的话就稍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去给你做。不过也只有粥了,你现在不适合吃其他的。如果是担心伤势的话,放宽心就是了,有我这个妙手回春的大夫在,过不了多久,你就又会活蹦乱跳了……脸上的伤疤……我也会帮你抹去,放心,毁不了容的,还会让你比以前更漂亮。”
朝雨静静看着年轻的大夫,并没有认同轻尘的话。眼前这张温柔的脸跟记忆中父亲的脸重合起来,嘴张了张,请求对方不要离开的话语,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叹了口气,朝雨再次闭上了眼睛。这句请求,以前面对父亲说不出来,现在面对年轻的大夫,一样说不出口。
轻尘只觉胸口难受的快要炸裂开来。自己从医这么多年,见过许许多多的病人,什么样的悲伤痛苦没有见过,为什么独独朝雨这个小姑娘会让自己的心如此难受?
僵立在那里,看着虚弱不堪的孩子欲言又止,轻尘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停下来想要仔细去想,下一刻脑中浮现的却只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抓不住。
只是,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不断告诉自己,这个孩子,就算拼上了性命也要去救她。但是为什么?自己却一片茫然,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好好休息吧,我去给你做些粥吃。”再也呆不下去,轻尘甩出一句话就打开门,冲了出去。
也就没有看见,朝雨紧闭的眼角缓缓滑下的泪水。这样的温柔和心软,果然是轻尘哥没错……
渭城朝雨浥轻尘。轻尘哥,你可知,这并不是一个偶遇的缘分,而是上苍垂怜的重逢……
轻尘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的憋闷才消去一些。既然朝雨已经醒了过来,那么也是时候动身北上了。
当年将云烟解法公众后,毒医圣手易天复便遭到织云阁追杀,也就没有来得及配出“嘉礼”解药。但世人却不知道,这并不代表嘉礼之毒无法可解。如果自己没有记错,那么,青云山腰的那个岩洞里面,跟无名氏一起埋葬的那本《药毒经》里最后记载的,就是嘉礼之毒的解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几页是被封在一起的,自己清楚地记得,书的最后,撰书人以血书示人,非逼不得已莫启。自己看完书的前半部分,就依照书上吩咐,将其埋在无名氏墓前。
不知道下毒之人到底是何打算,现在也算是到了逼不得已的关头了吧。当务之急,只有及早动身,赶在朝雨毒发之前赶到那地方。
打量了一下自己蜗居了大半年的竹屋,轻尘一时间有些感慨。
以手抚额,轻尘觉得头又隐隐作痛起来。往事一下子涌了上来,命运弄人,自己这两年四处游历,一直以来尽力逃避的事情,到头来还是躲不掉。
尘封的记忆能否找得回来,自己又是否能面对那些过往?
走这一遭,又会生出怎样的事端?
敌暗我明,这一路,免不了凶险异常。当日宿怀说送完受伤的那个姑娘就回来,却时至今日也没有出现过。
无数的线交错纠缠在一起,轻尘不胜烦躁,忍不住仰天长啸。龙吟长啸直冲云霄,不料却在中途便被人打断。左手边一柄长剑斜刺过来,轻尘后退一步,剑尖堪堪擦过自己的衣摆。
黑衣蒙面人?
几乎同一时间,打轻尘背后侧面又刺过来几柄长剑。破空之声骤起,正前方同时又有几点黑芒袭来,直打向轻尘面门。
四面被困,轻尘倒也不慌,右足轻点,一个旋身拔高三尺,正踏上背后刺来的一柄长剑上,人随即再次借力拔高后翻。此时一张大网便当头罩了过来,轻尘整个人身在空中,无法转换身形,避无可避,只得身子一沉又落回之前立足之处。
回到地面,轻尘心不由一沉,方才轻身后翻躲过迎面而来的暗器,但几柄长剑还在,头顶上巨网还在下落,这下子所有出路都被封锁。剑跟网上蓝芒隐现,显然是淬满剧毒,轻易触碰不得。轻尘咬牙,摸出一把银针扣在手中,人迅速向后倒去,随即在整个身子都要贴近地面时一个使力,平平向后掠去,同时手中银针急射/出去,目标正是自己眼下掠向的之前最先攻向自己的那一把剑。此人最先受不了自己啸声影响而出手,武功定力当是最弱,自己要突围,只有从这边下手。
轻尘没有料错。射过去的银针果然让那人一时慌了手脚,原本完美无缺的阵势立马露出了一个缺口。借机脱出圈子的轻尘不敢耽搁,又是一把银针分别射向其余几柄长剑,来不及看结果,便一个纵身掠向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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