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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从未见过的人,不是山庄里的人。
看身量,应是比我大不了多少,身形瘦削,一身单薄的白衣。头发还未曾能束起,只松松扎在脑后。凌冽的山风吹过,发丝猎猎飘起,却别有一番洒脱不羁的感觉。
只可惜,看不见脸……
才这么一想,冷不防他突然抬起了头,正好撞上我来不及收回的目光。被逮了个正着,我却忘了尴尬,瞧着他冷清隽永的脸庞,竟傻傻的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不知是不是漫山遍野的雪将衣袂蹁跹的他映衬地仿佛误入凡间的谪仙,那一刻,我只觉所有的东西都再也看不见,眼中只剩下他。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衣衫单薄,眉目清冽,占尽了雪光。
也占尽了我今后的岁月。
*
“啪嗒——”
柴火的爆鸣带回了画颜飘忽了很远很远的思绪。她抬起眼,发觉柴火正燃尽了最后的光明,山洞外面有晨曦显露,天已渐亮。
腹中发出一阵空鸣,画颜尚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阖目轻眠的寻榕睁开眼,定定地望了她一眼。
她下意识说:“……其实我不饿的!”
寻榕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到她面前。本还想再硬气一会,可是一阵阵扑鼻的鸡腿香扑鼻而来……只在心中作了小小的挣扎,画颜就十分没骨气将纸包捡了起来。
打开纸包,是聚祥德的烤鸡腿。
她从前最爱吃聚祥德的鸡腿……原来他还记得……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个声音在说:你看,他肯定是还念着你的;另一个声音却在大声讥笑:你别自作多情了,或许只是他顺手买的,凑巧就买了聚祥德的!
愣了一会,她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还去想那些做什么,当初都是她的选择,如今还这般自欺欺人又有何意义?
抛去脑中杂乱的想法,画颜慢慢啃起鸡腿。却觉得有些味同嚼蜡。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寻榕一直在看着她,眸中流淌着复杂的情绪,专注而又认真,悲伤而又孤寂,却转瞬即逝,再看不出痕迹。
鸡腿吃了一半,画颜突然手一抖,再也顾不得掉落在地上的鸡腿,死死抓住心口的衣服,用力到指节泛白,眼神渐渐空洞,面色却诡异地潮红。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有些香甜的气味,甜得发腻,闻着也教人有些浑身发软无力。
几乎是立刻的,寻榕面色一沉,陡然起身,瞬间闪到她身边。掏出一个细口白瓷瓶,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正是昨晚给画颜吃的那颗。
刚想将手递到她嘴边,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低低叹了口气,伸手点了她的穴。如昨晚那般,将药喂了下去。
这次没有留恋,画颜才稍稍平复下来,他就回到了之前坐的地方。
甫一恢复意识,画颜就发现身上的穴道又被点了。默默无语了片刻,她问:“为何每次都要将我穴道点起。”
寻榕没有说话。其实她也没指望他说话,只是害怕了这片寂静,才想找点话。
想了想,她又问他:“方才我……”话说了一半却卡在了喉咙,她似乎是后悔开了口。
“蛊毒发作。”他淡淡道,解了她心底的疑惑。
画颜大惊:“你怎知我中了蛊?”
寻榕眸色里墨色渐浓,他抿了唇,深深地看着画颜,许久后才问:“我为何不知?”
画颜心慌难平……他知她中了蛊毒……那其他的呢,她做了这么多事,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若我不知,你准备瞒我多久?”
他再开口,声音低哑,却终是压不住话语里那份疲倦悲伤。见她咬着唇不说话,他倏然提高了音量:“若我不知,你又要瞒我多久?!”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也从未听过他说这样厉色的话。他从来都是冷淡如冰,漠然如风,喜怒不表于色。可是今天,却仿佛是徘徊许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冲决堤坝,汹涌而下,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瞬爆发。
他的话犹落在耳畔,她却震惊地看着他,忘记了呼吸。
他说,你又要瞒我多久……她没有忽略话中的那个“又”字……
愣怔了片刻,她突然有点想笑。从小到大,她没有一件能瞒住他的事,唯一一件瞒住他的,现在看来也只是她的自以为是。
想着,她真的忍不住笑了出来,笑成一团,“咯咯”作响。
却将脸埋在胸前,不让他看见眼角流出的泪,苦苦的,涩涩的,混作一团,折磨了她这么多年。
原来他都知道了,那一直以来,到底是她骗了他,还是他骗了她?!
