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心底深处,顾寒清还是一再刻意去劝慰自己,此去京城并非是为了往日旧爱,就当是为了报答当年高珩在西晋时挺身而出的救命之恩。
“还有,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夫人,在我没回来之前,也不要让她回京城。”
顾寒清说着眸色深邃地融入了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沉吟片刻,又对身旁的常胜吩咐了一句。
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顾虑,除了不想让程素锦担心自己的安危极力阻拦之外,也是为了不想再让她记挂于自己和程金枝的旧情。
“是,属下知道了。”
常胜认真地点头应声,虽然心里并不想让顾寒清插手皇子谋逆这样的险要之事,却也知道他心意已决,自己此刻劝慰也是无用。
然而待他话音刚落,眸色微转之间,却突然停驻了目光。
就在二人说话间,程素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对面,秀丽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
她虽然人在泉州,却毕竟是靖国公府家的大小姐,加之刻意在暗中派人留意燕王府的各种动向,自然也对京城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
在得知程金枝落难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她意料之中的大快人心,而是担心自己的夫君会不忘昔日旧情而插手其中。
而如她所料,顾寒清的确要以身犯险,去救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在他心里,终究还是无法彻底斩断对程金枝的情丝和牵挂。
而看到骤然出现在眼前的程素锦,顾寒清眸光一沉,抬手吩咐常胜下去,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节外生枝的担忧和顾虑。
“寒清,是京城出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就想着要回去了?”
程素锦柔柔一笑,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走上前来,胸腔里那颗心却在微微颤抖着。
这些日子身在泉州,时时常伴顾寒清左右,纵然二人之间还是没能像寻常夫妻那样恩爱并蒂,举案齐眉,可比起从前那冷硬如冰的关系,已然缓和了许多。
在程素锦看来,顾寒清当初既然选择带自己一同回乡,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让步。
可偏偏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易逝,而每次破坏夺走这一切的人,几乎都是那个她所憎恨的女人。
“是啊,送进宫里的那批药材出了一点问题,毕竟是宫廷御用之物,由不得半点马虎,我前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虽然已经猜到程素锦应该对燕王府所发生的事有所耳闻,可见她此刻既然没有开门见山,顾寒清也就不直接言明,而是随意找了一个借口加以敷衍。
“是吗?那…我和你一起回去。”
听着顾寒清这番欺瞒之言,程素锦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角,眼帘下垂之处,心中更是黯然一片。
此时此刻,她宁愿面前这个男人能够毫无遮掩地实话实说,也不想再见他为了程金枝而想法设法去隐瞒自己。
“只是小事罢了,我很快就会回来,你才刚来泉州没多久,就不要跟着我来回奔波了。再说,族中的亲眷们都很是喜欢你,你就当是替我留下来陪陪他们吧。”
“他们喜欢我,那你呢?”
程素锦收紧瞳孔,抬头毫不避讳地凝望着顾寒清波波澜微浮的双眸,语气中充斥着一种自怜自怨的悲愤之色。
“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听着程素锦再明白不过的话语,顾寒清眉睫轻颤,在深吸一口气之后,转而将视线投向了脚下接天莲叶的荷塘之中。
“我不是为了她,只是为了报殿下当年舍命相救之恩。”
“是不是为了她,你心中明了,我也同样清楚。”
程素锦字句犀利地说着,自然不相信顾寒清此去只是为了报高珩旧时之恩,亦更加担忧他和高珩之间本就关系匪浅,只恐人未救成,反会被牵连其中。
谋逆造反乃抄家灭族之重罪,事关整个江山社稷。到时候,即便是自己身为靖国公的父亲出面求情,只怕不仅不能求得周帝网开一面,更会为此而受到连累。
却不知道,整个程家包括她自己,都已经在这盘棋局上各占其位。
“无论你相信与否,倘若燕王府此次能够幸免于难,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怨情仇,从此全都一笔勾销。”
顾寒清没有正面回答程素锦的话,而是眸色深重地微闭双眸,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在某一瞬间,这原本温润亲和的背影,此刻却显得尤为清冷和孤独。
“如果可以,希望此事之后,我与他们,此生不复相见。”
第五百一十三章 势单力薄
“可是燕王此次犯的是谋逆造反的重罪,陛下已经认定他和南楚有所勾结,此事已经木已成舟,光凭你一己之力,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此时的程素锦已经没有心思去担忧顾寒清和程金枝会旧情复燃。撇开二人之间纠缠不休的过往,光想到这场随时可能酿成鱼池之殃的灾祸,心中便充满了对顾寒清处境的担忧。
自从嫁入顾家以来,她挣扎隐忍了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窥见一丝希望的曙光,如果所爱之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生命中往后所有的一切,都将黯然失色。
“况且你不要忘了,俗话说城门失火殃及鱼池,你和燕王殿下之间的关系众所周知,你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强出头,若是让整个顾家受到连累,这该如何是好?值得吗?”
