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时此刻连句甜蜜的安慰话都说不出。是啊,他相信多少次了,可又有多少次他为了她去做那些违背良心的事?可到头来,除了恨,什么也没有得到。
出了府,颜照抚着自己的胸口:“兰姑,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可知我也会心痛?”
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不死!
他觉得是时候放手了。她的事同自己又有什么干系?然而不知道是什么他沿原路绕回去,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兰姑。
幽灵阁,兰姑垂首想了想,方道谢谢。
这一次,就这么过去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还是对她放心不下呀!
千面出府,并没有直接前往幽灵阁。事实上,走南闯北的他倒是很少听说过这种江湖正派。
他去了大齐东柳街,敲响了长依居的门。门反插着。他想了想,跃上了房屋。在青黑色瓦片上他听见了下面沉沉的嚷音。
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齐子萧在生他的气。他跳下去,却见竹萧直劈而来,无形中的剑。千面并未出手,只是闭着眼睛站着。
他未动,齐子萧也未动。
“对不起。”千面扫向他,“是我隐瞒了月姬和朵朵的关系?”“千面!”齐子萧收回了竹萧,“真不知道我该不该杀了你。你可知道,她来大齐只是为了寻她女儿回去。为什么你就不肯放过她呢”千面神色憔悴:“我知道,可我也是无可奈何的。”他能包庇别人,承担所有的罪责,这点让明事理的齐子萧感动。“今日我……咳咳……”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剧烈地咳嗽。齐子萧拉过他:“你身体不好,为何不请大夫看看?”
“以前的旧伤犯了,没什么大碍。”千面捂着胸口挪到石阶上,“今日来这里,只是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齐子萧就近坐下:“大事我帮不上?”千面平静地笑了笑:“这次没别的,只是希望你能给我弄一顶花轿和一件新郎服。”“你,你是要……”齐子萧望着他的眼神,刹那明白了,“好,我答应你。”“明天,我只能等到明天。”千面气喘嘘嘘地说,“这次拜托了。”“你自己的身子要多保重。”齐子萧劝他,“这事既然已经想好了,那么就要做到底。要是半途而废,违背了自己的心意,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千面的目光如幽夜:“我会的,这次我一定会留下她!”
次日,他果断骑了匹大马,带着几百家丁前往幽灵阁提亲。兰姑怔怔站在门口望她,有些哀怨,却没阻止。
“夫人,大人他……”兰姑摇头,轻叹:“罢了,我们进去吧!”只此一句,就进了府。隐隐记得,马上的夫君千面带着丝笑。身上的大红色新郎服穿得整整齐齐,精神焕发般透着股英气。兰姑不曾见过,所以她无法阻止。
一路敲锣打鼓,好不热闹。千面精心准备这些,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甚至连水朵朵需换的新娘服和胭脂水粉都一一准备齐全。
他是要光明正大的娶她,尽管她是自己的徒儿。在这一层面上,他已经肯定水朵朵的价值,其实是向天下人表露了他的心。
很近,很绕。却很快。
抵达幽灵阁的时候,恰值正午。
水朵朵躺在塌上午睡,慵懒的姿态透着她的疲惫不堪。睁开眼睛的时候,大厅中央已经站了一个人。红袍惹眼。
“千大人?”她支着脑袋笑道,“你怎么来了?”她起身,捶着两腿,饮了口茶水。千面近了两步,灼灼目光瞥向水朵朵:“我,我来娶你!”“娶我?”手中的茶杯被袖子带到地上。没来头地气恼:“你,你胡言乱语什么!”“朵朵,师父……”“别说了!”水朵朵立起来,凑近他,咬牙切齿,“当初就说过的,如果再次见到你,我一定不会心软!”千面仍是定定地看向:“我,我要娶你为妻!”
“哼,千面。你可还记得一年前你在去边塞的路上同我说过的话?”字字珠玑,冷若冰雪,“如果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可我记得朵朵说,即便师父做错了事,你也不会杀了我!”他拿先时的承诺堵住了她的口。水朵朵咬唇直到出血才冷笑说:“是,我不会杀了你!可我水朵朵此生也不会嫁给一个杀母仇人,永远也不会!”
