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半本残卷,书面破败发黄,下半部份连同封底早已不知所踪,竟是本不知放了多少年的旧书。书页上绘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文和莫名图案,有一些已经模糊不堪,极难辨认。
这样一本常人极难看懂的书,他一头扎了进去,待得抬首时,早已夜幕低垂,华灯满堂。
封面上荒魔纪三字还算清晰,也不知是何方高人所写。其内所记均是光怪陆离荒诞不经的奇事,常人一生也不见得有幸遇着一件。书中内容也无法分辨是着者亲身经历,还是胡编乱造而来。
“有魔一说,凝浊而生,瞬息千里,无惧水火,唯清光可伤……”他翻至最后一页,便没了下文,摇头道:“可惜,如此好书,竟不善存,弄的如斯残破。”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对剑鸻道:“去找灰隼。”
两人到来时,灰隼正用五花肉喂雪羽,见到他们,一人一鹰齐齐招呼。
“主上!”
“嘎!”
陈岚道:“代我喂养了这么久,雪羽同你还亲近些,这般默契。”
“主上居然吃鹰的醋了?”灰隼抛起一条五花肉,雪羽展开羽翼闪电掠过,精准的将肉叼进嘴里。
“不吃它的醋,难到吃人的醋?”陈岚勾起嘴角,邪邪笑道:“月白今日同我诉苦,道我占了她便宜便不再理她。就这件事,我希望你能给我个解释。”
灰隼喂完肉条,面不改色的取过抹布,将手上的油汁擦了个干净:“如您所想,该占的便宜都占过了。因为主上说过不必讲客气。”
陈岚伸出手指勾了勾,那只海东青便飞回他臂上,歪起头用尖喙梳理如霜的毛发,伶俐乖巧。他抚过雪羽的头,问:“你动作倒是快,什么时侯的事?”
灰隼答道:“主上去华岭寻人,我顶着主上的面容服冠,代行公事之时。”
剑鸻在一旁苦口婆心道:“你也收敛些,必竟是大哥那边派来的人。”
“主上去寻别的女子,月白却在这儿送上门,不收岂不可惜。同是为了红颜一笑,我与主上行径有何不同。”灰隼答的十分大义凛然,却听的剑鸻只是摇头。
陈岚推开窗,点着雪羽的头道:“去找绯羽,若有消息,回云都凤仪楼,明白吗?”
那鹰仰脖撕鸣一声,拍着翅膀消失在黑夜之中。
陈岚拉回窗子,对灰隼道:“这女人虽别有目的,但个性明朗,你若真喜欢,日后留她一命,好生相待。”
灰隼大喜,鞠了一礼道:“如此美人,自然是喜欢的,谢主上成全。”
陈岚忽转头拍了剑鸻的肩:“你呢?可有中意女子?”
剑鸻一惊,急急道:“主上自己都未解决,属下自然不会考虑其它。”
陈岚嘴角一勾:“看来是有的了,谁家的姑娘?”
剑鸻老脸一红:“我确实不知道她是谁……”
“长相如何?个性如何?”灰隼凑了过来,满脸好奇。
“长相……不知道。”剑鸻挠头道,“个性……很特别。”
灰隼一愣,这算什么回答。
陈岚摇头道:“趁现在还早都去休息吧,今晚注定睡不好觉。”
夜深,厚云遮蔽了星月光华,色重如浓墨。
一只鸽子急扇羽翅,从昙华宫飞了出去。深影处一人猛然睁眼,拾起长剑便欲起身,却被另一人轻声喝住。
“剑鸻,勿动,是月白。”陈岚声音低沉:“他们终于坐不住,果然是准备动手了。”
他冷哼:“二哥在许逸云的帮助下,已在朝中收服了不少重臣,此次祭祀,妖魔现形败走,又给他添上一笔功绩。我这一臂不断,他陈昊怕是寝食难安。”
“所以主上推测,他们会把私军调出华岭,然后趁夜奔袭行宫?”
陈岚摇头:“如此星月尽藏的黑夜,正是杀人放火好时机。若能取了我的头,自然是最好。若是失败,权当流民暴动收场,顺道测量一下双方能奈几何了。”
剑鸻一凛:“如此说来,不管成功于否,他们都有其用意了。”
陈岚暗暗思忖,若是被判定为暴民,朝中必要派军镇压,训军山寨有暴露之险,如此行事有何好处?
