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她说的是刚才琉璃树上的事。
她却又道:“我是说水中的事,我不想让阿善误会。如今我心里头只有他一个,念在昔日师徒一场,今日的事,我不跟你计较。”
凌霄怒道:“你竟还要执迷不悟。”
妙银回他:“执迷不悟又如何,你不也错得离谱吗?”
他一愣。
良久,他问:“你当真爱他?”
她毫不犹豫:“爱。”
“不怕被三界谴责?”
“不怕。”
他苦笑着连说了三个“好”字,在她脚下划下一道云团,“你随我来。”
他带她回灵脉处。
百里善依旧昏迷未醒。
凌霄指着百里善看向她:“你知道自己爱的,是个什么东西吗?”
他话语里满是轻蔑,妙银下意识反驳他:“他是百里善,是阿善,是人,是天道宗最尊贵的少主。”
凌霄冷哼一声。
他单手施法,使的是上古秘法,百里善腾空悬浮,周身渐渐散发红光。
妙银望见从未见过的百里善。
不,不能说是他。因为算不得人。他体内,没有修真之人的内丹,本该是内丹存在的地方,只有一团红色的混沌。
“你知道他为何生来自带心魔吗?”
她蹙眉。
凌霄笑道:“因为他就是心魔本身,心魔修成道魂,你想想,多么可笑的事。”
妙银咬牙道:“我不信。”
凌霄瞬移至她跟前,捏住她的下巴,问:“你为何不信?”
她瞪向他:“既然你说他是心魔本身,那你告诉我,他是谁的心魔,又为何能修成如今这副道魂?”
凌霄面容淡漠。
他回忆起从前。
千年前,仙魔大战,魔界至尊与仙界至尊交战过后,最终只余两名幸存者。一个是他,一个则是百里无忧。自那之后,他开创凌霄殿,百里无忧则开创天道宗。
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哪有人想得到,浴血重生的,不是仙尊,而是魔尊。
做魔做腻了,当回上仙也不错。
他比无忧有天赋,懂得如今驾驭自己的心魔,早已与之融为一体。心魔虽坏,但却蕴藏巨大力量,他得以比无忧先一步成为至尊,全得益于他将心魔吞化。
无忧则不行,为了避免被人看出端倪,只能忍痛将藏有浑厚内力的心魔从自己身上剔出去。
他以前时常感叹,无忧做魔不够狠,做仙也不够正。竟将千年前剔除的心魔留在身边,孵化成型,光明正大地当成儿子养。
凌霄往前迈一步,深呼吸,嗅到百里善体内纯正浑厚的道魂。
就连他,也没有此等纯正的道魂。难怪百里无忧不舍得。
他好心提醒她:“百里家的秘密,我只能点到为止。你自己好好斟酌,回头是岸。”
凌霄不愿意说的,她旋即全让通灵玉开天眼探个究竟。
包括数千年那场大战,以及百里无忧的打算。
天眼所窥情形,是上个一百年的事。
百里无忧正与凌霄对话。
“待日后我渡劫,便将他的道魂与力量吞掉,让他替我受天劫,我则成为新的百里善,有我的法力与他的道魂,我便可以做第二个至尊。”
通灵玉关掉天眼,怏怏地趴她腿上,“主人,这个世界好黑暗啊,魔不是魔,仙不是仙。”
她不以为然:“所谓是非黑白,从来都是胜利者说了算。他们赢得了战役,天下便是他们的,想成魔便成魔,想成仙便成仙,不过一个称呼罢了,哪里真有什么正道魔道。”
通灵玉弱弱问:“宿主不是要颠覆正道吗,主人只要挑明凌霄的身份,不就可以了吗?”
妙银笑起来,不知是该笑它天真还是笑它愚笨,“你还不明白吗,他代表了这个世界的一切,他说的话,才是人们想听的真话。”
通灵玉唔一声,忽地又想到什么,感叹:“从前我以为凌霄只是害怕触犯清规,可他既然是上古魔神,又为何要怕这个,眼巴巴地将心爱的徒弟赶走?”
