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果然没有善终。
困极泪极要闭眼的时候,余光看见一人影一往无前地冲来火海:“蠢货,你是要生生蠢死吗?!”
这声音分外耳熟,可傅荆怀不是已经被我劈晕送出密道了吗?他为什么还在这?我想问,可却连动脑的力气都没有了。闭上眼,再也看不到任何光线。我这就要死了吗?
死了也好,以死抵罪,鸢喜,我来陪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八章
光线昏暗,似被浓雾掩映。
我站在猩红的血迹和惨白的枯骨上,不知前路是何方,只在原地踟蹰,心慌无措的恐惧被凄凉的环境无限放大再放大。过了一会儿,眼前逐渐出现了人影,背景都是笑闹声,我模模糊糊好像看见云卿和我在延池赏花。春风拂面,他摘下我头顶落上的桃花瓣;恍惚中仿佛又看见了傅荆怀在用自创的风格为我画像,嘉文殿香烟袅袅,他呲着白牙,笑得格外灿烂。
回忆如一片片薄纸被风打着旋的吹散,我早已泣涕涟涟。
直到鸢喜站在我面前,她一双如漆的眸子里尽是灵动,用每一次喊我起床的方式伸出手来摇我:“小祺啊,都这会儿了,你怎么还在偷懒什么?快醒醒!”
猛地睁开眼!我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死,虽然眼皮沉重得像被灌了铅一样,但我还是努力环顾了一下四周——我在宫中。
一个长得跟四喜丸子无甚区别的脸立即塞满我的视野,她激动得像是要哭:“谢天谢地,娘娘总算是醒了,陛下都担心坏了!”
我认出她来,她是当年在延池伺候云卿的心腹侍婢,名唤瓷微,她出现在这,并且口称“陛下”,证明宫变已经结束,云卿真的得到了天下。
这是以前我设想多年的完美结局,现在却忽觉可笑无比。
“娘娘,您都昏睡十来天了,现下有没有觉得好受一点儿,太医马上就进来,您会没事的。”瓷微在我耳边不停地说着,吵得我心烦。
我终于开口说了第一个字:“水。”
因肺里呛了烟,嗓音也变得黯哑。瓷微给我喂了水,开启话头想要描述有谁对我的安危表示了关心。
我打断她的废话:“你为何要叫我娘娘?傅云卿在哪里?”
瓷微赶忙跪地,埋着头不敢看我:“娘娘……不可直呼陛下名讳啊……”
我刚想发怒,想找的那个人正好出现了。
“祺缪!”好几位太医都跟在傅云卿的身后,他疾步来到床边,伸手帮我掖了掖被角,这才又说道,“起来做什么?这才刚醒,若是再着了凉可怎么得了?”
傅云卿的语气里满是关怀,他一直都会运用这样的温柔战术,以前我还以为这真的是出自真心,被迷惑了许多年后,现在终于能够看透。真心亦或者假意,不过是一场戏,完全抵不过他的心计。
“我有话要说。”
也许是我的严肃,傅云卿便让屋内的人都退下,瓷微如蒙大赦般地跑了出去,转瞬间就只剩我和他。
谪仙般的人儿即使身着明黄,依旧散发着丝丝清贵之气,傅云卿先是张口,那眉目仍是像画像中的情圣一样温情:“祺缪,如今朕坐拥江山,一偿所愿,但这心中仍放不下你。嘉怡付出颇多,朕答应允她皇后之位。你只要点头,朕便封你为贵妃,今后会给你十足的宠爱,再也不会与你分开。”
多么动听的情话啊,可是这情话的背后又流淌过多少鲜血,我怎能忘?他连鸢喜的命都算计在其中,我何谈原谅?对我言爱,他却还能忍受和别人同床共枕的情节,可真是让我觉得好笑啊……渺小的我的确没资格去和他心中的家国天下抗衡,可他连拿出来比较都不屑!
