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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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草草- 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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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连玥宁似乎凝神在听她的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们南朝人是这么说的么?”她沉思了一会儿:“或许我们的说法不对?不过你学问大,我听你的,以后不提太子就是。”她又开始讲她的怪力乱神,兴奋得神神叨叨。
  谢兰修低头拣着她的粟米,直到她的院门被“砰”地一声打开了。
  谢兰修抬起头一看,宗爱昂首站在门口,转动着手上一枚戒指。“谢贵人受苦了!”他的语气彬彬有礼,可那常年弯着的腰板,今日却挺得直直的,连肚子都毫不羞耻地腆着。
  谢兰修的心似乎也随着那院门“怦”地一响,却淡笑道:“好死不如赖活着。这里虽然苦,还能忍。”
  宗爱越发笑得灿烂:“果然后宫之中,还是谢贵人最通透!如今我有件烦难事,想请谢贵人离开冷宫,前往显阳宫帮帮忙。”
  谢兰修瞥了他一眼:“我?总管不怕陛下怪罪?还是……这是陛下的主意?”她打定主意,若是拓跋焘想对她用强,那是宁死都不会向他低头的。
  没成想宗爱看着她冷冽绝然的神色,反倒一脸喜容:“无人怪罪。只是外头还不知道,陛下驾崩了。”
  他的嘴不停息地一张一翕,谢兰修却再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那么呆呆地凝望着他那肥厚的嘴唇开合蠕动,把那些可怕的言语吐出来。宗爱说了半天,见面前女人一副呆滞出神的模样,微微一皱眉,笑道:“谢贵人?节哀顺变啊……”
  谢兰修突然粲然一笑,颊上的小酒窝深深地陷下去。她仰着头朝天,瞪圆着眼睛“呵呵”做声,清秋的微风,一点点吹干了她眼眶里的薄泪。她终于克制住了自己,抿着嘴望向了宗爱,眼睛里尚带着刚才的笑意:“总管与我开玩笑。”
  “不开玩笑。”宗爱玩味地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眼梢微微延伸出斜飞的弧度,带着笑容时极其妩媚动人。他上前两步,伸手轻亵地在谢兰修脸颊上抚摸了一把,又说:“不开玩笑。这样的事,不敢开玩笑。”
  这样的事,已经拿拓跋晃开了一回“玩笑”了。但他这侮慢的动作,却不是敢轻易做的。谢兰修眸中寒光一凛,收了笑容道:“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宗爱也收了笑容,并退开半步。他无七情六欲,所以可以很冷静地打量着面前人的神色:“皇后六神无主,而国家亟待速立新君。请娘娘一道商量。”
  谢兰修思忖了一会儿,道:“我要先看陛下是不是真的崩了。”她一眼瞥过去:“否则,我这是谋叛大罪。”
  “娘娘太过缜密了!”宗爱终于又笑了,让开一步摊了摊手,“不过,虑得也不算错。请跟我走吧。”
  谢兰修见冷宫的门洞打开,碎石铺就的小道朝远处蜿蜒着,那些荒烟蔓草长满了冷宫的幽径,一时看不见路的尽头在哪里。谢兰修提了提裙子,毅然沿着小道大步走起来——他不再自称为“奴”,而是大喇喇地自呼为“我”。拓跋焘若真是殒命,他便是那个弑君的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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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的竟然是飞灵宫。
  四处围着的都是宫中黄门侍宦,弓着腰,默默地让出一条通道,给昂然的谢兰修和宗爱让路。
  他,躺在他们曾经热烈欢好过的榻上,瞪圆着双眼,面目如旧。谢兰修只犹豫了瞬间,便轻缓地走过去,对视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带着些茫然的笑意,与他绷紧的下颌、僵硬的肩膀和揉皱了的衣物不大吻合。谢兰修伸出手,触着他浓浓的眉毛,又触着他黑黑的睫毛——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眨动,那眸子里的光,已经没有了。
  谢兰修看着他嘴角的一丝血迹,旋即发现他手边的案几上摆着她最爱的蒙顶茶汤,香味宛在,触手,还是温温的。她摸了摸他的手,也还带些温暖,僵硬得也不厉害,只是毫无反射——要知道,他就是睡熟的时候,反应也是极其迅捷的。
  她想着他最爱在她耳边唱的歌:“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一诗成谶。“佛狸,”她在心里说,“死生面前,我们一般平等。从今而后,我可以毫无畏惧、毫无担忧、毫无仇恨地爱你了。当肉身为蝼蚁所食后,我们的灵魂终将会在一起,这是我心心念念盼望的大圆满!”她的颊边露出真切的笑容,落在宗爱的眼睛里。
  谢兰修抬起头,笑呵呵望着宗爱:“总管果然没有骗我。”
  宗爱便也笑了:“娘娘受冤屈,竟被打入冷宫;而我亦是被冤枉,陛下生了虐杀我的心思。我也不能不先下手为强了。陛下无事爱在这里喝茶,偏偏这里看守空殿的宦官是我的弟子。茶中做些手脚又有何难!陛下昏暴,早就人神共愤,如今诛一‘独夫’,大约宫里受他折磨的众人也是拊掌称快呢!”他狭长的眼睛牢牢地盯着谢兰修,眼袋一颤一颤的:“娘娘一向与我同仇敌忾,如今也算是大仇得报了,是不是?”