“朵朵,我喜欢你,师父一直很喜欢你!”他那样用力地想要伸手挽留她,却拉了空。
这个人是木鱼放他进来的,木鱼的心里一直希望水朵朵可以被人带走。然而没有猜测到两个人的关系复杂到必须情断的程度。
她拒绝了他,他的心也跟着死了。
千面出了幽灵阁,云沧扶着他上了轿子。他两腿用不上力,骑马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新娘的轿子成了他的代步工具。
轿帘在行进中摇曳,不乏午后的日光透进来,外面的景致掠过的同时,里间的男人却仰面躺着,毫无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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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梦断肠(3)
来时敲锣打鼓好不热闹,去时寂静地只能听到风声。她站立在门口,看着曾经期待的一幕渐行渐远。心碎了一片。
木鱼进来的时候,悄无声息。他命人将一口朱红色大箱子抬进来,面无表情地想说些话。
“朵朵,你看看这个?”木鱼掀开,只见着一套新娘服,各色胭脂水粉。这些凤冠霞帔,她是见过的。所以能想见它们的珍贵稀罕。木鱼指着那些东西:“朵朵,他的心意你应该是知晓的,就说这些东西,能费劲心思捣鼓地又有几人。”“所以呢?”水朵朵笑着反问,“就因为他现在待我好,就因为他要娶我,所以我就得忘记杀母大仇,和他成亲?木鱼,我们之间的情况你不明白。即便他不是我的仇人,我也不可能嫁给她。他原就有自己的妻氏。”木鱼不讲话了,沉默地定着那口箱子。一挥袖,命人将它抬了下去。那是千面留下的,无意识地留下。离开的时候,人都失了魂儿,哪还顾忌这些身外之物?
水朵朵注定没有嫁给千面。
一月之后,大齐都城粉妆玉砌,苍茫的大雪覆在琉璃瓦上,就像染了一层色。还像轻快的柳絮,满园飞。四下是静地,唯一负篓往返闹市的平民百姓,身上都不约而同地着了里三层外三层棉袄。北国的冬,确是要比南方冷。
千府里,一男人坐在轮椅上,不止地咳嗽,他摊着掌心,语中喃喃。
“下雪了。”他说。身后的女人静默不动,虽不言语,目光却是紧随着他的。很久,那雪滴在掌心,因掌心的余温,雪很快融化了。“这个时候总是会下雪。”千面看向兰姑,沉敛着眉,“你觉得这一次好看,还是上一次好看。”兰姑凝思回道:“这才刚刚下第一场雪。”千面干笑了一声,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是啊,今年他什么时候看到第二次雪了。不过记忆力有些落后了。“我一定要记住这场雪的样子!”千面沉声说,这荒唐的话让兰姑有些发笑。“你以前可不会有闲心记住雪景?”兰姑微笑,“说不定再过几天又会下雪了。”“是啊,下次……下次一定还有雪花,比今年的还要动人。”千面喃喃,内心却并不如此轻松。
十日后,果真下了雪。只是外面已经没了坐在轮椅千的男子,他穿着厚重的棉袄,靠坐在木椅上,脚底下生了一盆炭火。腾腾升起的火苗时不时在盆里跳动一下,吱吱两响。没注意到的会窜到衣袍上,烧出一个洞来,或者没来由地反射跳开。可是呆坐着的男子睡着一动不动。胸膛上的起伏表明并无妨碍。不得不感叹,他眸子里装的那种淡定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有人推门进来,轻声说:“今天下雪了,我……我以为你会出去?”“好看么?”千面转过头,瞅了瞅闭着的窗户,“也许这个世界都成白的。”“白的又何,迟早会姹紫嫣红。只是你需要保重身体罢了。”“我们出去练剑可好?”千面提议,“你的剑法太不精了,作为主公,我可得好好点拨点拨你!”他很笑地这么开怀。她忍不住避开他的目光,却不迟疑地兜了剑推他到院外。“你这个样子怎么和我比?”兰姑打趣,“若是大齐的千面公子输给我这么个小女子,可不是亏大了?”千面摇摇头:“十几年前我就输给了一个男人。至今还记得当初是如何惨败的。”兰姑知道他话语中的那个人是谁。他曾经很心虚地讲过,那个男人有一头银发。妖人,他对别人轻蔑的称呼。直到胜负已定,才懂得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自有强中手。
