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榕冷冷道:“这还得多谢舅舅,派出的人尚在我应付能力之内,”他咬重了“舅舅”二字,“若是派出五大阁主,怕是甥儿还得再耽搁些时日。”
“一家人,何必客气。”男子倒是大大方方就接下了话题,仿佛并未听出寻榕话里的讥诮,脸上丝毫不见任何窘迫之意,“你此番这般急急赶回,却不知为了何事?”
“你前日派人接近我,我从他嘴里得知你即将发兵攻打中原武林,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就为了此事?”男子不温不火笑着答非所问,“那个人呢?”
“杀了。”
“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好外甥。”男子拍案大笑,头也不回吩咐站在他身后的那名老者:“替黄字十二立个衣冠冢,好歹是尽心尽力完成了任务。”老者应了,转瞬消失在阴影里,他才又看向寻榕,笑容温和亲切,却话锋一转,“我知你自小长在中原,却莫要忘了你的根本,你于他们,始终是个外人。”
寻榕看着他,淡淡道:“是你要我回来?”
“不错,你乃是我义父的唯一血脉,又怎能常年流落在外。我不得不假传了消息,中原武林在你心中倒是重要,之前还千不肯万不肯回来,一得知此事立马就纵马赶了回来……出兵一事确实属实,不过,我早在三天前就已派出人手南下。一来一去已去了六天。你此刻回来,也阻止不了。”
“是哪个?”寻榕面容冷若冰霜,半晌后,才再次开口。
“什么?”
“我是问,你这次出手,是哪个中原门派?”他猛的拔出长剑,寒冷的剑锋直指上首,声音不辨喜怒。
“你负伤在身,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我的对手,”男子倒是不急不恼,喝尽了杯中的最后一点茶水,叹道,“雪顶银针,倒是好茶,可惜生错了时候。”
*
自那天晚上一番谈话后,画颜整个人明显轻快起来。因着时间如今并不急,他们在客栈里多留了两天,想看看所谓女儿节。这天晚上女儿节,她与涵儿以及百里锦三人出去逛了一圈。街上确实热闹非凡,宝马香车人流如潮,然而她却并未提起什么兴趣。满心里盘算着等将蛊毒解了就去找寻榕。
在这女儿节上有个传统,因这日出来游玩的大多是未婚男女,不免有些变相相亲寻找意中人的意味。若是看中了哪个才子佳人,女子通常会大胆地送上一只帕子或亲手绣的荷包,男子则送一把亲手题词的折扇之类的贴身之物。一路走来,涵儿面上覆有面纱,画颜虽清秀可人然却并非绝色。故而两人倒是较为清静,只是苦了百里锦,这一路,不知多少闺阁少女含羞带怯地将如水秋瞳往他身上瞟,手里更是塞满了香帕。
画颜跟在后面,看着百里锦明明已经不耐却还不得不笑容温雅地谢过那些女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突然间,一群女子迎面小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凑到百里锦旁边,画颜没有防备,一下子不知被谁推了一下,挤到了人群外面。她踉跄着站稳,再抬头看时,人潮涌动,哪里还见得到百里锦和涵儿的身影。
她轻笑着摇摇头,也不着急。反正认识回客栈的路,亦有武功傍身,一人在外转转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抬眼看去,尽是那些繁盛的灯火,初时看着还算热闹,但走了这一路,看着也腻了。想了想,时间尚早,路上人又太多,她迈步向一旁的茶楼走去,准备坐会就回客栈。
“客官,您要来点什么?”一进楼,眼尖的小二就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
“来一壶杜仲,煮淡一点。再来一碟菊花软酥。”秋天干燥宜上火,画颜便点了清淡去火的杜仲。小二应了去煮茶,她寻了个远离大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一条小河,十分清静,河上停着几叶渔舟。许是都出去凑女儿节的热闹了,船上一片悄然,只有一盏孤灯悬在船头。
她突然心情极好,轻轻哼着不知何时从哪听来的曲调:
天阶夜色白月光,
孤灯碧影晚风凉,
渔舟唱晚渐苍茫……
“嘿,你听说了吗?那个天下第一庄,前不久被灭门了。”突然,一声极其细微的声音传入她耳里,她一怔,多年习武使得听力极好,没有费多大功夫就听清了不远处一桌人的对话。
“那个‘红庄’?”