  “极是。”谢兰修纳上了拓跋焘的眼皮,最后瞟了一眼他的容颜,一瞬间有些心酸,她暗暗对自己说:佛狸,你还须等等我。不除这个奸宦,不为你报仇,我们的圆满还阻隔着恶业。她笑融融起身,对宗爱道:“不过,下一步,总管是怎么算计的呢?皇后那里又该怎么说呢?”
  宗爱已然放松了对她的警惕,笑道:“这些都不劳贵人操心了。贵人只消陪我去见皇后,劝皇后早识时务,不要逼我做煞风景的事。然后么,我册立新帝,而贵人,就可以去大公主府上安享晚年了。”
  “如此,就简单得很了。”谢兰修笑了笑,“自当效命!总管日后也不要说话不算数哦!”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就是这么任性……

☆、狼啸于室

  谢兰修凝起所有的气力,紧跟着前头宗爱的步伐,她的注意力如此集中,心无旁骛,连拓跋焘都不去想,以至于能够听到每个人不同的步履声。
  皇后赫连琬宁哭得双眼都肿了,她身边环伺着宫中的侍宦,有些却不是皇后宫中的,瞧着非常眼生。赫连琬宁盯着谢兰修,脸上浮起轻蔑的笑容:“你怎么从那里出来了?”她又看看宗爱:“哦,为虎作伥!”
  谢兰修自顾自行礼,自顾自站起身,云淡风轻地面对她的冷语和冷眼。“皇后娘娘,陛下已经去了。‘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陶潜说得透彻,我们怎么不悟呢?”
  宗爱笑嘻嘻接言:“极是!皇后还该看开些,前面的日子还长着呢!皇后横竖无子,这个现成的太后是当定了的。我寻思着,三皇子素来不为陛下所喜,性格又躁些,四皇子五皇子亦不大灵慧,唯有六皇子有人君之相,皇后何必执拗于年岁呢?”
  自然是年纪小的才好掌控。谢兰修瞟了瞟宗爱的嘴脸,笑着应和道:“是呵,如今横竖谈不上世嫡,还是挑个听话些的,将来也好孝顺皇后娘娘。”
  宗爱见赫连琬宁气得手发抖,却无言以对的呆傻模样,不由忘形地威逼上前,把纸笔直接摆到皇后案上,盯着她下诏。
  赫连琬宁怒道:“你要矫诏,我也没有办法。但我是不会违心写这样的懿旨的!你不要做梦!”
  谢兰修道:“娘娘,事已至此,不识时务于事无补。总管令下,大约已经是定了的事,您何苦搭上自己呢?下懿旨吧!陛下在天之灵,不愿意看到更多的悲剧了!”
  赫连琬宁拿她没有办法,泪下如雨,怒视着谢兰修道:“你就不记得陛下曾经对你的好?!”
  “记得。”谢兰修眼圈微红,“可是天命所归,业报轮回。我只能选择敬天畏命。陛下若知我懂我,一定嘉许我。”她回头瞥瞥宗爱道:“娘娘,总管心里,也不过是想着事态安稳,别酿出祸患来。毕竟,这样的大事,混乱起来谁都头疼,到时候血流漂杵在所不免。倒不如现在顺应时势,也免得枉送那么多人的性命。”
  赫连琬宁浑身颤抖,终于提起了笔,可是落笔实在不能成字,一连写坏了四五张诏书,弄得宗爱的脸色都不对了起来。“我写不出!”她终于掷下笔,捂了脸,大哭起来。
  “娘娘不介意的话,”谢兰修僭过周围递手巾的宫女,提起那支狼毫笔,小心在砚边掭顺锋毫,又蘸了墨,才道,“妾愿意代劳。”目视赫连琬宁不语。
  赫连琬宁抬眼看她,但觉平静中别有机心,令人捉摸不透。事已至此,她也无能判断,只能别过头表示默许。谢兰修平了平心思,开始草拟懿旨,先叙述了拓跋焘以暴病疾卒,大家不胜悲伤的情怀,又以皇后赫连琬宁之名立“人品贵重”“夙慧天成”“贤良重德”的六皇子拓跋余为嗣皇帝,最后委派各部处理皇帝丧仪,稳定朝局。“娘娘。”她看了一眼皇后,又看了一眼宗爱,笑道,“宗总管值此危难之际,不避嫌疑,力挽狂澜。妾觉得,不妨在遗诏中嘉许厚赏,以安定人心。”
  宗爱笑逐颜开,低头假意谦逊道:“我有何德何能!”