心里忽然想到了傅荆怀,他也同样说过爱我,认真地说过、慵懒地说过、一遍一遍地说给我听做给我看,因为在乎,他绝对不会随意娶别人传宗接代,让我伤心难过,所以我才会被这样一个男人征服,在不知不觉中将心完全偏向了傅荆怀那边。
“傅荆怀在哪?”我没有理会他说的话,只是低声提问。
即便理由和时局多么的值得人支持,他也不敢正面杀了旧帝,毕竟他一直以贤明著称,绝不会在这个关头手刃兄弟落人话柄。可能只是像别的书中所记载的完美政变那样,他废了傅荆怀的帝号,会将其囚禁一生,更好一点的是随便将其封个王打发出京城,或许不久之后傅荆怀就会染疾暴毙而一命呜呼,总之表面上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你一醒就要找他,是不是也太过假戏真做了?”傅云卿的面色沉郁下来,语气还算是平静,“祺缪,我当时骗你,只是为了保护你,他看你看得这么紧,我若在那个时候承认有异心,再承认对你有感情,我怕他会对你不利,也坏了我们的大计。你可懂我的心?”
不是“我们的大计”,那早已成了他一个人的大计,他把我剥离在外的那一天,我的心就狠狠地从他身上拔了下来,血肉模糊,滴答一地。
我不想再回忆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张开嘴,我干涩的喉咙发出低声恳求:“能让我见见他吗?就一面。”我似乎忘记了自己面前站着的是大岐的新帝,是整个国家新一任的最高统治者,我对他做出这样的请求,无异于作死。
“你我多年旧情,我好话说尽,你就打算这样对我?”傅云卿的话里充满了对我的失望,“我可记得在延池和我相遇的你,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能看到他胸膛的起伏,频率稍微有点快,他的身后是我无法踏入的生活,是我无力参与的世界,即使我离他的距离不过只有一步。
“云卿,我也记得那时候的你,也不是这样的。”
“信不信,只要我一声令下,你这辈子都别想要再见到他?祺缪,你别逼我,我还不想让你看到我残忍的那一面。”
他的表情冰冷而严肃,这不是一个随口说说的玩笑,驰骋沙场多年,傅云卿早练就了一身本领,包括威胁人。他抿了抿唇,也许是动了气,最后只给我留下了一句“你好好想想吧”然后挥袖离去。
我用余光看见外面的宫女们跪了一地,有的还在瑟瑟发抖。瓷微小心翼翼地进来,低眉塌眼守在我床边。
直到几天之后,我才弄清楚我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
傅云卿那日以雷霆之势夺下帝位,囚傅荆怀于天牢,凭借着一封退位诏书,一个玉玺,大岐国正式改朝换代。接着他为了巩固政权,将反对的声音剿灭了个干净,顽固的旧臣有的猝死,有的告老归乡,有的直接被罢免,一时朝纲震动,人人自危。
不过,倒也有不少臣子愿意效忠,他们认为真正意义上的忠臣,向来是只忠大岐的江山社稷,不会一味的忠君。不过短短的工夫,朝堂之上便以旧翻新。
傅荆怀一夕之间从一国之君变为阶下囚,从小被伺候惯了的他现在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地铺干草,虫鼠同眠,完全是处于一副“待处理”的状态中。还有消息说,傅荆怀自从进了阴暗潮湿的天牢后并无异常情况,既不寻死觅活,也不破口大骂,甚至每顿饭都吃得一粒米都不剩,胃口好得像是在度假。
他本来可以远离这里好好地活下去,都是为了救我他才返回,落入这种伤及自尊的境地!我了解他,傅荆怀最会用不羁的态度隐藏自己的痛,他怎么可能好受!我的一颗心像被密集的蛛丝缠绕,憋闷透不过气,片刻都难熬,我想要见他,想陪在他身边,可奈何天牢有层层守卫,没有陛下的手谕,我根本见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九章
这些天以来,瓷微一直给我补身子,经常叽叽喳喳地跟我说些趣事,想给我解闷,我知道这丫头是好心,可就是不太愿意听那讽刺的“娘娘”二字。
瓷微惆怅道:“主仆有别,奴婢总不能没规矩吧……”
“那叫我一声大人吧,”想到我的身份,想到傅荆怀最后赐给我的圣旨,不由得眼眶一酸,“叫我小祺大人也可。”
瓷微眼珠子滴溜一转,点头应下:“小祺大人,您别跟陛下置气了,您昏迷的时候陛下每日都抽空来看您,即使政务再繁忙都照常过来。那日得知你醒来,一直没笑过的陛下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可……奴婢听说,最近陛下都冷着脸了,宫里的气压特别低。”
