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女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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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女韶华- 第1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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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样一个人背后,系着的却可能是一个可怕而庞大得多的秘密,以至于李司业跟他比起来,反而只是一个不足为道的小虾米了——
  沐元瑜的思绪到此为止,她这里想着正经事,朱谨深却不知怎么了,忽然人就向她倒过来,林安那一嗓子在帘外响起来的时候,其实他们才刚刚碰到一起。
  但被看到,就是被看到了。
  她一下吓得后背都麻了,猛地将朱谨深推开,不留神使大了劲,直接把他推到了炕桌那边,他后脑勺撞到桌腿,发出“咚”地一声响。
  那动静十分脆亮,沐元瑜手忙脚乱地又去扶他:“殿下,你痛不痛?没事吧?”
  朱谨深没有说话,被扶起来坐了一会,才开口:“没事。”望她一眼,“不用怕,林安知道把嘴闭好。”
  沐元瑜倒不怀疑这点,定了一点心神,但犹有余悸,不过——
  “殿下,你酒醒了?”
  这一句话跟之前那些,明显不一样了。
  朱谨深原也不是烂醉,他只是醉了个四五分,人有些飘然,所以一时放纵,见她在旁边坐着,没多大想就压下去了,他在外面保留着理智,回到自己屋中,这根弦未免就放松地崩开了。
  现在被林安撞破,他自己也吃了一惊,再狠磕了一下,多大的酒意也都闹没了,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揉揉眉心:“嗯。”
  沐元瑜发呆片刻:“——殿下,你没事,那我就回去了。”
  她多少有点心虚尴尬,感觉坐立难安。
  不过,倒并不再觉得害怕,林安看见就看见了,从他的视角,无非是以为朱谨深久不能娶妻,总憋着导致有点跑偏了道而已。
  她这一想,就更冷静下来,还主动道,“我出去时候跟林安解释一下吧,就说殿下是同我闹着玩的。”
  朱谨深:“——你觉得我会这样同什么人闹着玩?”
  沐元瑜哑然。确实,这话糊弄别人还行,林安作为最心腹的内侍,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家主子的洁癖及冷傲程度。
  “不用你多想,我会跟他说的。”朱谨深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道,“你先前有什么事,说了再走罢。我先可以告诉你,你问的那年正旦赐宴,梅祭酒确实在。”
  他一恢复正常,整个人的状态飞速回来,很容易把沐元瑜也带入了进去。
  她就也不提要走的事了,不弄清楚,她回了家也是纳闷。
  “殿下确定吗?”沐元瑜慎重地追问了一句,“我不是不信任殿下,但我要说的事,跟这个关节十分要紧。”
  朱谨深点头:“确定。他有来跟我问安。”
  既然都有搭过话,那这个记忆就可靠得多了——因为随后的两年里,朱谨深都被关着,再没有参加过赐宴,不可能是记混了,他最近的一次关于赐宴的印象,就是那次。
  “刚才梅小公子最后时说的那一番话,不知道殿下还记不记得——”
  沐元瑜完整复述了一下,然后道:“那句‘五妹妹’听不懂的话,是暹罗语。”
  朱谨深眉头一动,坐直了身子。
  他虽然醉着也记得,但他听说是梅小公子娘亲的家乡话,下意识只当是哪里的方言,就没有往心里去。
  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听不懂的话多了,这实在不是一件稀奇事。
  但他没想到这所谓的家乡不是十里,也不是百里,而是着落到了千里万里之外。
  结合沐元瑜最起初问他的那个问题,他不用再一句句和她商量核对,已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殿下,我只是奇怪,以梅祭酒的身份,他倘若娶的是一个异国女子,锦衣卫怎会至今查不出他来?”