过去的种种,细细想来却成了一个笑话,孰对孰错,孰是孰非,又有谁还能说得清?
远远的,似乎传来他一声叹息……飘渺不定,是她难以够着的距离。
赤心蛊,别名君臣蛊。蛊分子母,世代流传,子听母令,不得不服。世中无药可解,唯有一法,可由女子将子蛊引出。但此女须受锥骨噬心之痛,空心而死。
这是画颜在宫中藏书阁里看到的一句话。
可是,如今她却没有死。
“赤心蛊还有个名字,叫做阴阳蛊,”寻榕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恢复了之前的冷淡,缓缓如山中清泉,冷冽低沉,“子蛊分阴阳,阴入女体阳入男体。若反之,母蛊将无法操控子蛊……而此时,子蛊又名合欢蛊,形同媚药,无解。”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声音似乎又低了几分。画颜忍不住打了个颤……耳边只剩那几个字徘徊……形同媚药,无解……无解……
“你骗人,”画颜下意识反驳,“我在藏书阁里都没看见这段话!”
“呵!”寻榕低低笑了起来,声音有些苍凉,“这世间,论起对赤心的了解,估计再没有哪家比得上我们封家了。”
其实心里隐约明白,他说的怕是真的,但还是忍不住辩解:“为何宫中藏书阁内都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载?”
“那是因为,宫中拿去做试验的女子,没有一个存活下来。”
“那我怎的活了下来?”
“我不知。”
“你不知?你不是说你们封家最是了解这个蛊了吗?”
“……因为,我们封家做试验的女子,死了千千万万,也只有一个存活了下来……却还没能做详细探查,那个女子就自尽了。”
“哦?”画颜忍不住反驳,“这等机密之事,你不过是个少小离家的族人,怎会知道得这般清楚?别是诳来糊弄我的!”
定定看了她良久,寻榕突然垂了眸子,面色无喜无悲,声音低沉,却透着无法言说的空洞悲凉。
“那人,是我娘亲。”
作者有话要说:
☆、别怕
“小姐,我打听到了!”涵儿匆匆忙忙跑进来,似乎很是兴奋,进屋的时候差点还被裙角绊倒。然而她并不在意,急急跑到我身边。
“什么?”我皱眉瞅着手中的秀棚,捏在另一只手中的秀针迟迟不能落下。带着满脸的愁苦,漫不经心接口道。
“那名新来的,我打听到了有关他的事!”涵儿眉目间有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殷殷盯着我,脸上的邀功之色一览无余。
“是吗?”我一把丢下秀棚,抓起说好的赤金簪子塞入她手里,连声问道,“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境如何?可有兄妹?师承何人?此番前来又是为何?”
急切的话语,丝毫不见大家闺秀的矜持。
我从小就是这样,不知矜持为何物。爹爹出生武林,却一心想将我培养成远离武林的大家小姐,自小就给我请了无数琴棋书画的老师,我学来学去却没有一样学的精的。最近他不知从哪听来大家闺秀可以不会琴棋书画,女红却是必须的,就又兴致勃勃地替我请了一名教女红的先生……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生活,我向往的,是话本里描写的武林,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听说是庄主在山下一棵榕树下捡回来的,是名孤儿,没有长辈亲友亦没有兄妹。庄主见他骨骼清秀出奇,亦怜惜无家可归,就带了回来。给他取名叫寻榕。”收了贿赂,涵儿答得老实。话刚说完,却忽见我怔在原地,眼中泪光闪烁,不由纳闷问道:“怎么了?”
“我从小没有娘亲已经很难受了,可是我还有爹爹,爹爹很疼我,也就没那么难受。但他竟然连爹爹也没有,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没有人送他生日礼物,不会有人记得天热给他准备冰镇酸梅汤天冷替他添衣服,也不会有人出门回来会记得给他带好吃的芙蓉糕……”
才刚刚总角之龄的半大女童,涉世未深,哪里见过人间疾苦。乍一听说有人失了父母亲人,便以为这已是命运给予的最大的伤口,必定难受得无以言说。
我心里闷闷的,是怜悯?是心疼?还没有人教会我去辨别。
“难怪上次见他,穿得那么少!”我喃喃自语,突然翻箱倒柜找出一把木剑,抱住就往门外跑,边跑边问涵儿:“他现在在哪?”
