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嫡非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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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嫡非庶-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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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团听得头晕,一径摆手道:“得了,别折腾了,我就是一时兴起。”
  画屏张口还要说些什么,被窦妈妈支出去了。
  阿团猜到窦妈妈要问,先开口道:“阿爹想给我找个教养嬷嬷。”窦妈妈顿时松了口气,坐在榻边的绣墩上道:“这是好事。”怕阿团心里头不舒坦,温言劝道:“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旁人家里也这样的。姑娘学一学规矩礼仪,往后出门交际才不叫人笑话。”
  “出门交际啊……”阿团一条腿屈膝踩在榻上,另一条腿悬空前后晃着,懒洋洋地托着腮,兴致缺缺地道:“可阿娘出门从来不带我。”
  窦妈妈看得眼疼,等教养嬷嬷来了,单团姐儿这个坐姿就能把人气死。
  一边不动声色地将阿团的脚放下来,一边跟她说着话:“姑娘这是还没到年纪呢,公侯伯府上的姐儿都金贵,哪个不是拘在家里学足了规矩才带出去,免得叫外头眼尖的夫人挑出刺,拿来说嘴。”憋不住多劝了一句:“姑娘从前骄纵些就罢了,待教养嬷嬷来了,可不能再这样拧着来了。”
  这话说起来有些僭越了,若不是看明白了阿团的脾气,她是断然不敢出口的。
  原先教导璧姐儿的嬷嬷年纪大了,据说已经回老家养老去了,也不知这回会请个什么样儿的人来。不过窦妈妈估计,请来教团姐儿的也当是从宫里退出来的老宫女。那样的人,本就不是奴籍,对上京也熟,为着教养各家的姑娘们,惯常出入世家望族。若从教养嬷嬷口中流出去一两句不好,团姐儿的名声不是黑了吗?
  阿团勾起嘴角“嘁”了一声,不屑道:“做戏嘛,谁不会呢?”
  待云氏松了口,郑叔茂雷厉风行,不到一个月便定下了人选。
  前一晚将阿团叫来,直道也不要她特意拿出时间来学,该去家塾还去家塾,只叫那嬷嬷跟在身边,随时纠正她的一言一行。
  这不是比拿出时间来学还要命么,连个下课的时间都没有!
  阿团故意摊在榻上哀嚎,拉着郑叔茂的袖口打滚装可怜。郑叔茂狠下心将她的手拂开,拿出前辈们当榜样,教育道:“远的不说,瞧你上头三个姐姐,哪个也不像你似的,一笑恨不得把一口牙全呲出来!瞧你娘,是不是连用饭的时候都文雅大方?”
  云氏羞恼地大声咳嗽了两声,郑叔茂立马闭嘴,绷着脸若无其事端起茶盏。
  既然阿团不肯低嫁远嫁,如无意外,这辈子是离不开上京的望族圈子了。嫁人就是她需要为之奋斗的事业,那么规矩礼数必须要学,不止学,还要学好,好到令人交口称赞。
  云氏也板起脸,严肃道:“这回请来的嬷嬷是尚仪局的女官,之前已在各公侯伯府教养过好多位姑娘了,你把脾气收一收,用心跟嬷嬷学规矩,不许胡闹。学好了,对你有益处的。”阿团听了,忽然灵光一现,这是不是有点像考驾照?都是花钱买骂嘛!
  郑叔茂不晓得她早下定决心要学,这会儿根本是在装委屈要好处。瞧她耷拉着耳朵蔫蔫的样子,到底不忍心,抛出个甜枣,许诺道:“若是嬷嬷也夸,待天气暖和了,就带你出去踏青。”
  “阿爹你真好!”阿团跳起来,这会儿也不嫌胡子扎人了,欢天喜地地搂着郑叔茂的脖子直蹭。随口问了一句:“嬷嬷怎么称呼呢?”
  郑叔茂见她肯配合,很是欣慰地点点头,笑道:“这位嬷嬷是桃溪容氏的旁支,你唤她容嬷嬷便是了。”
  容、容、容嬷嬷……?!
  阿团啪嗒一下跪在榻上,两眼发直,半天回不过神。呜呜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第四十章·所谓白往黑归

  云二月手里的花皮球掉在地上,哒哒哒地跳远了。
  立在她面前的阿团身穿暗银刺绣的浅蓝绫罗长裙,裙腰以绢条系住,上身是淡粉色的对襟短襦,胸前绣着折枝玉兰花,头上梳了两个小圆鬏,上面缠着一圈珍珠串。
  抿着嘴对她浅浅一笑,福身行礼:“见过舅母、表姐。”
  “你……”云二月一时竟不敢上前,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你脑子烧坏了?”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阿团心里气得咬手绢,面上照旧笑不露齿,小心地抬起手,免得腕上的镯子碰出响声,挽起云二月的手臂,将她往屋里引:“表姐远道而来,来我屋里坐坐吧,我那儿有上好的大红袍和梅花酥。”
  云二月干笑道:“呵呵,不远不远,不就隔着几条街吗?哎,等会儿,我的皮球!”她把胳膊从阿团手中挣出来,跑过去将花皮球捡起来,这原是带来和阿团一起玩的,这会儿却不肯了。云二月缩回薛氏的椅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怪叫道:“我不和你玩了,你被妖精附体了!”