傅云卿这人,很少在人前表现出不高兴,无论多么大的事,即使泰山崩于眼前,他的表情都温柔安逸,一派仙姿。我醒来后也见识到了他的脾气,与傅荆怀一生起气来就一副“老子要杀人”的模样相比,傅云卿安静很多,表情很冷,就像无形之中你与他之间已经产生了难以跨越的沟壑。
“皇后娘娘驾到——”
外面传来一个太监响彻云霄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我与董嘉怡并无交情,她完全没理由过来看我,而且消息灵通的后宫之主应该也会知道我已经拒绝了傅云卿,这样还过来找麻烦的话未免也太蠢。
董嘉怡踩着这声音进来,她身着一身华丽异常的凤袍,凤冠上是珍珠宝石和黄金做的三龙六凤,果然是人靠衣装,衬得气质高贵了不少。董嘉怡为人很傲气,平时就算是和身高相等的人站在一起时,她的眼神都能看出一股俯视的味道来。也许是因为她家族的资产足可以媲美国库,云卿的篡位她出了不少力,于是现在更倨傲了,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歪倒在污糟之处的臭鱼烂虾。
瓷微声如蚊蝇地在背后提醒我,如今皇后娘娘在前,我不能磨磨蹭蹭,得赶紧跪拜。
我没动,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如果董嘉怡想玩什么花样,我拱手送上。如果不能再和傅荆怀相见,如果我要永远被关在这间房中,那我可活可不活,无所谓。
“妹妹,你身体初愈,就免你对本宫行礼了。”董嘉怡被宫女伺候着坐下,那满头的珠玉快要闪瞎我的眼 ,她捏着嗓子又对我道,“你可知本宫所来为何事?”
明明不喜欢我还要勉强叫我妹妹,她真张得开口!
我摇头装糊涂:“皇后娘娘有何指教,不妨直接说。”
“本宫看得出来,陛下这些天并不开心,其实自做王妃那日起,本宫就知道有你一直存在于他心中。即便本宫有千百万个不愿意,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现在一切都已是定局,帝王本就可以拥有无数后宫佳丽,与其再选若干个别人,倒不如选你。”董嘉怡伸出手,观赏了一下自己的指甲,接着问道,“你梦寐以求的结果出现了,很得意吧?”
她今日前来是想让我入后宫,料想也是要许我贵妃之位,让我与她一起侍奉陛下。
我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她能勉强自己做到这份上,真是难得!
突然之间,董嘉怡变了脸,直接扑过来对我哭泣道:“你若觉得贵妃之位委屈了你,那本宫便将这后位让与你,不求别的,只要你能好好照顾陛下,别让他失去曾经的笑容,本宫做什么都可以!”
傅云卿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彼时董嘉怡抓着我的手,眼眶红红,深情剖白,连京城最佳戏园子里的名角都没有她会演。我不知道好几天没见后,为何傅云卿会在这个时候过来,他是怕皇后娘娘对我做什么吗?
不管是真心居多,还是表演居多,我只知道,一切为时已晚,我的心已经不在傅云卿身上了。他若真想把我也禁锢了,放在后宫,让我和心中之人永生难见,我倒不如……等等!我脑子里猛然间灵光一现,貌似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掀开被子下地,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将头深埋:“陛下,所有支持您的旧臣都官在原职,那么微臣是不是也可以重回朝堂?”
以前我对他有请求时,都是插诨打科随便得很,撒个娇让他帮我买东西,缠着他帮我做功课,可是如今,我跪在他的脚下,称他为“陛下”。
我看不到傅云卿的表情,只能从沉默的空气中感受到他的诧异,不过许是看在我跪地求他这么诚恳的份上,傅云卿沉默半晌之后还是说了一句:“罢了,既然你这么想当官,那就官复原职吧。”
我依旧没起身谢恩,只是继续道:“陛下,臣的原职是丞相。”
“你说什么?”他很意外。
我慢慢抬起头来,认真对答:“陛下一言九鼎,说让臣官复原职,臣的确是前朝的最后一位丞相,有圣旨可证!”
既然不想以后宫妃子的身份活下去,那我必须走入朝堂,只要能参政议政拥有发言权,我就可以游说旧臣,让大家一起谏言,给傅荆怀一条能活得好路走。
新帝的语气突然变得淡漠,他冷冷地回复我:“你起来吧,朕答应你。”
“陛下——”董嘉怡惊呼出声。
他抬手示意对方闭嘴,然后直直看向我,就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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