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先息怒。”见连澄真的怒了,蔡珏知忽悠不下去了,于是赶紧起身道歉,“我是听公子小白说的,他此刻就在我们军营之内。”
“这个该死的家伙。”一听齐小白在自己军营,连澄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赤着脚就窜下榻,提了案几上的剑就往营帐外奔,可刚奔出帐子他又一个急停转了回来,“那什么,那该死的家伙现在身在何处?”
“就在议事处。”
议事处是单独的军帐,是行军打仗时期军队指挥官与将领们讨论对敌之策与方案的军中重地,一般人没得到允许是不可随便进入了;现时,是休战期,因此议事处也空荡荡的不被人问津。
没来得及穿履的连澄举着剑气势汹汹地来到议事处,哗啦掀开军帐,他就看见了一身披紫色披风的人影背对着立于帐中央,似专程在等人。
“哼,一个大男人总喜欢穿娘们穿的紫色,真是看几次都看不顺眼。”连澄一向看不惯书卷气很重的齐小白的审美与穿着品味,今日又恰好得知他的出逃牵连了自家妹子,他就更加气上心头了,“齐小白,你居然还敢来见本将军。”废话不多说,他直接将剑鞘架在了齐小白的脖颈之上。
感觉到肩头的重量,齐小白缓缓转身露出招牌式的温暖笑容,“小白拜见大哥。”
“呸,谁是你大哥。”连澄啐了一口,“说为何逃出临淄?阿渃又为何被你坑害下了囹圄?来这见我又有什么目的,说!”
“小白此番前来,是特来求大哥一事的。”齐小白不紧不慢地抱拳施礼道。
“求我?”连澄摇摇头,“我能力有限,帮不了你。”他知道,每回牵扯到自家妹子还有什么公子公孙的一定逃不了那些与他原则背离的鸟事。
“难道大哥要眼睁睁看着阿渃被齐无知杀死吗?”齐小白从连澄的暴躁当中看出了不少端倪,他是不受欢迎的,因此在还能说话时就尽量挑重点说。
“君上为什么要杀死阿渃?阿渃现在是君夫人,肚子里还有君上的骨肉。”
“阿渃现在是君夫人,但她肚子怀得若不是君上的骨肉,又当如何呢?”
这话犹如一道闪电,和当初连渃告诉自己怀了齐无知的孩子一样的让他难以接受,“你在胡说些什么?阿渃亲口告诉我,他怀得是君上的骨肉。”那次以死相逼的情节,到现在还历历在目呢。
“阿渃那时候就是被逼迫的。一切都是齐无知的阴谋。”
“什么逼迫?什么阴谋?”连澄清楚自己的妹妹,即便齐小白不说,他其实一直不太相信,他妹妹会与齐无知发生关系还怀有身孕。
“齐无知知道阿渃怀了我的孩子,遂用我的性命与腹中孩儿的性命来威胁阿渃,让她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说服你站在他们一边,这样就拥有足够的实力来对付齐褚了,而正是因为你的中立态度,他获胜了,登上了君位。”齐小白绝对也是演戏的一把好手,他将他们所遭遇的惨事声情并茂地演绎了出来,“可他一登位,就开始学习齐褚清剿宗室势力,公子纠闻得风声逃亡鲁国寻求庇护,这鲁侯却被齐无知以齐文姜之命要挟而不得不砍了公子纠的首级献去临淄,以救自己的生母以及阻止齐对鲁的动武。现在,我便成了齐无知唯一的眼中钉,但我在宫外还可以逃,就可怜了身怀六甲的阿渃,由于要稳住你,他不便处死阿渃,只好将阿渃先行囚禁,待处理掉我,他便会送阿渃以及阿渃肚子中留着我血脉的孩子上路的。”
“你整慢、慢点……”齐小白这一大段话实在包含了太多信息与内容,连澄脑子一向一根筋,要快速消化理清思绪还需要不少时间。
连澄需要时间,那齐小白就给他时间。
思考时,全情投入的连澄竟自动收起了架在齐小白肩头的剑鞘,他打着赤脚将剑鞘扛在自己肩上,边沉眉边在帐中来回踱步。
“那现在阿渃是什么个情况?”连澄还没彻底整理清楚,但担忧妹子的心情让他不得不一面想一面发问。
“阿渃被关在了宫内囹圄的某间囚室当中,里面无灯无火,阴暗潮湿,每日只派送两顿清汤寡水的饭食,毫无营养又吃不饱。”
“这些消息你从何得知的?”
