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爽闻言当即命数十名壮士藏于帐后,持刀待命。
只听见一个低沉恍若隔世的声音,“传他们进来。”
须臾,司马懿父子三人垂泪走进殿来,叩首泣道,“老臣来迟,闻皇上圣体不安,恨不能肋生两翼,飞至阙下,今日得睹龙颜,臣虽死无悔。”
曹睿斜眼朝司马昭望去,好生怨怅道,“大半生辛苦,方才博得万众仰慕的太尉之职,怎生有这个呆子?世上的人,利则自受,害则推人,却比别人颠倒转来做了,岂不好笑杀人?好端端的一个官,正是前程万里,不知要做到什么地位方才休歇,爱卿幼子,深得朕心,但恐他忧劳过度,朕正犹豫,是该削其官位,还是该赐他官爵,爱卿,可否替朕解了这个难题?”
司马昭恍然如梦,晶莹眸子闪烁,冷风透过窗子拂面而来,他跪行至龙榻前,碰碰磕了几个响头,“微臣生性愚钝,自知罪不可恕,还望皇上莫要迁怒于家父与兄长,臣愿一死,已报皇恩。”说完,欲撞柱寻思。
此事光禄大夫徐邈抢步上前,拦住司马昭,又转身屈膝跪地,“请皇上三思啊,太尉为我朝击退蜀军,又剿灭了公孙渊等反贼,功过相抵,即便司马昭曾有轻狂之处,也绝无异心,皇上以德治天下,罚些俸禄,就小惩大诫,众臣自会警之。”
司马懿已泣不成声,其身后的司马师也伏地痛哭。
曹睿微微倾了倾身子,眸子如古潭水,眼角的余光瞥向司马昭,似有饶过他的意思。曹爽按耐不住心中怒火,朝一边的夏侯霸努努嘴,夏侯霸当即触了电一般,刚要起身,却被一声深深的叹息吓了回去,“罢了,叫帘后的人退下吧。”
圣言既出,曹爽不敢不从,即使有万般的不情愿,持刀的壮汉匆匆退出殿,霎时间大殿内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司马昭拿簇新的蓝衫袖擦拭着眼泪,面容肃然,顷刻间又低下头。
少时,月娥拉着年幼的芳儿徐徐走进大殿,芳儿不知事,只是快步跑到榻前,趴在曹睿身上大哭道,“父皇,父皇。。。。。。”
“芳儿,莫哭,从今日起,你便是魏国的君主,你的一言一行都将成为群臣的典范,父皇不希望芳儿成为一个软弱的君主,希望芳儿像武帝那般英明与睿智,芳儿,你要牢牢记住父皇今日对你说的话。”曹睿越说越严厉,秀长的眼睛里漏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芳儿一面抹泪,一面点头,小小年纪的他却承载着万般的委屈与彷徨。
曹睿又望向司马懿跪着的地方,端俨道,“朕已加封爱卿为太傅,芳儿年纪尚小,不足以掌理朝政,曹爽虽不乏才干,但行事常欠思量,爱卿自武帝时便尽心辅佐,若还念着旧时武帝对你的恩情,就好生教导芳儿,切勿辜负了朕的一番苦心。”
司马懿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出了,不断的磕头谢恩。
司马昭瞟了一眼月娥,暗自悔恨,悔不该低估了她,想她终究是个女子,若曹睿对她动三分情,她又岂能不用十分的爱去回报,算来真真怪哉,因果报应,倒也不可不信,但也不可全信,今日让她占尽了便宜,待到了明日,定让她求生不得,欲死不能。
这时的曹睿环视着众臣,眼光闪烁不定,沉默片刻,瓷白的脸上落下了泪珠,叹一声,“司马府的二少夫人现在枕霞殿,阿斌待会儿会领你去,你自接她回府便是,只不过朕要劝你一句,从此安分度日,否则她也会弃你而去。”
司马昭心里咯噔一下,思绪万千,伏地叩首,一语不发。
微风拂过宝幄,阵阵幽香迎面扑来,曹睿向窗口望去,粲然一笑,仿若望见了他的母亲甄氏,同幼时一样,笑容似一朵木芙蓉,伸出纤纤玉手唤他,曹睿欣喜不已,直奔甄氏而去。
月娥轻轻替他拭去最后一滴眼泪,好像泥塑般端坐榻前,一字一句沉重如千斤,“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
她眼角仅存的一滴清泪也悄然滑落脸颊,无声无息,周遭一切又将揭开新的面孔。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六十八节
却说曹爽拥立曹芳为新主,总揽大权,一应大小朝政皆由曹爽裁定,月娥也晋封为郭太后,因曹睿生前将曹芳托付与她,故较之曹宗叔伯,更无微不至的照顾,曹芳也视她为生母,彼此依靠。
而绿珠离了宫,重回到司马府,张公公则被杖毙,绿珠感念他往日的关照,好生将他安葬在西郊河畔。
司马懿深知大势已去,便托病长居府中,司马昭与其兄司马师也深居浅出,辞了官,不再参政,府外门可罗雀,多少显得寥落。
钟繇也于夏末辞世,钟会是出了名的孝子,以守孝为名,暂不上朝。
纵观朝野,除了曹爽的近亲,便是曹爽的党羽,此时的魏国无疑成了曹爽一人独霸的天下。
这日,浩鹰躲在屋内换药,云翔推门而入,凤眉一挑,“你这一剑可真真救了绿珠的性命,但是你为何不对绿珠讲明,白白挨了一剑,想不到月娥竟心狠至此,若再多一分,你的命恐怕难保。”
浩鹰淡淡笑了,剑眉舒展开来,“我救她,只为多年的兄妹情分,别无他意。”
“什么兄妹情分,不过是怕她误会罢了,你的心思,我还不清楚?”云翔撇了撇嘴,讪笑着拿起案上的橘子,甩袖而去。
茗轩正坐在院中,挑拣各色草药,石苞与邓艾一起走来,茗轩凤目微微眯着,仰头笑问,“你们两人被削去了官职,反正也闲着无事,何不帮我去后山采撷草药,菁儿那丫头也不识路,我正犯愁呢?”