剑鸻道:“属下有个疑惑,我们明日便要启程回云都,为何不在渺无人烟的华岭内行动,却偏偏要舍近求远,攻打守备森严的行宫?”
“大哥想尽办法敛财,花了大把心血银子培养这只军队多年。若在山岭中动手,场面混杂,容易留下来去痕迹,追本溯源易让人找到山中据点。”
剑鸻急道:“我即刻去通知周将军。”
“等等!”陈岚叫住他,“周将军并非我们的人,你可知这话应该怎么说?”
“确实不好说。”剑鸻踌躇道:“周子将军必会问起我为何得知有夜袭。”
“在未弄清大哥目的之前,决计不能让对方知道我们知晓私军之事。必免打草惊蛇。”陈岚低头深思:“可若毫无准备,随队军士又会有不必要的死伤。”
他沉吟片刻,有了主意:“这样吧,你叫两个放心之人去周子那里演场戏。”
吩咐完内容,他接着道:“该送的消息都送出去了,先让灰隼把月白擒了,莫让她平白添乱。”
☆、夜袭(二)
这个夜晚,安静的有些诡异了。
月白在房中扣紧了门条,坐到镜前卸妆。她拔掉头上珠翠,换上方便行动的深色劲装,忽发现掌心全是冷汗,便取了手帕使劲的擦起来。
房门处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谁?”她陡然一惊,手帕飘落到地。
“是我。”传来一句简短的回应。
月白松下一口气,移至门边,浅笑:“殿下来的好不凑巧,奴家已经睡下了,若是想见奴家,明日请赶早。”
外间那人只顾咚咚敲门,不再吭声。
“哎呀,别敲了。”月白将门扣移开,正欲回绝,忽然一只手急探而入,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个身影推门闪入,她定睛一看,此人面上毫无特点,想了半刻,才记起是谁。
“……唔……灰隼,泥好大的……毯子!”她用力去扒他的手,无奈对方手劲极大,将自己牢牢锁住,半分气力也使不上来。
“立刻束手就擒,不至于伤了你漂亮的脸蛋。”灰隼说话向来认真,有时真能把人活活噎死。
月白柳眉倒竖,怒道:“快晃手,吾可是瑛王殿下的女人,……泥噗要命了!”
“说的不对。”他俯身贴耳:“你可是我的女人。”
“泥说什吗?”她猛然睁大了眼睛。
“殿下说了,可留你一命!闭上嘴,乖乖跟我走吧。”灰隼直直将她扛了起来。
月白是聪慧女子,听他如此说,心下也有了几分明白,幽幽叹道:“本想着今夜之后,不管事情成是不成,都远远的逃开,选个荒僻之地生活。将这些事全部忘个干干净净,却没想到殿下连这也算到了……”
“严大人送来的岂会有好人,傻子才会信。”灰隼答的认真。
“也是,我并非什么好人。”月白摇头:“而今落到你们手上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手中仅有一只送信的鸽子,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只希望殿下发发慈悲,宁愿他将我一刀杀了,可别动些奇怪的刑罚,小女子我真真受不住。”
“我们可从没指望过要从一个弱女子身上套得消息。”灰隼语气中透出几分骄傲,“殿下答应了,等这事结束我便娶你过门,待给我生下几个大胖小子后,难到还担心你不和我们站一边么?”
“你……”她呆住,眼眶滚出了泪水。
***
行宫四周的军营,白顶连成片,火光灼灼。
夜太过深黑,火把火盆烧的虽旺,红光也照不出十步开外,只能圈出小小一块方圆。到了军营栅栏之外,依旧是迷一般的浓墨之色。
周子将军歇息前由王副将陪同,踱着步子巡营一圈。他治军向来严谨,眼见营中交班换岗井然有序,心下满意,正待回去休息时,忽见帐蓬背阴处两名士兵蹲在地上喝酒,立刻寒下脸来。
“这……”王副将大惊,这两人竟公然违反军纪,胆敢在营中饮酒!
其中一人满脸虬须,抹着胡子上的酒露骂咧道:“遇到这种事情,老子也只敢跟你说,你嘴巴劳靠,不会添油加醋的四处乱讲。我老家可是东北的,狼群最喜欢在这种黑哩八漆的晚上猎食,厉害头狼带领的狼群,可以荡平整个村子的活物。”
另一人是个白净瘦子,摇头道:“我说你是不是看错了,这西南平原上哪来的狼群。”
虬须汉道:“呸,跟你说了你还不信,那你说说,蛰伏在长草中的不是狼是什么?你肯定是没见过狼,只有狼眼才会发出那样的精光……”
两人说的兴起,忽背后传来咳嗽声,齐齐回头,才发现周将军和王副将铁青着脸站在身后。
“将军!副将!”两人慌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急急行礼。
王副将上前一脚将坛子踢出老远,喝斥:“三更半夜竟敢在此喝酒,你们哪个队上的?”