“是留在阿渃身边的影卫回报的。”
“你确定齐无知要杀你、要杀阿渃?”
“齐无知知我逃去了莒国之后就派使臣前去莒国以武力相逼,威胁莒国国君砍下我的首级献去临淄。”
一问一答给了连澄很大的缓冲时间与空间,在问完几个要点之后,他的思路总算清晰开阔了,故他将剑横到齐小白面前,严肃而认真地问道:“那你想我怎么样呢?”
“与我一道去临淄解救阿渃。”
“哼。”连澄唇瓣划出一道鄙夷的笑意,“你的意思是让我起兵造反?”
“是的,起兵造反,推翻齐无知,拥戴我登位。”连澄说得直白,齐小白也半点不掩真心,“只有我登上君位,阿渃母子以及大哥你才能永得安生。”
齐小白这话说得没错,只要连渃一日待在齐无知身边,他永远都会成为他安抚以及牵制利用的对象,他妹妹也永远只能沦为齐无知手中的棋子与筹码,两个人一生被牵,永不得安宁,因为那该死的象征着无上的力量、代表着半壁江山的军之队君之权。
但一个齐褚已让他心生厌烦,再来一个齐无知,他会觉得忍无可忍的。
“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会一个人回去临淄救阿渃,生死我们都会在一起。”齐小白信誓旦旦地说道:“而我此去,恐怕已无机会再见大哥,阿渃有句话托我转告给大哥,她说,这辈子她选择了爱情而对不起大哥,如果有下辈子,她还要做你的妹妹,然后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补偿你。”说完,他便朝连澄抱拳深深鞠了一个饯别之躬,鞠完,即刻就朝帐外走去。
擦身而过时,连澄看见齐小白的表情淡定而从容,眼神中亦没有一丝犹疑与迷惑,当真一副豁出去一切模样,当真是将生死置于度外了。
“去你大爷的。”从不冒脏话的连澄窝火到破例的大骂了一句,就因为自己手握兵权,他总是被赶鸭子上架,他上辈子一定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俩的事,到这一世,他要这样被他们折磨,来回折磨。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你给我站住。”在齐小白即将走出营帐前,连澄暴怒地叫住了他,“一走了之,以死相逼,这招阿渃已经用过了,你能不能换点新花样。”
闻声,齐小白就笑了。
“大哥,如果我和阿渃死了,他接下来要对付的便是你,即便你能坐看亲妹枉死而无动于衷,可作为一国之君的齐无知却不能。”齐小白脸上笑得明媚和煦,出口之字却冷到骨髓当中去了,“对付了你,只忠于你的军队势必不服,到时,齐无知便会对他们展开血腥的镇压与屠杀,一直杀到他们听令、发誓对自己效忠为止。”
一字一句都如疾飞的箭,接二连三地射入连澄的心窝子,无形狂飙的血溅出来浸得他的心发凉发寒发颤。
“将军,临淄特使求见。”正当连澄陷入到前进无门后退无路的死漩涡中而举棋不定时,帐外传来蔡珏低沉的禀报声。
☆、卌七回 倾覆(承篇)
来了一个齐小白不够,临淄的齐无知还要来横插一杠,这对于只好指挥作战厌恶官场权利纷争的连澄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知道了,让他在我军帐候着。”连澄没好声气地打发走蔡珏又即刻瞪了立在门口淡淡笑着的齐小白,道:“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也给我在这等着,等我听完特使放完狗屁再来听你继续放,哼!”撂完话就撒丫子跑出了营帐。
“特使?恐怕是催命符吧。”凝着连澄赤脚提剑狂奔的背影,齐小白觉得甚是滑稽,他听从连澄的话安静耐心地在议事处等着他归来继续刚才的谈话,但此一去再回来,他的把握就更加足了。
果然,没等多久,连澄就又赤着脚跑了回来。
“去你大爷的,还真是被你这该死的家伙说中了。”一来一回急匆匆,连澄的脑门上尽是汗,提剑的他呲牙咧嘴的不满道:“说什么?说我军治水抗洪有功,让我带着将一级的兵立即随那什么特使太监回临淄领赏,这是作甚?”
“要作甚,大哥心里还不清楚吗?”