邓艾俯身拈着一零陵香草,拿鼻尖嗅着,眼中光芒闪烁,微微一笑,“此熏草闻起来犹如置身于艳阳天下的花香田野,顿感舒畅,可也是从后山采撷的?”
“那是沈姐姐送我的,后山哪有这个?”菁儿笑吟吟走过来,手里拿着方才云翔给她的橘子,笑容里甚至还掺了一点蜜,睨了一眼石苞,“沈姐姐还叫我告诉石苞,说昨儿新谱了曲子,让你去翠烟阁听呢?”
石苞玉白的脸颊一阵绯红,忙转面岔开话头问道,“二少夫人身子可渐好了,近来也不见她在院里走动?”
叶儿捧来一盒点心,菁儿立时拿了一块绿豆糕,塞进口中,冲着她嘻嘻笑着。
“夫人与公子方才出府去了,多半是带她出去散散心,总闷着也不好。”叶儿看向石苞,温和一笑。
然而石苞微微颔首,脸上的神情悲喜莫名。
司马昭撇下财物繁华,居民稠密的洛阳东街,自带着馨儿行至据城外百里的三圣桥上,却不知哪里来的一个卖鱼村姑,只见她云鬓堆鸦,丹霞衬脸,唇若涂朱,肌如白雪,好生俏净的面容。
三三两两的华服公子哥儿见了这个绝色女子,惹得大家七颠八倒,风风势势,都来问这女子买鱼,故意在这女子身边黏黏腻腻,挨挨挤挤,不过是贪这女子姿色,与她饶嘴饶舌调弄之意,哪里是真心要买鱼。
有一胆大的黄衣公子竟伸手去抚摸女子白皙纤细的玉手,那女子登时涨红了脸,打了他一记耳光,怒嗔道,“公子若并非要买鱼,就请去别处,我只是个卖鱼的,不是什么供人取乐的粉头?”
那黄衣公子挨了一巴掌,立时把脸一沉,啐道,“你这个来历不明的村人,故意在此行奸卖俏,还假以卖鱼为名,自装清高,呸,打量本大爷不知道呢?来人,还等什么,先把她捆了去,明日咱们好去凤凰山讨赏?”
几个小厮当即撸起袖子,抢步上前,司马昭见势捡起几个石子,嗖的一声,那小厮哎呦叫道,“哪个找死的畜生,敢砸我们?”
司马昭呵呵一笑,迎风而立,“二位公子,打扰了。”
黄衣公子冷笑一声,“原来是司马家二公子,今日倒有兴致出府游玩,改日我带你去凤凰山,我的大哥在那里盖了别苑,文武百官皆去道贺,唯独不见司马公子前来?”
司马昭摆摆手,喟然一叹,“岂敢,岂敢,我如今赋闲在家,去了倒惹人笑话。”
黄衣公子蔑然一笑,转面喝道,“走吧,别扫了司马公子的兴致,”说着又狠狠瞪了一眼那女子,“你给我等着!”
馨儿瞅了瞅那几个人,神色茫然,一小厮忍不住转身多看了她一眼,当即被司马昭一脚踹在地上,一声厉喝,“狗奴才,还不给我滚!”
蓝衣公子见此光景,敛容嗔道,“下流东西,没长眼睛哪,什么人你也敢看?”那小厮伸手打了自己一嘴巴,灰头灰脸的走开了。
那女子望见一行人走远,忙上前施礼答谢,司马昭凤眉一挑,问道,“姑娘哪里人氏,为何不去城内集市上卖鱼,而在这三圣桥上?”