虬须汉挠头道:“这……这个不是酒,我们是酒虫上来了难受,所以把清水灌进坛子里,我俩……”他瞟那瘦子一眼,“假装解解馋……。”
王副将把坛子拎回来闻了闻,怒道:“还真不是酒,大半夜的不睡觉蹲在这里鬼鬼祟祟,即便没有喝酒,也得严罚。”
周将军横手拦住他,面色凝重:“说说,刚才讲的狼,是怎么回事?”
两人对视一眼,躬下身去:“我们……不敢说。”
周子沉声:“为何不敢说?”
虬须汉把头压的低低:“军纪约束,谣言诡语,淫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
“到不言到,误军同样要杀头。”周子冷冷道。
瘦子用拐肘顶顶虬须汉,催促道:“你若真是十分肯定自己的亲眼所见,就跟将军大人说说,我们虽无证据,可也没有到处乱说,将军大人自有判断,不至于治了你的罪。”
虬须汉堪堪抬头望着周子,扭捏道:“白日里行军时,小的……小的一时尿急,便走到一边方便,见那齐胸高的草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便……便走的远了一些……”
王副将见他别别扭扭,一脚踹到他膝上,斥道:“还敢擅自离队,胆子可真不小。大老爷们怎么软绵绵的,站直了,好生说话!”
“讲清楚,就不治你违抗军纪之罪。”
“是。”虬须汉清咳两声,小声:“……小的觉着草丛晃动,定有活物伏在里面,便想凑过去看,今个白日里天阴的很,没有太阳,可也不知是小的眼花还是怎么,就偏生看到草隙中泛出许许多多的精光。”
他见周子脸色越重,越发小心翼翼道:“我东北老家的原野上的狼群便是这样,白日里藏起身形观察猎物,然后在这样黑漆漆的晚上,瞪起绿色的圆眼睛前来……”
瘦子插嘴嘀咕:“我就是丽城人氏,这一带根本就没有狼。”
“不是狼是什么,难到是人啊?”虬须汉横他一眼。
周子凝重道:“后来呢?”虬须汉骚头:“当时小的吓出一身白毛汗,哪敢多看,急急忙忙就赶回队来了。”王副将也查觉到不对劲:“你说的可是当真?切莫胡编乱造!”
周将军道:“你看到了多少光,说详细些。”虬须汉点头:“匆匆一眼也没看多大明白,好像有老大一片了。小的直觉向来可准,那些畜生敌意满满,可是把我们当目标了。”
他说完便眼巴巴的瞅着两人:“周将军,小的脑子清醒的很,句句属实,绝计不是胡话。”
周子沉吟后道:“你们回各自队上去,我不想再第二人嘴里再听到,不然军法处置。”
“是是!”那虬须汉连连点头,拖了瘦子快步离去。
“将军,末将以为事有蹊跷啊。”王副将踌躇道:“那精光恐怕不是什么狼眼,而是……”
“刀光剑影,哼!看来有人盯上我们了。太平盛世,也免不了会有乱臣贼子。”他绷紧了脸:“回帐,传令,叫醒各队将领,即刻夜起训卒加固营防……管他是真是假,断不能让一伙小蟊贼打了我周子的脸面!”
***
士兵们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被人从梦乡中拖了出来。
“怎么大半夜的操练啊。”总有人会忍不住牢骚满腹,可嘴上得了便宜后,皆被五花大绑挨了鞭子,批成反面典型。
周子大声训斥:“敌人如要偷袭,最喜这种极黑的夜晚,进,可攻其不备,撤,可全身而退,以最少的损失获得最大的胜利。所以,越是此时越容易丢了小命,你们不得掉以轻心!”
众人心中犯了嘀咕,西南平原国之腹地,哪来的敌人?既然将军说要操练,咱们就只有练着!
夜半时起了雾霭,火光圈出的范围更小了。军士们在栅栏前堆起御箭的草跺,还未垒毕,忽然一只箭矢从雾中飞出,险险越过草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