“行了,你别酸了。”连澄知道齐小白先前分析的不仅有理,那对未来的预见还如此快就应验了,“这回,我不去临淄也不行了。”
“那大哥打算如何做呢?”齐小白试探性地问道。
“怎么做?”连澄沾了额间的汗珠子一挥,“这就要看君上到底意欲何为了。”他的原则就是,如己方先犯错,君要他死他便死;但若参杂着各种外部因素以及会牵连自己的家族甚至是亲如兄弟的士兵们,他就会视情况而抉择。
“好吧,那就且看他意欲何为吧!”齐小白心在心里窃笑,齐无知此招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了,连澄一进临淄城,那就由不得他了。
“那你咋整?”
“我就不和大哥一起回去了。”
“你不回去?”连澄又急了,“你不是说要回临淄救阿渃吗?”
“是要去,但不是现在和大哥一起回去。”
“那?”
“放心,我一定会回临淄的。”齐小白唇边泛起深邃的笑意,“在齐无知做出决定之后以及大哥做出抉择之前,我自会出现的。”
这话,连澄听起来觉得特别绕弯弯,但齐小白却说的气势十足又胸有成竹,此时,他忽然回忆起自家妹子总说的一句话,“哥哥,你不要嫌弃小白,小白只是太懒太怕麻烦,但一旦动起来,脑子可是很灵光的,想出的计谋也是非常吓人与大胆的。”
的确,当初在郚邑被夹攻时,他就尝试逼迫齐小白动脑子想计策,结果想出来的那条计策确实惊艳到了他。
因此连澄明白,自己的妹妹深深信任着又深深的了解着眼前这个男人,为了这个男人,她做出了那么多那么多让自己不能理解与不能容忍的举动来,事到如今,临淄一行的结果他大概了然于胸,故,他郑重地告诫齐小白,道:“阿渃做事从不半途而废,我希望你亦是如此。”
“如果半途而废我们失去的将会是性命。”齐小白调皮地朝严肃的过头的连澄歪头挤眉一笑,“我很怕死的,阿渃也是。”
“说得好像我不怕死一样。”连澄也被齐小白的孩子样逗笑了,“那我们就临淄见。”出帐前,他重重地拍了拍齐小白的肩头。
“好,临淄见。”
根据特使传来的君令,连澄要带领军队当中“将”以上的士兵在今日之内动身前往临淄受赏,十万大军,将一级士兵算上千人将、二千将、三千将、五千将以及左右裨将一共有百来人,规模相当于一个战力超群的百人队。
入夜,将纪县的政事与军事都交代安排妥当的连澄就率领这百人队与特使一道快马加鞭地赶往王都临淄城。
经过日夜兼程的赶路,原本要走半个多月的路,他们愣是用了七八日就完成了,连澄以及那百人队都是受过特别训练的强悍家伙,这点艰辛根本算不得什么,可那特使就不行了,还没到临淄就口吐白沫而亡。
活活累死了传令的特使,并将其尸体送到了齐无知的面前,这也算是连澄在间接的宣泄对其不满的情绪吧。
当然,一个特使太监死了,完全不会影响到齐无知的心情,受赏宴照常在露华殿举行,公子彭生那五万禁卫军整齐地列队在外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那架势就像是在宣告,凡是进去之人如果不遵旨行事就休想活着出来。
可连澄是谁?那是身经百战,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军首级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容易的骁勇战将,他身后紧随的百人将也是整个大军浓缩起来的指挥作战之灵魂,上缴了兵器的他们越过那五万大军军阵时的气势完全不落下风。
而进到露华殿,里面无论是人数还是气势都显得空荡薄弱了许多,除了君座上的齐无知,陪同的只有禁卫军统领公子彭生一人。
“臣连澄叩见君上。”
“臣蔡珏叩见君上。”
“臣李潭叩见君上。”
被允许入殿的只有连澄与他的左右两员裨将,其余将领皆留在殿外候旨,于是作为代表的这三人一见到齐无知就恭敬地行了跪拜礼,以谢君恩。
“三位将军免礼,请入座。”齐无知优雅地抬抬手,君座之下设了案几席座与酒宴。
“谢君上。”三人不敢逾礼怠慢半分,入座前入座后,始终都未抬首直视君座之上的齐无知。
“三位将军不必拘礼。”见他三人正襟危坐于案几前十分之放不开,齐无知便举起君座前倒满酒的酒爵开口道:“纪县受灾,将军亲率全体士兵筑坝救援,挽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