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泠苏姐姐呢,她也要走了吗?”萧渝一愣,看见小少年正睁大眼睛抿嘴看他,两颊鼓鼓的,目光之中充满了倔强,双腿交叉,双手一上一下地放在腿上。他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泠苏姐姐不走。”旋即一笑,萧渝握过小少年放在上面的右手,目光真诚地看着他,“那琛儿能帮哥哥保护好泠苏姐姐吗?现在你会武功了。”
小少年郑重其事地点头。
“泠苏……我想,这些日子去一趟京城……”说这话的时候泠苏正在炉前煮茶,咕噜咕噜的沸水喷出迷蒙的热气,她背对着萧渝,这句被湿润空气捂热的暖语让她不自觉地停住了。她的衣袖挽了一半,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落在盛满水的盆里,发出叮咚的声响。萧渝见她不再动弹,不禁紧张起来,他正斜身靠在窗前,此时忍不住喉咙一干,急急忙忙解释,“我想……是不是该去看看萧府,还有我父亲的……”
“去吧。”萧渝慌不择言的解释被泠苏一声平静的回答打断,两人同时愣住了。萧渝如鲠在喉,张嘴发不出声音,右手还留在为了与言语配合而放入的空中,僵硬地停滞住。场面一下就静了,只有窗外的虫鸟声叫嚣着生机,涌起的沸水沿着茶壶流下来,落到火中,发出嗞嗞的烘烤声。
泠苏抬起手,将掉落的几缕头发挽到耳后,她的整张脸都被白雾熏得湿润,她用手抠着炉台上凸起的一块石,低着头说:“你是该去一趟的,哪怕是去给你父母上个坟也是要的。”萧渝干咽了几口空气,默默地将抬高的右手放下。
“我就在南城等你。”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他说的话,这正是让萧渝最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一点。
不久后的一天,萧渝最后一次来到了陈家。小少年早早地就院落一角的树下等候,萧渝推开院门,一眼就发现了他,微笑一声,他大步跑了过去,蹲下身子,把小少年揽近了些。
“琛儿,哥哥今天带了礼物来。”似乎从这特别的开场中猜出了端倪,小少年并没有附和着萧渝笑,更是没有表示出一个孩子对于惊喜的渴望,只是瞪着大大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萧渝忍住心酸。从衣襟中掏出了一本剑谱,这是一本由粗线穿成,蓝色封皮的小谱,不厚不薄,看上去有些内容。萧渝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拿出过它,那算得上是他多年的心血,自跟从师父习武以来,他就在对剑术的不断摸索与师父的引导下试图揣摩出刀剑的最高境界,十余年的潜心研究,这算是他们师门独一无二的真传。
他随手将剑谱翻了翻,执剑起舞的简笔小人随之映入眼帘,抬腿,出剑,虚刺,敛剑,看第一眼时,少年就被画得有些滑稽的小人形象逗得呵呵笑了,严肃的五官一下舒展开,露出了几颗稚齿,萧渝见他笑了自己也笑,上上下下地掂了掂剑谱,有些自嘲,“哥哥笔拙,画不出好看的人。不过动作还是画得很到位的,你跟着这个学,和跟着哥哥学是一样的。”听到这里,小少年忽地不笑了,只是轻轻地点头。
萧渝又从身后拿出了一把剑,少年的眼神在那一刹那亮了一下。那是一把长度适中的剑,比萧渝的长剑足足短了一截,看上去也算不得沉重,相反,显得十分轻巧。剑身相当精致,墨绿色的剑鞘上镂刻着日月星辰的花纹,蜿蜒而上盘旋着修长的剑身,剑柄较之成年人握拳的宽度也稍稍窄了些。看得出来,这是一把为小少年量身定做的剑。
萧渝把剑拿到跟前,掂了掂,示意他看,小少年也就乖乖地将目光紧锁,“这把剑是哥哥委托铸剑师为你打造的,用哥哥的剑太为难你了,用一把合适的剑之于你必然将如虎添翼。只是时间紧,来不及追求极致。但目前也还是用得,待你日后武艺进步,再去自寻一把适合你的剑。又或者……”萧渝摸了摸看剑看得入神的小少年的头,小少年因而看将过来,萧渝看出了他眼中的惊叹和还有些来不及收敛的放大后的瞳孔,温柔地笑出了声,“那时若哥哥还在,或是还能有机会再见。你就来寻哥哥,让哥哥再赠你一把好剑。”萧渝像是想起了什么,故意夸张地皱起眉头,撇嘴对小少年道:“只是我想那时你必定出落成江湖享有盛名的剑侠,而哥哥,必将老矣。”说罢煞有其事地无奈摇头。
