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强劲却柔和的真力在苏虹敲门的一刻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赵珏略有些惊讶地打开门,眼睛瞬间睁大了:“阳阳?是你?你几时来的?”
苏虹安静地笑了笑:“早上呢。雁儿说叔王一直很忙,没法通报,所以侄女特意来问安。侄女本来怕打扰叔王休息,不过要是一天了还没问候到,侄女也无法安睡,因此就来看看。”
赵珏笑了,将她迎进门内:“早知是你,我也不……哎,还好没催动……”苏虹道:“催动什么?”“没什么,”赵珏挽住她的手臂,“你受了伤?”苏虹道:“是啊,那天骑马摔了一跤,大夫说伤及肺腑……不过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赵珏皱眉道:“胡闹,你又没好好学过骑马,乱骑什么?这次伤及肺腑,下次伤了脑子怎么办?”苏虹低头道:“是,侄女以后不任性了。”
展昭渐渐有点明白,却还是不能探知究竟。那种隐约的对圈套的恐惧再次泛起,可是如今已成骑虎难下之势。
“阳阳,你父亲可好?”赵珏拉苏虹坐下,语声慈和。苏虹道:“好,多谢叔王惦记。”赵珏道:“你这次来,是为了看我呢,还是什么?”苏虹道:“快到妹妹忌日,我……我这许多年总也没赶上过一次,今年特意早早向父亲提请了。”
赵珏愣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唉,你妹妹……也是,我最近太忙,竟然差点忘了。那你便住几日。不是整忌,也不必太讲究。”言语中居然并没什么伤痛之感。
苏虹应了,又道:“我本想今次连婶婶一同拜祭,但父亲叫我不可离京太久,免得他担心。婶婶忌日时,还烦请叔王替侄女问候婶婶一声。”赵珏道:“好。你乖,你婶婶泉下有知,也欣喜的。”这句话倒是颇有几分伤心的意思。
两人相对坐了一时,苏虹道:“天色已晚,侄女来问过安,也就不打扰叔王了。”赵珏道:“也好。你还那里吧?那房间一直给你留着的。”苏虹道:“是。雁儿她们服侍很好,叔王放心。”
她行了一礼,正要出门。赵珏忽然将她往身后一扯,喝道:“什么人!”
“王爷,不必对妾身如临大敌吧?”女子笑声清脆,身法轻灵,却是罗鹊。展昭屏住呼吸看向她身边,却没见到白玉堂,不禁心下一颤。
赵珏哼了一声,道:“你来做什么?莫非上次的账没结清?”罗鹊道:“上次的结清了,这次的却有点麻烦。”赵珏道:“什么麻烦?”罗鹊道:“李爷和苏相公去了开封府,没人理我这茬。只好来找王爷了。”
“我当什么事。”赵珏捶了捶脖子,“阳阳,你先回去休息。”苏虹乖巧地又行一礼,退出房间,顺手替他们关了门。
展昭看着苏虹走了很长一段又绕回来,回来的时候明显已竭尽所能地隐藏自己气息。若不是展昭能看见她,或许也很难发现她的存在。她也不敢靠太近,却没有上树,而是前后张望一番,躲入了花丛之中。
谁知她一进去就惊得跳了起来,随即又被什么拉了回去。房中赵珏听见动静,正要出门,就听罗鹊道:“王爷莫急着走啊。”赵珏道:“我听外面有人。”罗鹊道:“王爷过虑了,三更半夜,哪有什么人。”说话间她袖子轻轻摆了几下。赵珏疑惑地侧耳静听一阵,道:“想是我过于紧张了……”罗鹊笑道:“王爷何必。”
花丛中苏虹已安顿好自己,正又惊又喜地看着旁边。展昭顺着她目光看去,心中也是一跳。白玉堂正冲苏虹做了个鬼脸,用嘴形道:“别乱动。”苏虹眨了眨眼睛,静静坐下。
“你亲自来问账,庞煜怎么办?”赵珏重新坐入椅中。罗鹊道:“王爷,你是明白人。庞煜这案子是官家批审的,太师根本保不了他,王爷你又何苦趟这浑水?”赵珏道:“庞籍求我,我总不能置之不理。”罗鹊道:“好啦,你送他去武昌,已是尽心,不必管了。”赵珏道:“我问你他现在如何?”罗鹊道:“阿瑶阿砚守着他呢。只要他自己知道消停,便不会出事。可是这庞大公子,却在酒楼和人争气斗狠。莫说妾身,天王老子也帮不了他。”赵珏道:“他蠢到这地步?钦犯之身去公开斗气?真当天高皇帝远不成!”罗鹊道:“所以王爷就不用管他了。”
赵珏嗯了一声,缓缓道:“我也管不了他了。阎正诚那个废物,追捕苏虹全无成果,简直气死本王了!”