  谢兰修回眸笑道:“总管何必谦虚?我们这些女娘,不过是没脚蟹而已。将来多有仰仗的地方。朝中一时无领头之人,这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的事务,还须总管拨冗偏劳,另外,新皇帝年幼,这太师之衔,总管不领,无人敢领。”她见宗爱一无忧色,反而一脸张狂,心里冷笑:干脆给你个大的!她越发表情明媚:“其实,总管历年来在先帝身边,任劳任怨,就是封异姓王也不为过呢!”
  宗爱连连摇手:“这怎么敢当!”
  谢兰修笑道:“先帝新丧,这些自然要慢慢来。”她先在诏书上给宗爱加了大司马和太师的职衔,见宗爱推脱客气了几句,也不峻拒,便示意赫连琬宁拿皇后印玺来盖。
  宗爱满心满意,离开皇后宫中后,对谢兰修拱手道:“娘娘厚恩,无以为报啊!”
  谢兰修笑道:“总管说的见外话!‘同仇敌忾’也是难得的。不过我寻思着,为了武威公主的名分,我若只是个废妃,实在丢女儿的脸……”
  宗爱听她提要求,更是放下心来,人总是有私欲的,有欲望就好办!他笑道:“自然要膺太妃之封!何况赫连昭仪和冯昭仪都无子女,我觉得,谢太妃这位次还当在她们俩之上才是。”
  谢兰修喜盈盈屈膝一拜:“如此,太感激总管了!我后半生在女儿那里,也算有足了面子,可以安享富贵荣华了。”
  他们俩这样一副狼狈为奸的形容,实在令见者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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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帝拓跋余在众人的侧目中登上了北魏皇帝的宝座,改年号为永平。这个十四岁的小儿郎,乃是柔然郁久闾汗吴提的妹妹的儿子。这位郁久闾氏素来长于谄事拓跋焘,结果这位新皇帝拓跋余耳濡目染,亦和母亲一般做派。甫一登基,先后大加封赏于宗爱,真的没过多久就封宗爱为冯翊王。这位弑君的阉竖,竟超越古来一切宦官,得到了王冕!
  这样的礼崩乐坏,使但有一点良知的朝臣都不堪忍受,但是掌握朝中一切权柄的宗爱飞扬跋扈,动辄排除异己,大家只能切齿,道路以目而已。
  谢兰修回飞灵宫收拾自己的行囊,准备搬到女儿拓跋昀的公主府中享福。临行前,少不得到新封的皇太后赫连琬宁那里辞行,恰见两位太后正白眉赤眼儿的,大约彼此闹意见了。
  拓跋余登上帝位,自然不肯按以往的规矩赐死自己的母亲,反而也封了太后,并命改居后宫首席。赫连琬宁平素是个懦弱中庸的人,可这样叫人欺负到脸上了,心里也是悲愤交集。她冷语对郁久闾太后道:“皇帝是你的骨肉,我自然比不上。但是先帝尸骨未寒,未亡人之间便打这样的饥荒,妹妹难道不怕将来无颜见先帝?”
  郁久闾氏是好容易才扬眉吐气的,因而冷笑道:“姐姐这话就差了!我们都是公主出身,我兄弟尚在,儿子也有,未见得谁身份不如谁!左不过是入宫有先后,运气有差别而已。汉人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姐姐何必执拗在以往的身份上走不出来呢?”恰见谢兰修来了,郁久闾氏昂然地对跪在下首的谢兰修抬抬下巴:“譬如谢太妃,原是我之上,现在是我之下,就是跪叩行礼也是理所宜当。谢太妃,是吧?”
  谢兰修瞥瞥赫连琬宁的冷脸,含笑叩首道:“闾太后所言甚是!”
  赫连琬宁气得发抖,起身道:“好,好!如此,我让位便是!”经过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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