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榕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是了,其实他早知道的,以前她就胆小,何止是怕死,连一点小小的疼痛也会受不了……只是,见她这么些年的表现,竟是忘了……
沉默了好久,他才说话,嗓音低哑,透着疲倦:“别怕,会有办法的……我带你去苗疆。”
别怕,会有办法的。
仅这一句话,恍若隔世。
“怎么了?”看见她呆愣的表情,寻榕不明所以。
“只是突然想起了那一年,”画颜回过神笑了笑,眉眼温柔,笑容温婉得不似她,“那时我偷偷下山,却在林子里迷了路。你去找我,不巧又碰上瓢泼大雨,我们在山洞里躲雨的时候突然有条花蛇咬了我一口……你挥剑砍了那条蛇,抱着中了蛇毒发着高烧、恐惧不安的我,只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寻榕没想到她居然现在突然提起这件事,思绪不由跟着她低低缓缓的叙述飞到那一天。
他当然记得,所有与她有关的事,他全都记得。本也以为会忘的,却终究是忘不了。
那时,十三岁的画颜还是个总角之岁的女孩,他却已经十五,是个俊秀挺拔的大人了……他在林子里找到迷路的她,正逢下雨,于是就近找了个山洞,谁知是个蛇窝……画颜被毒蛇咬了,他替她排了一部分毒,她却依旧不见好转,还发了高烧……看着她彷徨失措,泣不成声的模样,他忍不住安慰她,对她说:别怕,会有办法的。
“你那时也说了这句话……你说,别怕,会有办法的。我突然就觉得安心了下来。”不等他回答,她就自顾自的往下说。
别怕,会有办法的。
这句话虽简短,由他说出来,却重得仿若一个诺言。一听到这句话,画颜的心整个就安定了下来。
有他在身边,他说不怕,她就觉得真的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画颜神情有些恍惚。过了会,她呢喃着问他:“你说,如今的你还和曾经的你一样吗?”
寻榕眼里墨色渐浓,沉默着看着她。
听不见他回答,她深深叹了一声:“不对,应该是问……如今的我们,还和曾经的我们一样吗?”
山洞外突然传来一声长啸,是天上的苍鹰俯身捉食后胜利的鸣叫。尖锐的有些刺耳,划破沉寂的山洞。
“走吧。”寻榕突然站起身,面色沉沉。
“我身上还有一十二颗天香丸,最多可抑制你蛊毒六天……我们需在六天里赶到苗疆,找到巫仙,她或许有办法。”
“且不说巫仙岂是那么好找……”画颜抬头觑了他一眼,小声嘀咕,“……我如今这般模样,哪里还能够赶路?”
作者有话要说:
☆、再见
时光荏苒,转眼离寻榕到山庄里已有一年。
这一年里,我想尽办法接触他,一有好的东西总是忍不住第一个想到他。他却始终冰冷着一张脸,将所有人——包括我都拒在千里之外。
然而他愈是这样,我却愈发心疼。紧闭着心门拒绝着外界的所有好意,他肯定也是痛苦的,他的难受,肯定胜过我们百倍。
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才会令这样一个半大的少年甘愿一直独自守着一个人的冰天雪地?
我知道,我对他的关心,已经不仅仅止于好奇,那份心疼,也早就不仅仅止于怜惜。
一年里,他学武的拼命与狠劲我是一直看在眼里的,他对自己,比对其他任何人都要狠。
“呀,终于绣好了。”伸了个懒腰,我将秀针放下,开心地将手中的秀棚看了又看,越看越爱不释手。
“小姐绣的这水仙真好看。”涵儿凑过来瞧了瞧,最后笑容可掬地夸奖我。
“……我绣的是的荷花!”
“小姐绣的这荷花比水仙还要好看呢。”涵儿面不改色继续夸奖。
我敲了她脑袋一下:“我首饰盒里可没有足金的首饰了。”说完突然想到一个人,顿时兴奋起来,取下秀棚里的绣布跑出去,“这可是我绣的第一个作品,定要让他看看。”
寻榕就住在庄后的清风楼,楼前有一大片空地,是他用来练武的地方。
我到时,他果然在那里练武,手中握的是我送他的那把木剑(因为爹爹再没有给他配其它剑练武……),练的是我们庄上最负盛名的惊华剑法。身姿灵活飘逸,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冽的气息,咄咄逼人。
他只花了一年,就将惊华剑法练到了五层。我知道,他是爹爹最满意的一个弟子,也是爹爹心里定下继承剑法的传人。
最后一招“凤走龙游”结束,寻榕干净利落收尾,负着剑看向院子外偷眼看他的我,淡声问道:“大……画颜可有何事?”