小少年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萧渝把剑与剑谱叠放在一起郑重地交付到少年的手中,小少年又倔强地抿起了嘴,看看剑谱又看看萧渝,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未知。
萧渝轻轻抱了抱他,随之立刻起身大步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
小少年双手捧着剑,目送着他离开的身影。
这似乎是一场时代的交接仪式,在武艺的传承中,写满了离别与心酸。
作者有话要说:
☆、日照月落嗟星辰
临行前泠苏早已为萧渝打点好了行李,萧渝倚靠在窗边,沉默地注视着她在小小的屋子里忙忙碌碌,看着行李苦思冥想,瘦弱的身子在屋内来来回回地走动,她的嘴里始终嘟嘟囔囔着什么,萧渝一句都没有听清;大抵是些衣裳带齐了否类的琐事。萧渝移开眼睛,朝空中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弥漫着尚未散去的饭菜香味,新煮好的清茶早已飘起了醇香,他的目光正对的是浸满了碗筷的铝盆,油渍浮在水面,在光下铺成一层魅惑的彩膜。
身后轻轻吹起了一阵晚风,带着春风独有的温热气息,徐徐而来,衣袍被微微吹起的萧渝迎风而立,感受着冷热适中的舒适轻抚,就在这个特殊的场合里,似乎一切都如潺潺流水般慢了下来,他蓦然觉得自己像是临行的旅人,而他的妻子正在为他的出行打点一切,温柔的灯火下,萧渝日渐锐利的眉眼也似乎缓和了些,他出了神,眼前只有泠苏模糊走动的身影,耳边的声音听不见半分。
“萧渝……萧渝?”也不知过了多久,耳旁响起了仿佛自远古而来的空灵的声响,紧接着,他感觉到肩膀被拍了拍,就在这时,恍惚感忽地消失,四周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一下就变得真切清晰,萧渝控制不住地抖了抖肩膀,本能地将身子微微一侧,猛然发现泠苏正在跟前,用手在他的眼前不断挥动,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有些吓了一跳地,萧渝“啊”了一声。
泠苏见他回神,放下了手,落回踮起的脚尖,个头一下矮下去半截,“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萧渝一愣,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失神,不禁有些尴尬地咧嘴笑笑,“没什么没什么,”他是有些心虚的,方才想着的似乎是丈夫和妻子临行前的惜别啊,萧渝“嘿嘿”地干笑两声,挠了挠两耳,也不去看泠苏的眼睛,耳根却倏地有些发红了。
泠苏自然起不了疑,点了点头算作回应,“哦,对了,”手指一点,想起了什么似的,泠苏朝身后的包裹指了指,“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我仔细检查了好些遍,应当是没有遗漏了。”萧渝瞥眼一看,他的长剑和行李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上,将目光转过来,萧渝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我且去了,你要照顾好些自己,一个人也不可太过将就。”萧渝得知,在他未到来的时日里泠苏常常是不按时进食或是吃得过于简单,这大概也是她消瘦的缘故,现在她的脸色比起初见时要好了许多,只是仍旧清瘦。
泠苏含笑点头,“放心吧,我有分寸的。”萧渝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就在这时突然很想开口问一句“你恨陈初陈徵吗”,自从南城再见以来,泠苏就几乎没有再提起过去的事,有的时候萧渝看着她那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常常会想,失去武艺的同时泠苏是不是也同样失去了爱恨交织的快意恩仇?变得淡定从容,却少了几分江湖儿女的爱憎分明。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问,只是在犹豫的最后,避开她的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
既然她选择了忘记过去,他萧渝又有什么权利重揭她的伤疤,毕竟泠苏的那段过去实在太过痛苦,要让她铭记在心太残酷了。
