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一阵干咳声,隔壁牢房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忽然扒上栏杆,哑着嗓子道:“好久不见啊,云大人。我在这里关了五年,没想到能和云大人您住隔壁,真是天赐洪福啊。云大人好文采,下官提前恭祝云二狗蛋小姐一声平顺啊!”
见着是昔日里的司查卿,云平尴尬地笑了几下,“多……多谢了。”
“方才瞧着云大人是想脱身,这牢房里也就关了咱们两户,倒不如带着下官一起走吧。”司查卿抓着栏杆,很是诚恳地道。
不禁看向她,云平缓缓向她靠拢,“我也在思索,即便出去,倒也离不开京城。这天牢的机关密道我皆知晓,出去极为容易。”
听闻此言,司查卿不禁吞了口唾沫,“这些机关都是大人的杰作,把大人关在这里的人,定是个没脑子的蠢材。下官倒有个好主意!”
“如何?”云平忽然问道。
“我们从密道逃出去,然后一把火烧了天牢,让外面人以为咱们都死了。这样乔装出城,易如反掌。刚好,我这里还有火折子,且孝敬大人您了。”司查卿从怀里摸了摸,将火折子丢到了云平脚下。
司查卿大人,这恐怕是你摸索了五年的计策吧?
尴尬地捡起火折子,云平心底一沉,照做且是了……
连日的奔波,他们离京越来越远。云平与司查卿皆乔装成男子,司空袭倾蒙面而行。这样逃亡的日子里,三人只间倒也渐渐生出了默契。
那司查卿名唤冯真,官拜三品,旧日与刘泠然做过同僚。因她是杨碧光的党羽,才被牵连,但是一直未定罪,只是圈禁府中。直到五年前,她郁郁不平地酒醉大骂李乾月,因入了李乾月的耳,李乾月便判了她终身□□,让她只能忍着受活罪。
这人平日里口才丝毫不亚于刘泠然,只是年纪稍大了些,也四十出头了,却一副不正经的模样,毫无官家威仪。深入交谈后,云平这才知晓,她当官之前,曾经在街头闯荡过一阵日子,痞子的性格早已定下了。
冯真掏出水囊,大吞了一口水,走在路前仰天大笑了起来,“外面的阳光真好,就是有些热。不过,热也热得痛快!”
“也不晓得朝廷如今打到了何处。”云平似是自言自语,却被冯真听了去。
司空袭倾挽过她的胳膊,且道:“咱们一共行了八日,可是如此?”
“离鲜卑倒还是极远,单靠一双腿走下去,估计要大半年吧……”云平思量着,忽然见着远处驰道有批人马向这里行进。
朝廷的军队?
连忙别过脸去,云平扯上二人便向一旁的林子里跑去。
三人猫在蓬蒿与树丛间,静静地看着眼前大队兵马从眼前行进而去。尘土漫天,蹄铁作响,脚步声将这山林震得轰隆。
身着一身银色铠甲,刘泠然纵马在前,满面得意地向前驶去。这队人马行得匆忙,似乎是在赶什么战事。
片刻后,驰道上再无人影,林子里才渐渐静了下来。
无奈地瞥瞥云平,司空袭倾直起身子,稍稍松了口气,“妻主明知是朝廷的军队,也要这样躲避吗?”
直起身,云平重新背上包袱,弹了弹衣袖上的尘土,“既然决定离开,我亦不愿再显露踪迹。回到松营之后,你继续经营茶楼,我继续经营酒馆,一辈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下去,难道不好吗?”
转身回到大路上,司空袭倾从容地继续前行,“与亭蕖约好,他还在前面的岳州城等我。我们还是不要拖下去了,到了岳州,就买辆马车罢!”
“就等司空少爷这句话,我说,云大人呐,我上了年纪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精力充沛。且我是个文官,没云大人您身子硬,这样一路走去松营县,我只怕腿都要废了!”冯真一拍手,拎着包袱便凑到了云平身侧。
午后,在岳州城中的饭馆里用过膳。司空袭倾提议去对面茶馆坐坐,冯真得了便宜,连忙应和。无奈间,云平只得应了二人。
那日被关入天牢前,二人早已事先有了打算。云平指引亭蕖入密道,一路去了御司府,再由御司府小门外出。乔装成女子,便混着出了城。
一路飞鸽传书,自三人逃出天牢后,便与亭蕖约在了岳州会面。但因亭蕖特意绕了远道,故此至今虽三人到了此地,亭蕖仍未到。
津津有味地听着那边说书人的故事,冯真轻叩着杯口,闭目得意地哼起了小曲,忽得咧嘴笑了起来,她忙道:“为官那么多年,还是这地方有趣。我啊,终究喜欢待在市井中!”