本来他没有听爹爹的话喊我“师妹”,也不曾顺着我的话唤我“颜儿”,他一直都喊我“大小姐”,仿佛只要这一声称呼就能把我们隔开千山万水的距离。
然而,他终归是小看了我的厚脸皮。
我缠了他整整十个月,终于是被我缠得没办法,改口喊我“画颜”。
笑嘻嘻走上前,我唤:“阿榕。”
他定定看着我,面无表情。
我倒是不怎么在意他的表现,左右这一年里的死缠烂打,他这副面瘫脸我也是习惯了。依旧是笑嘻嘻地凑上前,一直往前凑着,直到注意到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我才停下脚步。
从怀里掏出那方帕子,我展开给他看,嬉笑着地询问:“你猜这是什么?”
他淡淡道:“帕子。”
“……我是说,这上面绣的图案。”
他面色突然有些古怪,看了良久才道:“……水仙。”
我沮丧无比:“哪里是水仙?!你们哪里看到水仙了?这分明是一朵荷花!”顿了顿,又撇过头不满道,“可是我绣的第一个帕子……既然都说不好看,我也不要了,送你好了。”
他接过帕子,又看了一会,许是我表情实在是太过丧气,竟又开了口:“细细看来也是有点像的。”
“是吗?”我瞬间破涕为笑,变脸比翻书还要快。
他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不知是不是被我感染,盯着我双眼的眸子慢慢蕴了一丝笑意,唇角勾了勾:“是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心的笑容,虽然只是一闪而逝,我却还是愣在了原地。
那一瞬,梨花满树,温暖了整个冬天。
*
时隔多年,再次趴在寻榕背上,画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寻榕背着她在茂密的丛林里穿梭。脚下根本就没有路,他一只手握剑砍着沿路的细碎枝条,每一步都踏得稳当,稳当到让她有种错觉,仿佛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就可以走到永远。慢慢将头靠在他肩上,突然想起了从前他背她的事,忍不住笑了:“阿榕,以前你背我我只能将头靠在你背上,可是如今却够得到你的肩了。”
呼出的呼吸拂过他鬓角,他背着她的脚步顿了顿,一言不发又继续往前走。
“你看,我长大了。”
画颜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话。
“你还记得吗,”她声音低到自己都不怎么听得清,“你和我说过,我还小,你不会在前面等我,我说没关系,我会向前追上你脚步……可是我如今长大了,不管你在不在等我,我都没法再跟着你的脚步……”
画颜叨叨絮絮了一路。
离开林子后,寻榕将手放在唇间发出一声长啸,远远的传来马蹄声响,不一会,一匹枣红色的马长鸣着停在他们面前。
“追炎……原来它还在……”画颜轻声笑道,不知是叹息还是感慨。
物是人非,事事何时休?