  阿团在原地僵了片刻,唇畔含笑,轻柔地将垂下来的发丝拨到耳后,低眉敛目地在云氏下首斜签着身子坐下,虽然人小腿短,姿态有些走形,但还是看得出下过苦功的。语调轻柔婉转:“还是表姐想得周到,我们该在这里陪长辈们说说话的。”
  云二月的指甲在椅背上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云氏憋笑不已,主动道:“弟妹不是外人,不用这么多人伺候,觅松你领人下去吧。容嬷嬷也下去歇歇吧。”
  云二月这才发现,阿团身后立着个没见过的倒瓜子脸嬷嬷,细眉细眼,外面罩着一件赭石色的团花长比甲,与其他仆妇丫鬟身上石青色制式的衣裳不同。只见那嬷嬷含笑应下,躬身在丫鬟们之前退出去,虽然长相有些差强人意,但笑不露齿;行不摆裙,走路的样子十分好看。
  薛氏此前已知晓云氏夫妇给团姐儿请了个教养嬷嬷来,却没想到团姐儿的改变如此之大,不免夸赞道:“团姐儿真是大了,越来越娴雅了。”话音未落,就见方才腰背挺直的阿团忽然像一丛被雪压弯了腰的竹子似的塌下背来,一瞬间又恢复到了先前没骨头的模样,摊在官帽椅中哀嚎:“哎呀,可累死我啦,腰好疼!背也疼!”印帕吵κ闲Φ溃骸拔抑谰四覆皇峭馊耍四缚汕虮鹣悠摇!�
  薛氏才夸完就见她原形毕露了,忍笑啐道:“你这皮猴!这是装给谁看呢?”
  “给容嬷嬷看啊。”阿团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伸头见守在门外的画屏冲她比了个手势,安心地继续趴回来,叹道:“容嬷嬷好可怕,虽然没有绣花针,但架不住人家会念紧箍咒啊!”
  “什么跟什么啊?”云二月从薛氏身后慢慢走出来,嫌弃地打量着阿团,翻了个白眼,道:“我还当你能装一天呢,啧,白瞎了这一身秀气的衣裳。”
  “好哇,你故意拆台的是吧?”阿团踩着凳子站起来,云氏虎着脸凶道:“下来!忘了嬷嬷怎么教的了是不是?慎独!慎独!”
  阿团穿着绊脚的长裙,不敢直接跳下地,扶着椅面慢慢滑下来,仗着容嬷嬷不在跟前,贫嘴道:“哪儿就独了,不是还有您和舅母还有表姐在嘛。再说了,君子坦荡荡,我这叫率真,叫赤子之心。”
  云氏嗤笑:“有胆子对你爹也这样说啊。”
  阿团嘿嘿笑,两手一摊,眨巴着眼睛无辜道:“没法子,世人愚昧,白往黑归,阿爹也只管表面上的规矩,看不到我温柔如水的内心嘛。”
  薛氏每回见阿团,都被逗得直乐。云氏将两个姑娘打发出去玩:“快别在这儿贫了,去前院找你哥哥们玩去吧。表哥、表姐难得来一趟,你可不许使小性子闹别扭。”
  “阿娘放心,我晓得。”阿团一瞬间端起架子,微笑着过来牵云二月的手,云二月真被她这番做派闹得发毛,眼神怪怪地从上到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几乎同手同脚地随她出去。
  薛氏见两人走远了,偏头笑道:“我听说容嬷嬷是个会教的,也不用罚站禁食,便能将规矩教透了。”
  云氏微微变了脸色,摆摆手,心疼道:“容嬷嬷手段也不少,刚来第一天就叫团姐儿绑脚走路,亏得团姐儿忍下了。”
  这也是姑娘们练行走时常用的法子,两足间系一根半尺长的红绳,步幅不超半尺,鞋尖不出裙摆,莲步轻移,袅袅婷婷。薛氏倒是奇怪,阿团那样跳脱又急躁的性子,居然肯耐下性子,这样慢吞吞地走路。
  “别看团姐儿镇日胡闹,其实心里清楚着呢。”云氏如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一提到儿女,芝麻大的小事也能高兴地说上一年,又骄傲又欣慰地向薛氏炫耀:“容嬷嬷罚她抄《女戒》,她便以家塾里的功课多搪塞过去;可教她仪态,她便言听计从,光一个喝汤的动作,便练了好几天,重复那么多次,也不见她烦。如今乖顺地连容嬷嬷也夸呢。”顿了顿,又问道:“二月也满七岁了,要不要一起过来跟着学一学?容嬷嬷虽然法子不少,可有我和老爷看着,体罚是断断没有的,虽然团姐儿偶尔抱怨,被容嬷嬷念得头痛,可成果也是不错的。”
  薛氏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推辞了。女子这一生真正舒坦的也不过就是做姑娘时的十来年,待人接物时懂事明理便够了,早早拿规矩那一套把自个儿捆个结实,何苦来哉。转而和云氏说起别的事情来:“不着急,横竖也认识几个字了,先叫她跟我学学女红针凿罢。倒是另一桩事……”
  前院里,阿团倒真像转了性似的,安安静静地坐在亭中吃茶,边上燃着熏炉,桌上诱人的蜜饯、芝麻糖和杏仁酥,她竟也忍得住一块不碰。
  她吃点心时总是掉渣,今天偷个懒,不想练,便干脆不吃了。
  石桌另一边的云二月都快憋死了,看着郑晏一块接一块地拿糖吃,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急道:“阿晏,你、你快瞧瞧阿团啊,你没觉得有问题吗?”