“大概是在庄主那的惊鸿阁……”话音未落,我已足踏轻功,消失在了院中。
“丫头,说了多少次了?不是让你有点姑娘家的样子的吗?!”甫一从墙头翻过,迎接我的是耳边炸起的怒吼,雄浑十足,如雷贯耳。
我吐了吐舌头,三步并两步跑到他面前,脆声道:“爹爹,我要见那个可怜的小哥哥。”
“可怜的小哥哥?”爹爹皱眉,二丈摸不着头脑。
“哎呀!”我跺脚,急道,“就是这次下山爹爹捡回来的那个小哥哥。”
“哦……阿榕那孩子啊,”爹爹反应过来,却又不解问我,“颜儿为何会觉得他可怜?”
“他从小就没有娘,连爹爹也没有。颜儿没有娘已经很难受了,他肯定更难受。”眨眨眼,童言无忌,丝毫没有注意爹爹听到那句“颜儿没有娘已经很难受了”时黯淡的神色,将对涵儿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末了加了句:“爹爹让我见他好不好?颜儿陪着他,让他不难受”
爹爹苍老了一张脸,叹口气正准备开口,屋门却“砰”的一声打了开来。那个我念叨了这么久的“可怜的小哥哥”寻榕就站在那里。身形瘦削,衣衫单薄,拳头紧握,一张如冰似霜的面容甚至带了丝怒意。
我却没能瞧出他面容下的愤怒,欣喜地看向他。还未及说话,他却先一步开口,声音低哑,似乎压抑着什么。
“我不可怜。”
“所以也不需要同情!”
仅仅只有两句话,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那时年龄尚小,还不能体会人心的复杂与自尊的意义。可那名只比我大了两岁的少年,却早已经历人世的冷暖与世态的炎凉,用他孱弱却并不卑微的身体守护所剩下的最后一丝财富——尊严。
他的眼里迸发出的愤怒,就像天上最明亮的星星,在黑暗里,也能照亮自己。
同时也照亮了我。
懵了片刻,我跑上前,将抱在怀里的木剑递到他面前,能体会到他现在并不开心,声音有些怯怯:“这是爹爹送我的十岁生日礼物……送给你……”
他微微皱眉,目光冷冽,似乎是想要开口拒绝,爹爹却先一步笑着开了口:“阿榕你且收下吧,权当你师妹送你的见面礼。”
此话一出,他再没有拒绝的理由,与我对视良久,抿了抿唇,收下了那把木剑。
我心情因为他这一举动瞬间阴转晴,却突然想到什么,扭头问爹爹:“师妹?”
“我已决定将阿榕收为徒弟,那你不就是他师妹么?”爹爹笑容可掬,“还不快喊一声师兄。”
“才不要,不要喊师兄,”我撇撇嘴,认真想了会,看着寻榕,一字一句,“从今以后,我也喊你阿榕好了……你也不要喊我师妹,礼尚往来,本小姐特许你喊我颜儿。”说到后面,我唇角忍不住上翘,透着沾沾自喜的小聪明。
几只山雀追逐着飞过,留下清脆的鸣叫。冬日的阳光斜斜洒下,映衬着树梢屋顶柔软的雪色,别有一番暖意。
*
“我的蛊毒真的没有办法解了吗?”浑身还是绵软无力,画颜用力支起身,力气也只够她坐直便消散饴尽。她不得不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满脸的沮丧。
“许久不见,你倒是胆小了不少。”寻榕凉凉地将她一望。
她扯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一直都很胆小,”这一生,做的胆大的事数来数去也只有那么一件,还差点丢了命,“我怕死,更怕生不如死。”
所以说,如果真的治不好,要每天都忍受着到处发情的折磨,还不如给她一剑来得痛快……
寻榕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是了,其实他早知道的,以前她就胆小,何止是怕死,连一点小小的疼痛也会受不了……只是,见她这么些年的表现,竟是忘了……
沉默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