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瑶冷静地转过脸来,一左一右往外推着紧跟在后面的慕声和妙妙,压低声音:“这些确是白天在制香厂劳作的工人。他们都被人控制了,我们走。”
甫一出门,果然又有几个人兜着新的骨头残渣进门了,匆匆的身影与他们擦肩而过,就好像不存在于同一个时空。
不远处,三三两两聚拢的工人,无声地挥舞着铁锹,一朵朵暗淡的红灯笼摇曳着,墙上地上充满纷乱的影子。
她迈出了房门,先左脚,后右脚,随即立刻扑倒在门口,靠着墙剧烈喘息着,散乱的鬓发被汗水沾湿,打了卷儿,凌乱地贴在额角。
她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挣扎到了岸边,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走廊里空无一人,月光微弱至极,她几乎坐在浓重的黑暗中。
手中揉成团的符纸滚落到了地上,彻底变成了普通的废纸。
“阿准……楚楚……”她唤着,终于可以发出声音,她扶着墙站起来,没有注意地上几点闪烁着浅浅的银光。那几个点,恰好连成一个圈,圈内丝丝缕缕的光线若有若无,像是捕鱼的网,又像是看不到底的深渊。
她脚上绣鞋掉了一只,狼狈不堪,光着一只脚,拖着裙摆,无声踏入了那一个圈,喊道:“阿准,你们在哪里?”
随即,李府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夜也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乳娘披着衣服最先跑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烛台,睡眼惺忪,见了眼前人,吓了一大跳:“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楚楚不见了……”十娘子分得极开的双瞳中露出一丝恐慌,向前踉跄了几步,彩旗般鲜艳的裙摆扫过了银亮的圈。
慕瑶跑得越来越快,身后跟着妙妙和慕声,三人几乎是拔足狂奔,远远地看见了树丛背后柳拂衣抱着小女孩的身影。
柳拂衣正紧皱眉头,方才,布在十娘子房门口的七杀阵传来感应,有人毫发无损地踩过了阵。
七杀阵是捉妖人呕心沥血发明的手段,专为大妖准备,妖气越重,困得越紧,七步之内必杀其锐气,不可能对十娘子毫无反应,除非……
慕瑶的脸色刹那间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慕声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乎瞬间移动到了柳拂衣身边,依然晚了一步。
湿热的血,淅淅沥沥,顺着他的衣袍流下去。
柳拂衣缓缓低下头,小女孩纤细的手臂已经穿透他的胸膛,她雪白的小脸满是血点,总是发紫的嘴唇此刻是诡异的血红。
宝石般的黑眸里闪烁着冰冷的酷虐,她慢慢地牵拉嘴角,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柳哥哥,谢谢你一路抱着我。”
第67章 大地裂隙(二)
慕瑶急奔而来,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慕声脸色急变,一双黑眸死死盯着楚楚的脸,唇畔含着冷笑,语气森冷:“邪物,难怪你总是怕我靠近。”
少年被人愚弄了一路,此时此刻真正动了怒,手中收妖柄猛地脱出,直捣楚楚的脸。
他所处位置,距离楚楚和柳拂衣一步之遥,下手若不留情,那妖物避无可避。
可是转瞬之间,地动山摇,大地在震颤着,几乎是瞬间的功夫,他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慕声眼前,收妖柄“当啷”一声弹回他脚边。
“自不量力的捉妖人。”那稚嫩地声音嘻嘻笑着,从半空中传来,发出阵阵回声。
几人仰头一看,楚楚操纵着脸色煞白的柳拂衣,正站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地上竟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这裂隙足有几人宽,横亘在他们眼前,宛如大地上一道狰狞的刀疤。
裂缝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二人站在裂隙的另一端,楚楚笑着伸手举高,柳拂衣双足离地,几乎是被迫悬在空中。
妙妙心惊肉跳地盯着柳拂衣的脸,他因失血过多的缘故,几乎已经失去意识。慕瑶的声音在颤,拼命摇头:“不要……不要……”
楚楚的手臂慢慢向外伸,柳拂衣青筋暴出,发出一声难耐的闷哼,随即咬紧齿关,再也不发出声音。
他的喘息颤抖着,目光冰冷地看着自己鲜红的心脏从胸膛中脱出,鲜血淋漓地捧在了那小小的手上,犹自跳动不息。
不过是死而已,捉妖人刀尖舔血……谁会畏死……
胸口一阵冰凉,随即是难耐的空洞,仿佛连整个生命中的欢愉和温暖都被抽离了身体似的。他抬起眼,触到了慕瑶颤抖的瞳孔。
只是……瑶儿不要怕。
直面这种血腥的场面,妙妙腿都软了,但感觉到慕瑶单薄的身躯在发抖,一把架住了她,让她不至于摔倒。
这个世界,心脏离体会死吗?