“我不曾在市井中混迹,自也不知其中乐趣。”云平淡然地端起了一杯茶,不禁瞥向那边的说书人,“如今,现下流行听神怪故事?”
轻轻摆手,司空袭倾沉眸平静地道:“通常茶楼里都喜欢讲些野史野记,讲神怪的已经极少了。毕竟话本来来回回就那几样,倒也无趣。”
“跟青楼里一个样子,也喜欢传言一些名人的野史。尤其是当年云大人权势正盛的时候,官员们的酒席间,没有一个话题离开过云大人的。她们把云大人传得太玄乎了,每次我只干坐着听听,一笑而过也就罢了。”冯真抿了口茶,“还得感谢二皇女啊!”
忽然张开眼,司空袭倾竟来了兴致,“二皇女如何?”
冷笑了一声,云平拨弄着茶盅,似是不屑道:“难怪冯大人见到本官后,竟毫无拘谨,原来又是狐狸那厮造的孽。她昔日与你交好,定然说了我不少……”
“大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只是做事强硬了些。大人在朝中几乎从不结交官员,故此,大家才对大人您有了误会,都以为大人您是……罢了罢了,既然出来,又何必再提那些事!”冯真想起自己已然被削去官位,与逃犯无异,心头一紧,笑容便减了三分。
“妻主,我们还是寻了客栈先行住下罢。也不知亭蕖几日才能到,这小子,估摸着路上又碰见什么好玩的,就分了心思赶路了。”司空袭倾已然不愿回忆旧事,便淡然地道。
点点头,云平应了一声,心里又想起了过往。那夜自己的人去烧司空府时,自己正在与明空下棋。那时,御司府里的一切,都是那样平静……
并州莫宅——
“哈哈哈哈哈哈,有这布防图,我大军势如破竹啊。不出三日,便夺回十二座城池,我们还怕那些子蕃人作甚!”李乾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案几下,她却暗自牵上了莫明空的手。
坐在大厅的主座之上,莫明空倒也无心赴宴。
不晓得,她有没有安全离开皇宫……
刘泠然刚换上便服,步入大厅,先行半跪在地抱拳道:“启禀母皇,方才前线来报,大军已然打开灵州城门,正奋力攻去。”
“你一路也辛苦了,快入座歇息吧。”李乾月见刘泠然面上沾了尘土,心里念着她已然奔波了数日,不免有些心疼。
端起酒杯,莫明空淡淡笑了笑,“她们来中原打仗,分布各地驻守,时间拖得越久,兵力便越弱。攻占楚京,她们的胜利不过昙花一现罢了。”
“能在朕这把年纪又打了一场仗,倒也收获颇丰啊。最起码,足以证明,朕可是宝刀未老。”李乾月给自己添酒道:“明空,朕感谢你为大楚所做的一切。回宫之后,朕定当……”
皇贵君闻言,连忙装作不在意地举起酒杯道:“这次云御司将布防图抄来,又将帝君救出来,实在功不可没。”
怔然止了声,李乾月竟怅然地叹了口气。
玉贵君连忙打起了圆场,“大御司也算是功成身退了,岂不皆大欢喜?”
担忧地望着李乾月,莫明空轻轻扯动她的衣角,低声道:“乾月,既然是云大人自己的选择,且让她去吧。这些年,她在天凌山上,在朝堂上,受的苦已然够多了。”
“苦?朕对她的器重,怎就成了她的苦?她向你辞官,朕偏不答应。”再次一饮而尽,李乾月方才的笑意全然无了踪影。
秋日里,连绵的细雨让人忧思渐起。老旧的青石板泛着莹润的光泽,却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宛若彷徨的迷路者。
雨丝一寸寸浸湿盔甲,连日里来的浴血奋战,无非是在等候着这一刻。
深秋刺骨的寒意将众人包裹,她们手握冰冷的长矛,站在城门之下,望着那“京城”二字,心中竟皆是复杂。
号角声再次响起,又一队人马攻入了楚京。兵器的碰撞声,及不上女子脉搏最深处,那股热血的沸腾。
驱除鞑虏,复我大楚,只在今朝。舍身保家卫国,正是大楚女儿本色。
舍弃了当年与齐素末的归隐之约,面对国仇,刘泠然只得回到李乾月身边,尽力为她办事。今日的乾坤阵,自也是她布下的。
李楚勤离世后的日子里,李乾月更加疼爱自己剩下的三个女儿了。虽然过去她恼极了李楚勤的莽撞,但此刻,她又何尝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回来。她不会再对她严格要求什么,更不会处处指责,让楚勤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各路大军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由四处围来,将楚京四面包围,不透一丝缝隙。
战马上的李乾月亲自挥刀杀敌,仿佛又回到了那急于建功立业的岁月里。这些日子的屈辱,大楚将士与百姓的伤亡,完全压在了她一人身上。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报复,想要亲自将那些蕃人碎尸万段!