  当年正旦的那件意外,看似以乐工被拿下作为了结尾,但这只是明面上,暗地里锦衣卫一定在不懈地追查,有资格参与赐宴的都是身份高崇的官员,留这么一个疑点在朝堂中,皇帝怎么可能安心。
  朱谨深道:“他可能是庶出,生母或者去的很早,或者因为什么原因不在京里,也不为人所知。”
  沐元瑜了悟,这猜测很合理,梅小公子的母亲如是嫡妻,那一定有名有姓有来历,即便早亡也不会逃过锦衣卫的耳目,只有是妾,有名分的妾虽然也需要在衙门上档,但其中可活络之处就多得多了,而假使只是个家中丫头,那许多年前的旧事,人一旦没了,就更不好查了。
  “梅祭酒不是京城人,”朱谨深回忆着,“他的家乡,似乎是在江南某个小城。”
  江南是人文荟萃之地,梅祭酒从那里读文出身,看上去是件自然而然之事。
  “梅祭酒家的那个小儿子,能与人有了私情,而本身尚未定亲,还能给驸马家的五姑娘许诺,年纪应当介于十五到十七岁之间。”
  再小再大不是不可能,只是可能性要低得多。
  “那么他纳这个妾,就至少是在十五六年前。”朱谨深的手指在桌面上点着,“梅祭酒今年大约是五十余岁,倒推回去,就当是四十岁左右,那时候他还不在祭酒位子上。”
  沐元瑜眼都不眨,聚精会神地听着。
  “但他当时的官职,也不会很低,我的印象里,他做祭酒应当是有十年以上的年头了,他总升不上去,李司业才会着急。也就是说,他大约最晚在四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升任了祭酒。”
  跟纳梅小公子的生母大约隔了五六年的时间差,这是合理的,如果那个妾真是细作,不会马上就暴露,多少该隐瞒一阵,立稳脚跟后才好把梅祭酒拖下水。
  “这样的官运,是很不错了。”
  国子监祭酒是从中层官员转向上层的一个重要踏板,如果顺利,下一步就是转为六部正堂官或者直入内阁,选为大学士。
  这样的官职盯着的人当然不少,不是普通熬资历就可以熬上去的。不然,那日朝会上群臣也不会吵得那么厉害,李司业也不至于要冒风险把自己赔进去。
  也就是说,梅祭酒本身是有一些能力的,一个有出身、有能力、有运气的官员爬到了这个关键节点的正四品官阶之后,却从此止步不前,可能是单纯的时也命也,但也可能,是有别的什么一点缘故。
  “去查一查,梅祭酒在升任国子监主官以后,家中有没有亡故过妾室——这个妾室活着的可能性应当是很小了,如果有,差不多就可以请他回来问一问了。”
  沐元瑜听出了他的话音:“殿下的意思是,更怀疑梅祭酒的妾室有问题,而不是梅祭酒本人?”
  “他被女色所迷的可能性更大一点。”朱谨深表示了肯定,“他认得那个乐工,对他提出警告,可见他多少是知情者。而他能认得那个乐工,那个乐工,自然也认得他——这本身就是一样把柄,他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不敢出头,在祭酒的位置上庸碌下来。”
  沐元瑜懂了,假如梅祭酒有更大的图谋,他应该不择手段地往上升,或者就算他潜伏在国子监里,打算利用监生做什么,那也应当好好经营现有的资源,而不是给众人留下一个“不行”的印象,以至于李司业敢越级搞他。
  朱谨深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联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却道:“从李司业最后的结果看,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吗?”
  “不是。”他自问自答,“但他自己失败的同时,却也成功地把比他官职更高资历也更深的梅祭酒拉下了马。”
  沐元瑜一个激灵。
  她忽然意识到,现在倒回去看,这一对正副手到底谁搞谁,恐怕是个未知数。
  跟前朝余孽有牵挂的乐工混进宫就是两年多前的事,当时低调处置了,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可能是当事者的梅祭酒不可能不知道。
  他一定有打听过后续,一定会害怕。
  以至于,祭酒的位子都坐不安稳了。
  李司业要把他搞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顺势而为之?