  郑晏一口吞下嘴里半化的糖,随手拿过阿团面前的杯子灌了杯茶润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望着云二月,平静道:“怎么了?”
  “阿团都不好玩了啊!”云二月偷偷瞄了一眼远远立在亭子一角,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阿团的容嬷嬷,声音更小,悄声问道:“是不是因为嬷嬷在,阿团这样的?”
  “对啊,她在上课嘛。”郑晏看了看天色,离用饭的时间还早,手又忍不住伸向盘子里的点心。这是阿团给郑晏的解释,郑晏听完居然觉得特别正常,就像郑昂在休沐的时候也会温书,郑叔茂不当值的时候也会打拳,所以阿团用饭时、走路时、或坐或站都在加课。
  呃,虽然这么一想,一堂课的时间的确略长呢。
  那今日岂不是没得玩了?她还想玩上回姑姑想出来的游戏呢,丢沙包也行,老鹰捉小鸡也行。
  云二月挫败地趴在石桌上,阿团回给她一个温婉的笑。
  郑昂和云薛立在荷塘边,以“残荷”为题斗诗,郑昂两手垂在身侧,肩背挺直,一本正经地绷起脸紧盯着荷塘,云薛则双手负在身后,微微笑着望向郑昂,神情悠然。不用听便可猜到,又是云薛更胜一筹。
  阿团望着美人表哥出神时,容嬷嬷走到她身后,阿团一个激灵坐得更正了。
  哪儿又不对了?
  容嬷嬷笑道:“表姑娘难得来一趟,姑娘若是招待不周,怕表姑娘心里怨姑娘怠慢呢。”
  “不不不,挺好的。”云二月怕阿团受罚,连忙坐起来,摇一摇手,道:“我没觉得怠慢。”
  阿团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头的猜测过了一个又一个。
  容嬷嬷刚来时,阿团已经习惯了同西厢里的丫鬟们的相处方式。阿团是个直脾气,最烦说话拐弯,丫鬟们自从摸清了她的脾性,请示大事小事时都说得直白无比。
  偏偏容嬷嬷又是个说一半留一半的,且教育阿团,贵族家的姑娘讲话讲究含蓄,阿团不仅要会听,还得会说。
  容嬷嬷的弦外之音,是指责阿团哪里不对呢?“招待不周”是哪里不周到呢?茶点都上了好的,定然不是这些。是嫌她太过寡言?可昨儿个不是才夸了她沉静?
  应酬也好,客套也罢,既要拉交情,又不能堕了自个儿的面子,交际哪儿是端着架子往桌旁一坐就成的?容嬷嬷见阿团榆木疙瘩不开窍,心底叹了口气,只好亲手给阿团满上一杯茶,借着衣袖遮挡,在阿团耳边低声补了一句:“姑娘回头还要多向二夫人请教,待人接物。”仪表和举止学得不错,谈吐还差得远呢。
  阿团此前一直是靠不吭声来假装温柔娴静的,此刻清了清喉咙,云二月以为她有话要说,盯了她半响,却没下文了。阿团攥着帕子,心里愁苦脸上还得笑,深陷在如何开口说话而不暴露本性的难题中无法自拔。
  正纠结着,郑晏突然从石凳上弹起来,高声叫道:“谁在那里?”
  阿团一惊,顺着郑晏的目光看去,只听悉悉索索一阵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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