——那还真不一定。
纵使知道男女主角最终一定会化险为夷,孩子都生了几打,此时此刻,她还是忍不住满心外溢的怨愤,仰头吼道:“冤有头债有主,谁惹你,你招谁去,掏柳大哥的心做什么?”
这样一个好人,不过就是因为对万物过于宽容和温柔,才给人可乘之机……
“你真傻……”楚楚十分满意地欣赏着手中跳动的心脏,许久,欣赏而痴迷的目光地转移到了柳拂衣苍白的脸上,“不掏心,怎么将柳哥哥做成我专属的玩物呢?”
慕声不打算废话,径自跃至空中,发带在风中飞舞,想要跳过裂隙攻击,谁知那裂隙越扩越大,那二人越退越远,他怎么飞,都飞不到对岸。
他转身一折,落在树梢上,收妖柄在指尖烦躁地转了几个圈,眸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你想杀我?”小女孩充满邪气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我是天生地长之幻妖,泾阳坡这天地山川,皆为我所操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她笑了,小小的嘴唇血红,“也都是白搭。”
慕声漆黑的眸默不作声地望着她,指尖微微发抖。
“我是慕家家主慕瑶,这一路走来,不知斩杀多少妖魔。”慕瑶的声音抬高,尾音微有发颤,那双琉璃瞳中倒映出浓重的月色,“你若惹我慕家,天南海北必将尔诛杀。将你手上的人放开。”
“口气真大。”幻妖摇头啧啧,阴恻恻的目光地盯她许久,嘻嘻地笑了起来,“不如……先看看你背后?”
妙妙后背一阵发凉,随即,看到了地上黑云般的影子。
她回过头去,背后是乌泱泱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工人们面色铁青,目光涣散,手中拿着棍棒,肩上扛着铁锹。
这些……都是幻妖的傀儡。
慕声觉察不对,眸光一沉,立即朝这边飞身而来,树丛中忽然飞出无数黑压压的蝙蝠,困住了他,宛如黑色的浪潮,几欲将少年吞没。
幻妖笑了:“别急啊,慕声,我专为你准备了一关。”
自打妙妙开始任务,从未遇到过这样腹背受敌的情况,不禁一阵心跳。在这个片刻,慕瑶的冰凉的手指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她的声音很低:“妙妙别害怕,我们能出去。”
妙妙一怔,旋即笑道:“嗯,慕姐姐,我不怕。”
话音未落,她被慕瑶手臂一挡,护在了身后。慕瑶伸出手,袖中符纸在空中排开,猛然击出,刹那间将最前面的一排傀儡击倒。
随即,后面的工人挥舞着铁锹围了上来,人越聚越多,宛如潮水,将她们困在小小的包围圈内。
妙妙微皱眉头,贴紧了慕瑶的后背,已经能感受到她尖锐的蝴蝶骨。她用力将右手腕上的收妖柄卸了下来,拿在了手上。
“慕姐姐。”她压低声音问,“收妖柄的口诀是什么?”
“……”慕瑶顾不上分神去想她为什么忽然这样问,在她耳边脱口而出。
妙妙仓促中听了个一知半解,刚想要囫囵着念,忽然注意道这细细的小钢圈顶上刻了一排小字,先前她没仔细看,还以为那繁复的凹痕是装饰的花纹。
妙妙带着冷汗看过去,这行小字跟慕瑶方才所说,似乎一一对得上。
慕声把口诀给她写在了捉妖柄上。
……干得漂亮!
她胶着的眉头骤然一松,手中捉妖柄脱出,银光闪烁,刹那间打倒了一大片人。
她与慕瑶背抵着背,竟然真的勉强抵挡了十多分钟。
然而傀儡既被操控,没有神智,也无痛感,只会按照主人的指令做事,即使是被打掉了胳膊腿,也会顽强地爬起来,继续用铁锹不要命地砍她们。
妙妙望着围上来的一群缺胳膊少腿的丧尸,一时有些眼花。
毛毛领子捂出了一脖子的汗,她郁闷地扯开领子,早知道今天要大动干戈,她就不穿秋天的袄子!