“对呀,是昨儿晚发生的,可不是小案子,全庄上下两百多口人,据说连门房家的奶娃娃也被一刀剁掉了头……”
“真的假的?!”
“这事儿可都传遍啦,那还有假?官府本想压着的,到底没能压得住……”
“啪!”一只陶瓷杯盖兀然出现在桌上,摔得粉碎,正在说话的那两人吓了一跳,抬起头正准备骂人,却只见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子站在他们桌子边,脸色苍白,眸子亮得骇人。
“你可不要乱说话!”女子干巴巴地开口,不知怎的,那双眼里流露出的恐惧与哀求竟使他觉得有些不忍,于是方才找人算账的心思也消了,不由劝道:“这位姑娘可是有什么人在红庄?”
画颜机械点头,就见那人露出不忍同情的表情:“姑娘还是节哀吧,连红庄庄主尹飞霜都惨遭了毒手,你那个亲戚估摸着是不可能活下来的了……”
“是谁干的?”画颜听到这里,心里突然涌起无法言说的恐惧与茫然。她死死盯着那人,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语气里用了内力,咄咄逼人,“是谁干的?!”
那人显然被吓到了,一会后才讷讷道:“这个倒是不清楚……”
画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她进了大门,浑浑噩噩地往楼上走,手腕却突然被拽住了。先是愣了好久,她才似乎慢慢反应过来,顺着那双指节分明的手往上看,入目的是模糊的脸孔,又过了会,双眼才对准焦距。
“百里……”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瞬就会断了一样。
百里锦向来不辨喜怒温雅的目光总算有了明显的焦急。他定定看了画颜一会,抿抿唇却不知如何开口。半晌后轻声问她:“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画颜依旧是一副不能回神呆愣的表情。
“阿珩,进来说。”楼上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年轻男子,他身穿半旧的蓝色长衫,面容普通,站在那里却自有风华。
百里锦正要说出口的话就此打住,他生怕画颜看不见楼梯跌倒,几乎是半搂着她上的楼。
进了屋子关上门,涵儿已经在了屋里。一见到此刻面色苍白的画颜,她几乎是立刻就扑了过来,一双细白的手紧紧捏住画颜的手腕,长长的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被这疼痛一刺,画颜顿时清醒许多,她抬头,恰对上涵儿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眼眶通红,分明是哭过了的模样。
“小姐……”习惯终究是难以改变,这么多年不曾喊出口过的称呼这一声却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毕竟是用了十年的称呼。“庄主,庄主他去了!”
毕竟是从小在红庄长大,许是对孤儿的怜悯同情,也许是天性里的悲悯善良,尹飞霜对涵儿的关爱并不少。他死了,涵儿到底也是难受得。
画颜本来一直是呆讷仿若失了魂的样子,此刻她双眼终于慢慢恢复了清明,耳畔是涵儿带着哭腔的嗓音,一直忍到现在的故作坚强再也装不下去了。她反手亦是握住了涵儿的手,眼眶渐红。
用空出来的手拍拍涵儿的手背以示安抚。画颜抬起头,定定地望向桌子边坐的另外两人,哑着嗓子问:“是谁?”