罗鹊眼中光华一闪,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房内外俱都静了一阵子。最终罗鹊道:“王爷,我们合作这么多年,有些事情你总该透个底给我吧。”赵珏道:“什么事。”罗鹊背转身去,道:“王爷府中侍女刺上花案,是何用意?”
赵珏一怔,嗤笑一声:“你聪明绝顶,怎会猜不到?”罗鹊道:“你信不过李鹤轩。”赵珏道:“非也。我谁都信不过,岂止是单单信不过他而已。”罗鹊道:“难道是派去青楼花船,监视莫然?”赵珏道:“她们过去,也是经莫然之手安排,谈什么监视。”罗鹊道:“如此妾身真要请教了。”
赵珏道:“李鹤轩是否完全忠于本王,根本无所谓。他那个人,心里想的事情多却不透,又不跟人商量,自以为什么都在自己掌握之中。这种人刚愎自用,一知半解,最好控制。苏青虽然一心跟本王作对,却顾忌太多不敢直说,只会绕圈子,谁耐烦跟着他转?”不等罗鹊说话,他站起身来续道,“我叫侍女刺上花案,混入青楼,不过与莫然互为掣肘,也互为照应。三方消息对证,才得确实。我知他们没什么进展,正好我也没准备停当,因此不急,随他们闹去。”
罗鹊回身看着他,道:“可是他们现在去了开封府。既然决定去了,商量也好,直说也好,总是给包拯知道了。”赵珏道:“包拯知道又怎样?名单不在那丫头身上,他什么也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也没用了。”罗鹊道:“然则当年王妃,为何欺骗王爷?”
这话问出来,赵珏脸色一下子沉了。好久,他才道:“那个贱人,我真心待她,她却一直记恨我,偷我名单交给苏道明不算,临死还要骗我。我哪里对不起她?哼,若不是她咬死了不肯告诉我名单下落,我早就送她和她那杂种一起归西了,哪里等到她在武昌悠闲。”罗鹊道:“王妃既然不肯说,如何王爷就信她最后所说是真,以致白费七年时光?”赵珏道:“她记恨我,不就是为了苏青么。我以为她姐弟情深,谁知道她连弟弟也瞒着。”
又一阵静默。罗鹊手指屈伸,仿佛在犹豫什么;迟疑半晌,道:“王爷是否等拿回名单便即动手?”赵珏道:“也不一定。不过鲁平已死,苏虹在逃,我恐怕等不了太久。只要抢在苏虹知道之前,那么有没有名单,都是一样。”罗鹊道:“若是她早已知道了呢?”
宛如平地一声惊雷,赵珏差点立足不稳,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罗鹊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慢慢重复道:“我说,倘若苏虹早就知道了呢?”
赵珏道:“绝无可能!她要是早知道,钦差就该上门了!”罗鹊道:“钦差虽然没有,御前侍卫倒有一个。王爷叫我杀死小蝶,借故扣留展昭,却怎么不想想,扣住了猫,也还有只老鼠?”
这“有只老鼠”四字,罗鹊说得一字一顿,每出一字,水袖便一拂。待到“鼠”字出口,一股强风席卷而至。白玉堂长身而起,从窗口直扑入房,画影不由分说直取赵珏面门。赵珏错步退开,大笑道:“我说怎么老觉得外头有人,原来是只耗子!罗鹊,你这是想背叛我不成!可别忘了名单上也有你一份!”
罗鹊闪身避开画影锋芒,轻笑道:“不劳王爷惦记。妾身是不是名叫罗鹊,王爷恐怕也不怎么确定吧?”
赵珏眉毛一立,以指为剑,两三招便扯回局势,一时斗了个难解难分。白玉堂素来打架只当游戏,这次知道兹事体大,尽管对方是养尊处优的王爷,却也没半分轻视之心。两人你来我往,招招俱是杀手,白玉堂宝剑虽利,也占不到丝毫便宜。但赵珏不敢托大,欲要腾出手来抽件兵刃,却始终不能。
罗鹊在圈外带笑看着,忽道:“王爷府中今晚如此安静,竟不觉奇怪么?”赵珏道:“这时候本就夜深人静,有什么奇怪?”罗鹊道:“换了往日,这房里乒乒乓乓闹了这么久,早该有人过来了吧?”赵珏冷笑道:“你既叛我,自然是早把他们解决了。”罗鹊道:“王爷处变不惊,真有大将之风。哎,我起先以为王爷是为了寻那名单,才耽搁七年,今晚才知原来不是。”
赵珏哼了一声,没有答话。白玉堂却笑道:“哦,那是为了什么?”罗鹊道:“当今天子虽无有立嗣,但相传有幼子流落民间,王爷却没有。倘若不能生子,即便夺来皇位,又有何用?”