“妙妙!”慕瑶拦她,语气急促,“你不要用收妖柄,这些都是普通人,只是被做成了傀儡……不要误伤他们。”
“哦……”她郁结地将收妖柄套回手上。
伤害无辜似乎确实不妥,可是光靠慕瑶一个人,顾不过来她们两个,何况围上来的工人越来越多,慕瑶手中的符纸越来越少……
真是愁得要秃了。
“砰——”一个礼花般的火球猛地爆开,黑云似的蝙蝠被炸成了一片一片,骤然散开,收妖柄在天上飞来飞去,抵抗残余蝙蝠的靠近,慕声从围困中脱出,眼角发红,眸中满是戾气。
他望着幻妖的脸,默然喘息着,反手摸向了发顶。
“阿声!”熟悉的声音似惊雷炸响,他的手猛然顿住。
慕瑶一边对付着围上来的工人,一边扭头死死盯着弟弟的脸,声音近似呵斥,“你要干什么?”
“阿姐……”少年怔在原地,目光破碎地望着她的脸,似乎有些无措。
他的眸子渐转,待看到她们二人被围困在举铁锹的工人中间,包围圈越缩越小,几乎快要顶不住了,他眸中刹那迸发出浓重的杀意,手摸向发带,语气委屈中带了一丝偏执,“阿姐,我要保护你们。”
“我不需要你来保护!”慕瑶眸中晶亮,似乎是闪烁着水色,她的语气愈加冰冷,带着沉郁的警告,“慕声,娘给你扎这个发带,不是为了让你解开的。”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脸,一字一顿:“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
慕声的手指一僵,慢慢地放了下来,就仿大圣被念了紧箍咒,于疯狂杀戮的边缘悬崖勒马。
他就这样停滞了片刻,直到工人们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远处传到耳朵,才立刻被惊醒,从怀里慌乱地掏出一把匕首,“嗤”地狠狠反插入自己肩窝。
“阿声……”慕瑶呆住了。
慕瑶不知道,妙妙却眉头一跳:那是旧伤的位置,先前那里曾经被水鬼捅穿过,这么长时间,也不过堪堪愈合。
因是旧伤,轻而易举便捅开长好的肌肤,少年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迸现,手上用了几分力,握住刀柄用力转了半圈,随即猛地将它拔出,浓稠的血液随着闪着寒光的刀刃一并迸出。
刀是冷色,血是暖色,他的衣襟转瞬潮湿。
甜腻的血气蔓延,飞速地飘散到众人鼻中,战局似乎在此刻停顿一秒,所有人都朝着慕声的方向望去。
他的脸色发白,泛着水色的黑眸如大雾笼罩的湖面,望着下面抬头观望的傀儡,慢慢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笑:“我在这里。”
刹那间,林子一阵反常的躁动,树叶相互拍打,无风自动。
刷啦啦——刷啦啦——
似乎有无数妖物正在蠢蠢欲动,像鲨鱼嗅着血气追逐着遇难者的躯体,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聚成闪烁着尖利獠牙的黑云,想要一哄而上,争抢分食……
他从树梢上一跃而下,落在距离妙妙她们稍远的地方,手上捏紧了收妖柄,脸上似乎对朝他疯狂涌去的妖物浑然不知,再抬眸时,已是满眼挑衅的笑:“都朝我来。”
慕瑶身边的工人“当啷当啷”丢下了手中的铁锹和铲子,又怔怔地扔下了木棍,像是被拨浪鼓声音吸引的稚童,一摇一晃,本能地朝那血气的源头涌去。
包围圈转瞬散开,哪怕二人现在朝着傀儡们招手,也不会再对它们产生什么吸引力。
慕声至阴之体,本来就招妖招鬼,现在又刻意在阴阳裂中放血,只怕是把自己当了活靶子。
就算黑莲花日天日地,那也只是单独战力,寡不敌众,要是他真傻到听姐姐的话只用一张张符纸打怪,今天非得被这些猖獗的妖物啃成骨头渣……
妙妙顾不得许多,横出一声:“子期,保命要紧!”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直穿过树丛和妖物的围困,径自入了慕声的耳朵。
他茫然抬起头,朝她望去,少女黑白分明的杏子眼正隔空看来,明亮如天上星星。
也只是一瞬间,视野转眼被围上来的妖物遮蔽,他被困在无尽的鲜血与攻击中,犹如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向来都如此……
温柔只片刻,炼狱才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