“雪中点翠!”千面说,“平日没这兴趣,这次大好的机会,你觉得如何?”兰姑沉思一会儿,退后两尺,“好,那么主公先来!”拔地而起的银雪层层落在剑尖,轮椅上的那个男子画地为牢一圈一圈地拨开。
点雪筑园,腊梅花开。
远远望去,兰姑却觉少了什么。剑尖经过食指,一滴血灌注其上,纷洒其下。瞬间冬日红梅开。千面瞅了瞅,笑了:“你构筑的意境永远比我好!”话止,呼啸的冬风铺来,将地上的红梅扯乱,又覆上了另一层雪。千面的笑容僵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双眸已经闭上。兰姑踉跄放下剑,只见得千面的眼睫处结了一层白霜。他闭着眼睛。搁在轮椅上的剑已经滑下去。
“相公,相公!”兰姑抽泣着,红色长袍坠在雪地里,就像是涂就的血色胭脂,浓墨重染。等着仆人赶来,一众将千面扶进了房里。
那天夜里,大夫一个接一个地诊治,命暂时保住了。
午后,几扇窗都紧闭着。只是床上的那个人还没有醒。外面的风呼啸地刮着。正厅里的兰姑已经心力交瘁了。
“我相公的病情如何?”那大夫强撑着一抹笑,声音却开始颤抖:“千……千大人福大命大,一定会安然度过的。请夫人……”话在中间被人截断了。兰姑放肆地嘶吼着:“我要听的不是这些!你们告诉我,我相公究竟还可以活多久?”几个大夫晃了晃脑袋,不知。兰姑心急如焚,推翻了桌上的茶盅。噼里啪啦一阵响,茶水溅了一地。几个大夫彼此使了个眼色,在兰姑步入内室时便胆大地一哄而散了。
她在床沿上刚坐定,便瞧见了千面额头上的汗水。于是起身又拧干了湿帕子替其拭了汗。
“你醒了?”兰姑的手停在千面的额头上。千面微微侧头,笑着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他说,“害你担心了。”“道什么歉。”兰姑握着他的手,“我们是夫妻!”千面摇着头,叹气冷肃地说:“兰姑,忘了我吧。回到你的地方,好好活着!”兰姑愕然:“你要休了我?”千面又摇头:“不,不是,是我想给你一个好的选择!”兰姑怒地缩回手:“我今生的选择只有你!永远都只有千面你一个!”她哭着把胸膛贴上去,眼睛里淌着泪,“相公,我是你的妻子,你不要赶我走,你不要赶我走!”千面发现她满是胭脂的脸花了,一块白,一块红。眼圈一周全红了。“兰姑,可我……我快要死了。”千面诚恳地拽住她的手腕,“我不想让你跟着我这么一个将死的人。”他拉过兰姑的发,“你以前总跟在我身边,那日子真的很快乐。我从来都没有否认过我对你的依赖。”兰姑又笑又哭:“可你从来也没有爱过我,如今,你还要休了我。死又如何,总之有你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千面愣着闭上了眼:“你怎么就那么固执呢?”“其实,你不也是一样。固执地永远不肯接纳我。”千面无法开口了。
眼角的泪水落在枕头上,晕上的泪痕有些无奈。
兰姑的泪水滴在自己的红袍上,晕上的泪痕也有些无奈。
无奈,无言。便只有沉默。
黑夜里,千面咳了两次血,乌黑的青丝,却是病白的面。没有生气的皮肤失了水。兰姑去看他的时候,忽然听见床上的千面小声地说着梦话。那梦话里只叫着两个字,朵朵。朵朵。
她没有生气,只是心酸。最后心系的人只是那个未曾娶到的新娘。
水朵朵。
他莫名地拉着兰姑的手,可眼睛还是闭着的。
潇洒一生,无牵无挂。我以前一直这样想,也觉得永远不会变。可如今我再也不这样想了,也不敢这样想了。
那最后几声心碎的笑像冲进了云霄。他哭了,全身冷汗。早晨的时候便开始发热。兰姑唤来了所有的仆人,也对一众大夫下了死命令。
她要等着他最后一丝清醒,来了却他一桩心愿。
幽灵阁,那个地方很冷清。被人阻在门外,她便执剑打进去。直到见着廊院里那个站着的女人。
“你们下去!”水朵朵吩咐,回身瞪着闯进来的那个女人,“没想到你竟然来了!”“是!”兰姑面对她异样的神情,处之泰然,“我有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