女子抿起薄唇,沉吟片刻,细眸微抬,“我家原住在凤凰山,因太尉曹爽派人来清山,我便在此处落了脚,我家就在前边,不如公子与夫人去我家吃杯茶吧。”说完俯身收拾了摊子,在前引路。
但见江边一只小小的渔船,女子只走进一林间,原来是一间破茅屋,景致倒也幽雅,前后都是参天蔽日的紫竹林,女子请他们进屋,又端来两碗粗茶。
司马昭环视周遭,微微一怔,脱口问道,“怎么姑娘无父母兄妹,竟独自一人在这林中过活?”
女子黛眉委屈蹙起,并不答话。
这时,翠烟阁的沈莞匆匆赶来,乍一见司马昭,她顿一栗,转而望向倚着窗栏的女子,黑眸擦过黯沉,“颖儿,方才你可得罪了曹爽的堂弟曹训,他现为武卫将军,岂会善罢甘休,你还是随姐姐回翠烟阁避避风头吧。”
原来这小女子正是沈莞的胞妹沈颖,但见她薄唇挑笑,当真是几分有心,几分恶意,淡淡投她一瞥,“谁是我姐姐,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姐姐,常住于烟花巷柳,一股子狐媚子气,别叫我恶心了,我即便被人打死,也不会跟你去那种地方!”
沈颖的一番羞辱,令沈莞不免心寒,但更多的是无奈。
司马昭忙温和插入,“沈姑娘不用担忧,我带令妹回司马府住些日子,想那曹训、曹彦俩兄弟也不敢擅闯,石苞便住在我府上,有什么事叫他便可。”
沈莞感激不尽,唇边酒窝儿浮动,更显清雅。沈颖半转身量,余光透着蔑视,双足未作停顿,疾步进了林子。
馨儿痴痴笑着,直直盯着沈莞,似羡慕,似怜惜。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六十九节
沈颖便住进司马府,司马昭将她安置在西院的“清妍堂”,堂内修竹万竿,萧疏可爱,又有菁儿陪着她,日子倒也过得舒心。
因沈颖比菁儿年纪小,故直以姐姐称之,菁儿素日里便与沈莞要好,今见她的小妹犹如瑶池仙子,比沈莞还娇媚三分,遂更待她如自家姐妹,彼此无话不谈。
凤凰山离洛阳城约有百里之远,曹爽尝驱车而往,又命人在凤凰山上建造几处园亭,极其华丽精洁,尤其聚芳园,草木繁蔚,胜景天成,园内又造一凤凰台,白玉石妆成,雕栏莹彻,奢华极致,每每宴席畅饮,必叫歌姬舞鬟在凤凰台上,教习弹唱,无尽欢娱,不可胜计。
这日,曹爽照旧在聚芳园内饮酒作乐,其堂弟曹训急冲冲跑来,俯身埋怨道,“大哥,你不知三圣桥边有一女子,娇颜胜过沈莞,可惜被司马昭劫了去,还打伤了我的手下,依小弟看来,他分明没把大哥放在眼里,如今连官儿都丢了去,还那么嚣张,真真可气!”
曹爽一怔,手中玉杯重重摔在案上。
何晏薄唇微透着轻佻的笑意,“主公,莫不如把沈莞请了来,我知她与石苞交好,若石苞知晓,定沉不住气,我们也可借机羞辱他一番,那司马昭岂不是也颜面尽失,如此一举两得,岂不快哉?”
“恐怕沈莞未必肯来,昔日何先生不就白跑了一趟?”曹训眸内一沉,面上一丝不悦。
谁知何晏不以为意,自斟一杯酒,高高眉宇一扬,淡笑道,“今日不同往日,司马家已失了势,沈莞自然也就没了靠山,石苞不过是司马府的一个奴才,有什么能耐?昔日不就是个打铁的村人,你自去请便是,我料她必来。”
曹爽微微点头,端一杯酒,放在嘴边滋滋吸着,得意之色流露无遗,转而又吩咐下人去请司马昭前来赴宴。
曹训带领着数百名侍卫,气势汹汹的涌到翠烟阁楼上,把剑放在案上,细长的黑眸闪着杀气,冷笑道,“沈姑娘,今日既无客,就随我去凤凰山走一遭吧,我家哥哥正在那里等着呢,请吧。”
沈莞凤眉微蹙,长长的睫毛上下搭错,两弯活灵灵的春水骤成幽湖,她颔首不语,抱着一把古琴,缓缓而去。
翠烟阁的小厮慌忙去司马府报信,石苞闻听大怒,当即提枪上马,子冉急忙拽住他,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