妙银往后一躺,玩弄手腕间的铜铃,“做了上千年的至尊上仙,天下皆归他所有,拥有的东西多了,担负的重任也会随之增多。他应该是害怕我会引发他体内吞化千年的心魔吧。”
通灵玉恍然大悟:“所有历代任务者越是想要从他身上下手,就死得越快。”
妙银轻轻一笑,“他只爱自己。但凡成为阻碍的,皆能痛下杀手。不说爱他还好,一旦说爱,不是上赶着找死么。”
通灵玉一怔,问:“刚刚在水里,他明明已经情不自禁,为何没有杀主人?”
妙银媚眼如丝:“因为他可以允许自己的心有所涟漪,却不允许外人搅乱。”
通灵玉似懂非懂,索性不再问。
主仆俩待了一会,通灵玉想起什么,“主人,我这边显示百里善确实是半个天定之子,但依情形来看,貌似日后的天定之子是百里无忧?”
妙银:“估计等凌霄圆寂,百里无忧渡劫,便夺了百里善的道魂与力量,顺理成章做第二个至尊,也就是接下来的天定之子。百里善是从百里无忧身上剔下来的,所以他们算得上一人。”
通灵玉啊一声,问:“那怎么办,主人不是白忙一场了吗?”
妙银笑道:“你觉得我可能让自己白忙活吗?”
通灵玉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遂乖巧地飘回去。
她又轻哼起凌云殿的入门道曲。
“天下苍生系我身,因故业障牵我心,万劫不复入魔道,正道沧桑莫苟安。”
荒诞啊。
正义邪恶,全是笑话一场。
……
云渺大会终于正式开始。
凌霄出现的瞬间,众人沸腾。
妙银挨在百里善身边,朝最前方的仙人望一眼。
他端的清姿雅态,若不是她开天眼相看,还真看不出,这人数千年前做过魔。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回以眺望,妙银忙地躲开,斜倚在百里善肩头,娇嗔:“师父,我要吃玉葡萄。”
少年立马端起玉葡萄喂到她唇边,怜爱道:“阿银,再过几天,我们就能回去啦。”
妙银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指间的葡萄,少年满脸羞红,赶忙低下脑袋。
凌霄一双眼几乎瞪红。
妙银笑得更为开心,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眼里只装一个百里善。
“此次云渺大会,由我先来领个头。”场上飞下一个碧绿身影,风姿卓越。
众人惊呼,是华音阁的碧波仙子。
碧波早在暗中观察许久,她好不容易见凌霄一面,他却未看她一眼,目光盯着天道宗的小徒弟,至少看了五六次。
冷若冰霜的至尊上仙,何曾对一个女子如此上过心?
除了三百年前被赶走的妙银,她再没能从他眸中窥得如此眼神。
碧波等了三百年,近乎快要发狂,她不择手段地对妙银赶尽杀绝,决不会容许第二个妙银走进凌霄心中。
不等众人回过神,碧波已经将妙银从座位上吸到手边,望见少女明媚娇艳的面庞,她心里更是嫉恨,大掌一挥,将她摔倒在地。
执剑挥过去,抵住少女的下巴:“我们切磋一下。”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妙银敛起神色,准备摇铃施法,露出真实身份。忽地后方有人冲过来:“不准伤害我徒弟!”
妙银目光触及百里善,想到什么,即刻重新掩住自己的道魂。
不等百里善冲到跟前,已经有其他人更快一步。
碧波怔怔地望着眼前如兰枝玉树般的仙人,不敢相信地问:“凌霄,你竟护她?”