那名年轻男子不闪不避地回视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沉静,倒是出乎意料的让她平静了不少。然而他并未开口,开口的是坐在一旁的百里锦。他眸色沉沉,开口轻声吐出三个字:
“听雁楼。”
作者有话要说:
☆、武林盟
南无百花失国色,北有听雁傲江湖。
百芳谷没了,如今武林里独领风骚的正是处于中原以北的听雁楼。
听雁楼行为低调,甚至中原里无人知晓它的真正地址。行事非正非邪,武林各门派仰望有之,敬畏有之,独独没有任何门派有过侵占攻打的心思。然而时至今日,听雁楼行事越发高调嚣张,大有将中原武林都纳入统治的意图。此次红庄覆灭,武林各门派终于意识到危险的挨近,仿佛有一只大手扼住了整个武林的喉咙,人人自危,整个武林终于骚动起来。
武林盟的成立迫在眉睫。
“此番前来,是为了和你谈谈武林盟的事,”南若弦看着百里锦开口,平静道,“这是天刹寺的方丈的意思,想要推举你为武林盟主。”
“初尘方丈?”百里锦皱眉思索,继而轻笑,“他倒是打的好主意,估摸着我初出江湖是不敢应下的,洪婵师太前些年受了重伤到现在还卧床不起,整个武林现在也就那么几个能说的上话的,最后推来推去大约还是会落在他头上……出家人六根不净,整天算来算去,平白沾惹了那些俗气,难怪这些年大有被少林寺超过的苗头。”
南若弦微微抿起唇,似是有些不悦。
百里锦笑了开来,手上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白玉的杯子,更衬得手指莹白如玉、煞是好看,“我也就说说,初尘方丈这些年虽越来越急功近利,但终归是做过好事的,否则当初也不会救下你,更不会有现在的你……但作为朋友,有句话却是不得不说的,他虽待你恩重如山,你一直将他奉为恩人,恭谨有加。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他近些年愈发为老不尊,你可还是要留着点心。”
南若弦眉间蹙起,没有说话。
百里锦手中杯子一打溜,圆润地在手指中滚了一圈。他再次开口时已经转了个话题:“关于武林盟一事,你是怎么看?”
南若弦定定神,压下眼角,不缓不慢道:“要我说,你就应下此事。”
百里锦唇角上扬,笑得优雅从容:“哦?连你也这般看,那当是没错了。”他站起身,从床边拿起一个白狐的皮裘,缓缓走到累了实在撑不下去伏在桌子旁就睡过去的画颜身边,将狐裘轻轻覆在她身上。一双白玉雕成的手顺势静静搭在她肩上,深深看着她熟睡的纯净如婴儿般的脸庞,眸底宛如有浓郁的墨色流动,“他们这次的算盘怕是打错了,既然想留下个提携后生的好名声,那就别怪我顺水接下这个人情……该是我的,终归还会是我的。”
南若弦安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末了在他重新走回来时,看着伏在画颜旁边同样疲倦地睡了过去的涵儿,淡淡道:“其实我还是有些不赞同的,你有时做事太过强势,且对无用的棋子太过冷些无情。我怕遇到有些情况你做得过了,武林上下反而会涣散开来,适得其反。”
百里锦重新在榻上坐下,笑意若有似无:“若是有你在身边辅助,那些事想是不会发生的。”
南若弦深深看了他一眼:“为了武林,我自会用心辅助你。”
百里锦突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兀然轻叹一声:“用心就好。”
南若弦淡淡笑了,他五官本是极普通的,这一笑,却是说不出的温润好看:“即使是无心的,你也愿意留在身边,不怕累得慌。”
百里锦听得此话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画颜,沉默了会低声道:“我本已准备放手了……可是如今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要你帮我查的东西可曾查了出来?”
南若弦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起的手帕,打开后里面是两根银针,“我命人去查了,这正是听雁楼镜花阁独有的暗器。此针细极且匀称,尖端却呈倒钩小刺,针身全空,针尾里竟有丁点大的镂空,里面藏有细白粉末,经检验,确认是听雁楼的九煞阁的‘般若’,此毒毒性巨大,这一点混在水里便可毒死五六人……再说,纵然没有这粉末,除了听雁楼,我是再想不出还有什么武林世家会有人费心思打造这种恶毒的暗器。”
百里锦饶有兴致用手捏起一根针细细观看:“这针倒是做得精致,也是下了功夫的。若是针尖刺入人体,血液则会顺着镂空的针管倒流,触到尾部的毒药,然后毒发身亡……想不到,听雁楼竟有如此能工巧匠,搜罗这般人才,也难怪能够屹立这么多年不倒。”
南若弦看着他的动作,问他:“这东西你是从哪来的?”
百里锦想起那日跟在寻榕身后,远远的看到他在与人搏斗。等他走后这才从倒地的黑衣人身上搜出的这两根针……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便与你说……只是,我现在却是很庆幸。”
“庆幸什么?”
他掸一掸袖子站起身,优雅自如,却是准备送客了:“这么晚你一人赶回去不会出事?”
南若弦好奇心也并不重,他顺着他的话亦是站起身,下意识抚了抚腰间的鎏金软剑淡笑道:“能伤害我的估摸着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