“别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寒清徐徐睁开微闭的双眸,低头看着自己扶在石栏上的手,眼中是一片氤氲朦胧。
他既然决定在危急关头出手相助,自然事先考虑过程素锦所说的这种种危险。
只是,纵使不谈与高珩程金枝的渊源,单单只是为了整个顾家,他都有非帮不可的理由。
“我不在泉州的这段日子,还希望你能替我好好安抚家中的几位长辈。”
顾寒清说着转过身来,踌躇片刻,抬手轻柔地抚过她的鬓角,眼中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微光。
面对程素锦,他总是设法让自己尝试接纳这个始终相伴左右,不离不弃的女子。
可每每与她四目相对之时,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另一个人。
“不,我不会让你走的!”
耳中散落着顾寒清敷衍的言语,鬓边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眼见眼前之人就要迈开离去的脚步,程素锦心中猛然一颤,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他。
“我这辈子已经没有其他的奢望,只求你能够平安无事,让我每一天都能感觉你在身边。这些年来,你为程金枝做的还不够嘛?难道为了这个女人,你还要赔上自己的性命吗?”
“我说过,我不是为了她。”
听着程素锦刺耳的话语,顾寒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安然,可心里某处不愿被触及的地方,还是像被针扎过一般,蔓延开了一阵尖锐而深长的痛感。
“这场九五至尊和皇亲贵胄之间的战争,以我一介平民之力或许真的无法改变什么,可与其袖手旁观,不如姑且一试。因为我很清楚,这大周江山若是落入太子手中,我当初如何对付他,到时他一定会加倍奉还。我们顾家往后,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而听到这句话,程素锦整个人不禁为之一怔,原本扣紧在顾寒清肩上的手,也不由地松脱了些许。
的确,她方才一心顾及于丈夫的安危,反而忘记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
虽然当初顾寒清受“官银旧案”牵连被关进大理寺时,她就已经洞悉程衍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可也正因为太子那招罔顾程秀凝和程煜性命的“弃车保帅”,程衍似乎已经和太子划清界限,至少在表面上不再与他同流合污。
一旦太子登基为帝,就算程家全身而退,依旧如今朝般得势,可是顾家却委实难逃一劫。
如果非要在燕王府覆灭和顾家安然无恙之间二者只能择其一,她更愿意选择后者。
“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看着怀中神色动摇的程素锦,顾寒清目光微凝,努力不去回想脑海中另一张爱恨交织的容颜。
继而舒展眉宇,朝她露出了一个温润的笑颜。
而在燕王府中,由于高珩和陈复麾下的赤羽军尚未回京,周帝暂时没有对燕王府内之人采取任何处置,只是派皇家禁军内外看守,层层包围,谨防程金枝有机会出逃。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屋外除了夜色微凉的入耳风声,再无任何消息传来。
前方仿佛是一片被浓雾所笼罩的迷离之境,你明知前路危机四伏,处处弥漫着死亡的威胁,却不知等待你的,究竟是张牙舞爪的豺狼虎豹,还是剑拔弩张的千军万马?