凌霄没有看她,转眸去望身侧的少女。
“你坐回去。”
这话是对妙银说的。
无情无绪,却透出不容抵抗的关切来。
碧波哪里肯让她走,迈步便要上前抓她回来,招数全被凌霄挡回去。他冷淡地丢下一句:“碧波,你若再胡闹,便请自行离开。”
碧波气得发抖。
妙银回眸冲她妩媚一笑。
碧波执剑便要杀她。剑气刚出,便被打散,朝妙银那边使的法术悉数回冲,碧波捂住心口,吐出血来。
凌霄自她身边踱步而过。
碧波伤心欲绝,忍不住拉住他的袍角,苦涩喊道:“凌霄,我不闹了,你别生我气。”
他犹豫片刻,弯腰将她扶起。
碧波得了他这一下短暂的温柔,脸上即刻露出笑容来,擦干净嘴角的血,重新飞回自己的位子。
百里善气愤地收回目光,触及怀中的少女,愧疚至极:“阿银,都怪我没本事,才让你被人欺负。”
他气鼓鼓地瞪向高位上的碧波,这个女人,实在太过分了!枉她身为上仙,竟然无理取闹,平白无故地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女子。
百里善抚上妙银的手,见她手掌擦破了皮,心疼得当即要落下泪来,他气恼道:“等我顿悟那天,我要将所有欺负过阿银的人通通暴打一顿。”
他眼睛红红的,妙银柔声道:“我没事的。”
她抬眸的瞬间,正好对上碧波的目光。
妙银甜甜一笑。
碧波狠毒一剜。
少女云淡风轻地移开目光,手抚上刚才擦破皮的地方。
本来她还想着解决完百里善的事情之后,再找碧波算账,现在看来,是她太过大度,竟容忍碧波潇洒至今。
云渺大会结束后,燕三来接人。
百里善一刻都不想多待,拉着妙银就往外跑,恨不得早点回到天道宗,回到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清远阁。
路上,妙银算准时机,趁燕三与百里善昏迷之际,重返回去。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当年碧波如何待她,她今日就要百倍奉还。
这厢,碧波在月霄阁外等候数日,不见凌霄身影,伤心之际,准备返回华音阁。飞到一半,忽然发现身后跟了个人。
她回头一看,是昨日被凌霄看在眼里的天道宗小徒弟。叫阿银的小丫头。
碧波正愁没地方发泄,笑着看向妙银:“小贱人,你竟有胆子尾随我?那日当众勾引凌霄上仙,惹得他为你出手,今日没了他,我看还有谁能护你!”
妙银笑着使出当日凌霄所教的绕指柔情法术往她身上招待,“碧波,你怎么连我都认不出了,我是妙银啊。”
第87章 二更
风萧萧而动; 铜铃声清脆空灵,不等碧波反应过来; 她已被妙银掐在手心。
少女的声音婉转悠扬:“你不是最喜欢凌霄吗; 那我就用他教的法术对付你。”
话音落,碧波被白色灵力化成的金绳捆绑; 少女一跃而起; 双手合十念起凌云殿最高法咒,周围空气中腾起无数绿叶; 簌簌化为利刃,直往碧波而去。
碧波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浑身上下犹如被割了无数道; 肌肤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所有的叶刃自她身体穿过,几乎将她五脏六腑毁个透彻。
少女缓缓落在她跟前,手里多出一根灵力所化的鞭子; 每一鞭抽下去,都准确无误地抽在碧波的道魂上。
一个人的道魂被毁的痛楚; 相比肉体被毁的煎熬,要痛苦千倍。
碧波这时终于回过神,明白她确实是当日被自己陷害追杀的妙银。恨恨道:“当初就该让凌霄收回你的法力。”
少女轻笑起来; 她挨过去,细细贴着碧波的脸,“他爱我,他舍不得; 你以为他真是为了你才将我驱逐师门的吗?不,是因为他知道,他再不赶我走,他便会无法自拔地爱上我。”
碧波瞪大双眼,“不,你撒谎!”
妙银捏住她的下巴,“你信不信,都无所谓,因为我不在乎,不管是你还是凌霄,我通通不在乎。”
碧波以为她还是当时那个一心坚持正义的妙银,特意拣话激她:“反正你已成魔,再多杀我一个又何妨,你是人尽皆知的女魔头,我死后,人们定当为我讨回公道,纵使你再如何厉害,也无法改变人们对你的看法,妙银,你永远都将是我的手下败将。”
妙银停下动作。
碧波松口气。
忽地少女笑起来,她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事,收回捆绑碧波的灵绳,碧波想要逃想要去找救兵,才刚飞出数秒,便被人捞回去狠狠甩在地上。
妙银抬脚踩在碧波身上,似在回想往事,“当年你是怎么陷害我来着?哦对了,你将你的侍女杀尽,然后偷了我的玉牌,栽赃给我,说是我杀的。”她一点点用力,“碧波,当年你尚会模仿我的法术,那么现在呢?我三百年来悉心修炼,习尽天下法术,为的就是今天。”
她抽出灵鞭,重新往碧波身上招呼,嘲笑道:“你瞧瞧你,三百年前尚可与我过手几招,如今却一招都使不出。你守着凌霄,守到他了吗?”
碧波知道自己今天在劫难逃,昂起脖子:“我只恨当年没能趁势杀死你这个祸害。如今落在你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少女啧啧两声,“死?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她使出化魔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