独自坐在李乾月的寝宫里,扎合朱喝着闷酒,早已失了神。
三个月前,她仍是个自信满满的野心家。坐在异国的宫殿中,她足以笑傲天下。可是天牢中的一场大火后,似乎一切都变了。
战事每况愈下,她自己心中也饱受煎熬。
她与司空袭倾种了同命蛊,所以她晓得他没有被烧死,但还是由他去了。虽嘴上当初说了狠话,此时此刻,她仍记得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与自己共乘一马时,阳光下暖暖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 117章 复国谁忧
十二月初九,大楚正殿前——
率领一众兵马缓缓步入昔日里熟悉的金殿,李乾月面上毫无表情,双眸间已然染尽了倦意。这一刻,来得那样快,虽是自己一心想要的。可是此时,她竟也茫然无比。
站在李乾月身后,身着铠甲的刘泠然屏息间,便携着一众副将分列开来,齐齐提剑挡在了李乾月的面前。
越来越多的大楚士兵走入大殿,可每个人都面色凝重,没有人愿意多开口说一句话。
半盏茶的时间,大殿已然被大楚军队包围,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刀刃泛着寒光,与金碧辉煌的大殿向映衬。
拖着沉重的步子,扎合朱就这样落寞地由偏殿而来,身上却仍穿着那件火红的骑装。
走到了凤椅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面前众人,扎合朱站停脚步,嘴角轻轻上扬。
“李乾月,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泉风扬的性命,老娘可就取了!”留廷汗的一个亲王忽然从偏殿闯了进来,以刀抵在泉风扬的脖颈上,恶狠狠地瞪着李乾月道。
“风扬!”难以掩饰住激动,李乾月本以为泉风扬在路上被蕃人取了命,如今见到他还活着,竟忍不住上前行进了一步。
见到李乾月如此在乎自己,泉风扬痛苦地扬起头,合眼便仰天大笑了起来。他没有挣扎,只是笑着,那爽朗的笑声,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谁敢碰他,朕就要她不得好死!”李乾月说话间一把将刀提起,面上怒意满布。
忽然间止了笑,泉风扬将眸光投向李乾月,眸光温和了些许,“陛下,臣伺不值得任何人去爱。当初陛下身子不能动弹,皆是臣伺做的手脚。臣伺……从未真心待过陛下,今日见陛下愿意保臣伺,臣伺倒也心满意足了。臣伺欠陛下的,且让臣伺还了罢!”
“风扬,你不要轻举妄动……”
唇角缓缓流下了血丝,他终究咬破了那毒囊,选择了孤身离去。在他沉沉倒地的瞬间,那个和煦的声音,竟又在他耳畔响起。
……
“本公子想买下他,收做男宠在身边伺候。我,喜欢他的眸子。”
……
“我是有了妻主的人,你勿要这般执着。”
……
“你不怕,我妻主杀了你吗?”
……
看着泉风扬服毒自尽,那持刀的亲王竟也傻了眼。
扎合朱轻蔑地一笑,竟缓缓转过了身。合上双眼,面对着那绣有金凤与金龙的蜀锦屏风,扎合朱平静地开口道:“成王败寇,本汗此番心服。不过,本汗倒也不解,上天竟如此庇护你李乾月!”
“事在人为,上天不会庇护任何人,有些事,需要先下手为强罢了。年轻人,你想要夺朕的江山,终究是差了些!”李乾月诡异地一笑,极力掩饰着面上的苦痛。
身为帝王,连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夫君皆保护不了。呵呵,多么可笑。
“哈哈哈哈哈哈,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