泠苏是在院子里的一棵花树下为他送别的,萧渝跨鞍上马,她就踮起脚尖为他递上行装,从这一刻起萧渝知道,他在南城的难得清闲到了尽头,而他作为沈怀奚的日子,也终将结束了。扬鞭策马前,他看到了泠苏站在纷纷而下的红花中朝他轻轻地挥手,她像是被繁花封存在了时光深处,带着古老的沉香蛰隐多年,然后这一刻,花开咒破,她就在时光的尽头,遥远地重见天日。他点头致意,随即疾驰而去,而记忆始终停留在最后一眼里,泠苏唇角平静的微笑让萧渝蓦然惊觉,
她可能已经感应到什么了。
萧渝和沈怀奚在城外的一家小客栈碰头,与其说是客栈,其实也不过是一家小酒铺罢了,但在这人烟稀少的城郊外,却显得很是突兀,萧渝刚将马勒在门外,那边的小二就迎了上来,“这位客官里边请。”
酒铺整体显得相当朴素,木质小屋配合上草木编织的木栅栏,摇摇晃晃地立于风中。迎风飘扬的酒旗也在日晒雨淋中发了白,没精打采地悬挂在草垛之上,院落左上方的几匹瘦马正在悠闲地吃着草,石磨被闲置在马厩旁,再靠左些,有几株野菜正长在用杂草围成的一方小小菜圃中。院落的右侧用木栏隔开,堆砌着锈迹斑斑的铁具和层层叠叠的酒坛,萧渝正对着的也不过是仅容一个过的小门,门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划痕。他随着店小二侧身通过的时候心底在想,若不是舟车劳顿,且这里商铺罕见,路过的行人们是断不会选择如此其貌不扬的酒铺的,但听小二说,这里的生意倒是异常不错,想必就是吃准了行人旅途劳累的心理。
萧渝一进门,双眼四下一瞥,时候尚早,此时的铺内大多桌椅还是空闲,左侧有两名农夫状的老者正在吃酒闲谈,想来是早早地进城的,而一下就引起萧渝注意的自然是右下角那气度非凡的沈怀奚,此时他正端坐在朝门外的一侧,桌上仅一壶酒,一尊杯,冒着腾腾的热气,桌角是一简单的素色包裹,直到现在,萧渝才终于看见了沈怀奚的剑,一把不起眼的黑金长剑,搭放在行李上。
正在悠闲地自斟自饮,听到动静的沈怀奚不紧不慢地放下瓷杯,朝这边看过来,今日的他仍是一袭黑衣,与萧渝极为相像,只是奇怪地,在这和煦的春日里,他却将衣领高高立起,挡去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完全露在外面,那双眼睛也只警惕地看了萧渝一眼,又重新回到桌上的酒杯上去。
“这位客官旅途劳累,吃酒进食前先洁个手吧。”小二的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双手端着盛上了清水的盆,正点头哈腰地对看着墙角皱眉的萧渝道。
被打扰的萧渝回过头来,戒备地看了他一眼,小二讨好地朝他笑笑。目光随意瞥到清透的水面,脊背倏地一凉,他即刻就反应过来,水里倒映出的,正是沈怀奚的脸。
萧渝倒吸一口凉气,匆匆洗了手就支走了小二,倘若他看到从门外走进一个和屋内坐着的一模一样的人,是会吓得毛骨悚然的吧,见他晃晃悠悠的背影萧渝忍不住想,就连他自己至今都还心有余悸,更不要说店小二了。
摇着头重新朝角落看去,黑衣中的沈怀奚正在往对面放一只酒杯,缓缓地往里倒满酒,萧渝于是走过去,在他的对侧坐下。
“你要时刻记得我们有一张一样的脸,这是我们的筹码也是极易出危险的地方。”萧渝刚一坐下,那边的沈怀奚就压低了嗓音说,埋在衣领里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说完还不忘瞥他一眼,那一眼像是在责怪,也像是告诫。这一短暂的对视,萧渝就又感受出他眼神中独特的力量,不禁正襟危坐起来。
他又往自己的酒杯中斟满酒,热气倏地腾起,包围着四周将他的面容熏得模模糊糊,看着热酒,他却是在对萧渝说话:“这里人烟稀少还好些,等到了京城,我们即得时刻小心。那里布满了陈初的眼线,我们不仅要暂时设法躲开他们,隐藏行踪,更是要万分小心不得同时出现,倘若被陈初的线人得知有两个‘萧渝’存在,不要说匡复旧朝,连我们自己都自身难保。”
萧渝若有所思地点头,倒酒声忽地停住,萧渝循声而去,只见沈怀奚正直直地看着他,热气散去了大半,如刀剑般的目光清晰着笔直而来,不似往常的戏谑,眼里装满了严肃与锐利,“我知道江湖义气使然,从前的你很是冲动,但萧渝,”“叮”地一声,沈怀奚放下酒壶,后者与瓷杯相碰,发出一阵脆响,在这还不算嘈杂的屋子内稍显突兀,好在时候尚早无人注意,但他也不管,只盯着萧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要知道,这是我们扳倒陈初,最后的机会,不要再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