而越是这种不合常理的平静,就更加让人觉得心中忐忑,如坐针毡。
“也不知道殿下现在怎么样了?咱们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既然如今没有异动,想必殿下目前还是安全的。”
“可是。。。殿下是重情之人,一定会回来救王妃和慧妃娘娘的,如果他回来。。。。。。”
身后时不时传来踏雪和沈均等人的对话,程金枝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外不发一言,隔着斑驳的纱窗,依稀还能看见夜色中巡逻守卫的禁军。
由于禁军当时来得猝不及防,高珩养在府中的一批精锐护卫全都难以施展,如若硬要反抗,最后不仅会让周帝认定高珩的谋逆之心,寡不敌众之下,更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可此时此刻,她必须要从这里走出去,替高珩争取时间。
“金枝姐姐你放心,外面那些坏人要是欺负你,高珩哥哥不在,还有我。”
正当程金枝绷紧精神,整个人处在一种高度警惕和担忧的防备中时,手心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小而炽热的温度。
听着这稚嫩却认真的口气,程金枝眸光一颤,有些茫然地徐徐回过头去。
当视线接触到小恒光芒微闪的眼眸,身上那种无比沉重的压力感,也似乎在一瞬间消散了许多。
心中一紧,眼眶一热,便蹲下身来抱紧了这个小小的身影。
“我们都会没事的,高珩哥哥也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她字句坚毅地说着,深吸一口气借以平复心底蔓延而来的伤感,一个原本被她所否定的办法,又再次浮上心头,催促着她迫切离开的脚步。
当时沈均提出带她硬闯出府,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加以否定。
毕竟就算沈均身手了得,可光凭他一人之力,却也难以与人多势众的禁军抗衡,结果必然九死一生。
不仅如此,更会因为自己的盲目之举而连累这府中其他人。
可此时,这种如同困兽一般束手无策的无力感,让程金枝忍痛意识到,自己若想从这座密不透风的“囚室”中走出去。。。。。。
有人牺牲,恐怕在所难免。
第五百一十四章 众望所托
“王妃,如今情况危急,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我们若是全都困在此处,这样不仅帮不了殿下,更会羁绊于他,让那些奸邪之徒借此威胁。但如果您能从这里出去,免去殿下的后顾之忧,那大家就还有得救的希望!”
“沈均说的对。王妃,奴婢们的命是殿下救的,如果没有殿下当年的慷慨相救,怕是早就饿死街头了。您入府以来,又待我们这样好,从来没有王妃的架子,也从不把奴婢们当下人。这些年来,殿下一直喜欢独来独往,这诺大的王府总是有几分冷清,可自从您入府后,便欢快热闹了不少。现在,也该是我们报恩的时候了!”
见程金枝刚想到办法便立刻矢口否决,只见此刻唯一还留在主子身边的沈均和踏雪,寻梅三人全都一拥而上,反倒一概极力赞成。
就好像不曾察觉到,他们如果冒风险尝试此计,很有可能会因此丧命。
按照程金枝最初的想法,既然无法硬闯,又等不来外援,唯一的办法,就是借着夜色的掩护,让身边的踏雪或是寻梅假扮成自己的模样,在沈均的反抗下冲出房门,借此制造混乱吸引看守禁军的注意,为她争取一点可以逃脱的时间。
她现在所处的屋子正好位于后院的西南角,房内其中一面窗子所对之处正好是一面院墙,而仅仅一墙之隔,就能离开王府,逃出生天。
那些禁军虽然守在门外,可屋外其他各处却只是来回巡逻,如若程金枝屋内的人声东击西,他们多半会在短时之内被制造出的假象吸引视线,在守卫上有所疏漏。
这样一来,也就顺理成章地空出一部分时间,得以让程金枝从窗口溜出屋外。
由于院墙上又种着一颗树大根深的槐树,只要她能顺利从窗口出去,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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