“你且少说两句。”听了她一路上的唠叨,往事一件一件浮现在眼前。不知是不是她故意的,他却也已没有力气再去纠结,只觉心头记忆浮沉,疲惫不堪。
“你是知道的,我向来喜爱说话。”画颜呛道。
“……随你罢。”他不愿再和她争辩。闭了闭眼,恢复了之前那副冰冷的模样,将画颜扶上马,翻身坐在她身后。
疾驰了一路,路上画颜少有的安静。两人一直沉默着到太阳西斜,追炎停在一个小镇的外面。
熟门熟路驾着马走到一家客栈前,寻榕先跳下马,将缰绳交给迎出来的小二。丝毫没有扶画颜下马的意思。
在他身后的画颜咬了咬牙,径直跳下马,手脚软弱无力,摔倒在地她也一声不吭。倒是把牵着马的小二吓了一跳。
听到落地的响声,寻榕脚步顿了顿,终于还是回了头
他抿了抿唇,回身走到画颜面前,伸手要扶她。画颜看着他的手,嘴硬说着:“谁要你扶。”手却迅速地搭在了他手上,快到好像生怕下一瞬他就把手缩回去。
寻榕面无表情将她扶起,然后迅速松开手。画颜没有防备,失去依靠脚下一个踉跄。他无奈,只得扶着她走进客栈。
“掌柜的,来一间上方和一间中房。”
“不对,来两间中房!”画颜抢声插嘴。
寻榕似乎是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你要的这两个房间隔得太远,你看我如今手无缚鸡之力,为了保命自然要跟紧点你。”画颜嘻嘻笑着说。
寻榕掏出一锭银子摆在桌上,沉声道:“来两间挨在一起的上房。”
她住不惯中房,他记得。
“好嘞,”客栈掌柜喜不自禁,唤来小二:“带这两位客人去房间,好生伺候着。”
晚间,画颜洗完澡,本想出去走走,谁知甫一推开门,就吓了一跳。
看着门外看曲着一条腿靠墙壁站立的男子,她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气:“没的站在这做什么?吓了我一跳。”
寻榕站直身子,定定看了她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我是来送天香丸的。”
“我说,你这天香丸一直放在身上作甚?每晚都要送给我你不嫌烦么?干脆就放我这好了,我每天早晚会记得吃的。”进了屋子,寻榕也径直跟了进来,自顾自淡定地坐在桌子旁,看着画颜习惯性的唠叨。
寻榕没有说话,他本来就不爱说话,所以画颜也没怎么在意,倒了杯水,就着水咽下天香丸。
她才洗过澡,一头青丝湿漉漉地垂在身后。白皙的面庞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珍珠色的光泽——晚间好好吃了一顿饭,她面色似乎大好。
其实画颜并不属于那种倾国倾城的美女,她长得虽秀丽,却也只限于秀丽。可是瞧着她安静倒水的模样、低头吃药的模样、因着怕苦皱眉的模样,别有一番小巧可爱。寻榕眸色渐深,莫名的愈觉烦躁。烦躁过后,又觉心里有股浓浓的无奈慢慢升起。
“若你得了药,又弃我而去,我又该去哪里找你?”
过了许久,他突然低低出声。面色晦涩,藏在油灯照不到的地方半明半暗。黑夜藏住一些东西的同时也会释放一些东西,比如此时,画颜在寻榕话语里听到了白天从未听出来的绝望哀伤。
“哐啷——”
手一滑,捏着的陶瓷杯坠落在地,惊醒兀自愕然的画颜。
她压了压颤抖的手,看向坐在桌旁隐在黑暗里的寻榕,总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看不甚清,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映着桌上微弱的烛光,仿佛有两簇小火苗在里面跳动,亮得骇人,她看得心悸。
“……你恨我吗?”过了许久,她才艰难地问了这一句。
“恨过,”他答得平静,话中却有着狠狠压抑住的浓烈的情绪,“可是……”
“嘭!”房门突然被从外面用暴力拍开,寻榕的下半句话被巨响湮没,她只看得见他嘴唇一张一合,却什么也没听到。
两人同时向门口看去,只见一群官兵,众星捧月般围着中间一名年轻公子。他身着绛紫色锦衣,气质清贵出众。抬起寒星般的一双眸子,看向屋内站着的画颜,薄唇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玩够了也该回家了,丽妃。”
那话语,仿佛画颜只是一个因贪玩而流落在外的孩子。
画颜脸色陡变,她煞白着一张小脸,下意识去看身边的寻榕,却发现他好不容易有了温度的双眼已经瞬间冷了下去。
看着来人勉强扯了个笑,画颜低低道:“好久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百芳谷(一)
我停下虚浮踉跄的脚步环顾四周,双目睁圆,流露着恐惧与彷徨。
……这里是哪?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这里究竟是哪?!
此次偷溜下山,却已在这林子里转了两天……滴水未进……
这里明明是景源山……我是知道的,这里还是景源山……可是,为什么找不到出去的路……
从小在山庄里长大,我从未踏出庄门一步。一直都有听人说,景源山很大,却不知,竟然大到这种地步——我走了整整两天两夜,还是没能找到路。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喉咙里发出的低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