这句话终于一口说穿了。赵珏脸色大变,指尖真力暴涨,不顾左臂中剑,只是向前猛刺。眼看着再近一分,白玉堂一双眼睛就要废掉。
第38章 第38章
展昭看不见房中争斗情况,但听白玉堂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心知不好,袍袖一展,便要跃下。忽然叮叮一阵乱响,相斗两人俱都跃开。只听罗鹊笑道:“江湖中人一向点到为止,何必真的动手?”展昭知罗鹊出手,心念一动,又退坐回枝上。
白玉堂冷笑道:“他算哪门子江湖人?便是真废了五爷一双招子,也只当狗咬了罢了。”对罗鹊竟不领情。赵珏喘了几口粗气,道:“不错。本王固然不是江湖人,你最多也只能算半个,谈什么点到为止。”白玉堂怒道:“笑话,五爷如何就只能算半个!”赵珏道:“你成日里混迹开封府,早成他们一走狗,如何还能算江湖人。”白玉堂大怒,举剑便刺。
他本来不如展昭能忍,极易被挑动情绪的人。赵珏这意思涂善也说过,可是不知怎的,当日对涂善能不屑一顾,此刻却无法定神。因此这一招摇摆无力,大失水准。赵珏觑着空子,中宫直进。白玉堂向后一仰,画影剑尖上指至赵珏胁下。赵珏扭腰避过,中指弹向白玉堂手肘。白玉堂不及变招,顺势削下,肘上却终于难免中了一指。这一下并不疼痛,却有一股细而尖锐的阴寒顺着中指处进入经脉。白玉堂大惊失色,一个趔趄跌向旁边。
赵珏嘿嘿冷笑,就要追击。罗鹊飘身相阻。两人手还没对上,忽然门被撞开,一人迅捷地接住白玉堂站不稳的身子,扶他坐下。原来苏虹听见赵珏说出“走狗”二字,害怕形势不利于白玉堂,顾不得许多便抢进房来。只因他二人适才交手太快,苏虹进房时也只能刚好扶住白玉堂而已。
“阳阳,你找死吗?”赵珏急忙收手,喝道,“你怎么没去睡?”苏虹道:“叔王是怕伤了侄女,不好向父亲交待?”赵珏道:“你知道就好。”苏虹道:“叔王怕父亲什么?还是只因为时机未到,不好得罪父亲?”赵珏脸色一变,道:“你听见了?”苏虹不答,抬手探探白玉堂鼻息,急道:“鹊姨,你看看他。”罗鹊快步走近,道:“交给我,你别管了。”
赵珏按住怒火,道:“我问你话呢。你听见了?”苏虹缓缓直起身,看向他,道:“叔王,那份名单,就是你谋反的证据吧?”
“不要以为你是老八的女儿我就真不敢动你!”赵珏手一伸,已掐住了苏虹喉咙,面目变得狰狞,“你不过是他义女,你真以为他会为了你贸然与我作对?”
苏虹看着他,眼中露出一抹悲哀来:“妹妹也不是你亲女,你当日如何疼爱她?婶婶窃你名单交与外人,你现今想起她难道没半分哀痛?叔王,你当真被权势蒙了眼么?”
赵珏瞪着她,手不住颤抖,一语不发。苏虹又道:“鹊姨几次暗探,说什么龙袍御案,我本来不信。现在看来或许真有其事。”她盯着赵珏,一字字地道,“安阳郡主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我如今才真正明白。”
“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说赵德芳收养你时,便已经起心治我?!”赵珏手指一紧,脑中一片混乱。
“我想是的。我就是长平盐行枉死掌柜苏道明的女儿苏虹。”苏虹虽然有些呼吸困难,但还是勉强提劲,从怀中取出那个信封来。
赵珏一把夺过抖开,瞪着那份名单,嘴唇颤了几下,扣着苏虹颈项的手指也不由松了。苏虹道:“那是复件,重新誊写的,没有签字画押。原件在哪里,想必不用我说。”
静默。
“其实,也不算是外人。”苏虹挣开赵珏的控制,退到一边,“你的王妃与我父本是远房堂亲,算来还未出五服。因此妹妹虽不是你亲女,却实实在在是我表妹。”
“若非长平盐行官私皆有运营之道,我也不会去请苏道明。”赵珏咬牙道,“种下这般祸根。”
“祸根分明是你自己种下。”罗鹊把着白玉堂的脉,头也不抬,“你冒岐黄叟之名,是想讨个彩头吧?岐黄——骑皇,可骑于皇家之上?你莫忘了,岐黄一音,亦有凄惶之意。”
赵珏哼了一声:“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