  “殿下,”沐元瑜叹服地吐了一口气,“李司业是不是个聪明人,不一定。”
  因为朱谨深觉得李司业蠢,但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在那日误入进去,李司业的算计是有可能成功的。
  “但殿下,一定是。”
  都还没有把人抓回来审,他只凭有限的所知已经抽丝剥茧得差不多了,留给锦衣卫的唯一一件事,好像只有抓人了。

☆、第129章

  上报皇帝出动锦衣卫之前; 需要查证一下朱谨深提出的问题。
  也就是梅祭酒这些年死没死过小妾。
  要查这个有点麻烦; 毕竟是他后院的家事; 但换个思路; 问一问梅小公子的生母是不是还活着就容易多了。
  梅祭酒一家都已出京返乡,他邻居家的门房给了答案:“对; 他家小公子是庶出不错,他亲娘早没了; 他是在大娘梅夫人膝下养大的,梅夫人生了两个儿子,但是命不好,先后都病死了。梅小公子虽然是庶出,但是是老大人家的独苗; 跟嫡出分毫不差的。”
  这门房很大嘴巴,一小块碎银下去; 问一答十; 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倒出来。
  “问他生母模样?我见过一回; 不过只见着了个侧脸,记不大清了,应该挺美貌吧; 不然梅老大人也不会纳她。”
  “什么来历?这可没人记得了,梅老大人刚纳这个小姨娘的时候; 还不住这里呢,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别的什么事都行?那你等我想想啊。”
  门房很用心地想了一刻:“唉,还是没什么印象; 那小姨娘没了快十年了,骨头都烂完了,也不是什么很有来头的人物,还在的时候,家里也太太平平的,没听说为她生过什么事——你问怎么死的?好像是病死吧,得的急病,搬到这里没多久,挺突然就没了。”
  “哦,对了!”门房想起了一点什么,“这小姨娘活着的时候是个省事人,她死了以后,大约三四年前,倒反而为她闹过一场。他家那小公子渐渐长大了,不知在家里听什么人嚼了舌根,想起来追究自己的生母了,疑心梅夫人自己没儿子,为着想养他,害死了他生母,悄悄地还打听到我们家里来了。我们主母听了很生气,觉得梅小公子有点没良心,梅夫人是正房,养他是抬举他,还需要害死他娘才能把他抱来?就去告诉给了梅夫人。”
  “梅夫人没怎么反应,梅老大人知道了,却是把梅小公子一顿狠打,哎呦,那真是往死里打,后来要不是梅夫人毕竟心疼,去拦了一拦,我看真能打死。梅小公子是个倔性子,我听人议论,过后他还是私下里在问人,不过这回不疑心是梅夫人害死他娘了,就是打听他娘的一些事——嘿,就跟你这么问我差不多,哈哈!”
  “你问打听了些什么?这我哪里知道,哦——好像是有一件,就是你先问我的,那小姨娘的来历,我想起来了,她是梅老大人的同乡,也是江南那边的人,家里出了什么事吧,才被逼到了京城来的,运气好,靠上了梅老大人,又生了儿子,一下翻身当了主子。不过我看啊,这儿子,还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才靠得住,养别人的,终究也是替别人养。梅夫人对梅小公子,可真是当嫡亲的儿子一样,可到头来,人心里还是记挂着亲娘,打成那样也要去打听。唉,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怨不得梅小公子,他亲娘死的时候,他五六岁了,已经有记性了,怎么能不念着呢。”
  ……
  门房的这些唠叨,很快呈到了朱谨深面前。
  “这个妾室,本身不是暹罗血脉。”
  沐元瑜坐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那边的女子长相异于中原,这个门房见过一回,如果是暹罗人,他不会留不下明确的印象,只说得出美貌这个形容。”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锦衣卫查了两年多没查到梅祭酒头上,从外表看,他家没有什么可疑。
  “但这个妾室也不会真是江南人氏,一个弱女子,不会平白跟千万里外的异邦扯上关系,下人们再以讹传讹,传不到这份上。”
  沐元瑜思考着,一定是有什么,才让梅小公子认定了这件事,他孺慕生母,才会想法去悄悄学了几句暹罗语。
  朱谨深道:“不是暹罗血脉才对了。你长于云南,当知道前朝时余孽分为两支,其中一支逃入南疆的事罢?”
  当年那个乐工的后续,他有关注,这事本是他拉着沐元瑜报上去的,皇帝没有必要隐瞒亲儿子,把乐工熬刑不过吐露出来的一点线索告诉了他,他记性好,被关了两年还记着,所以他此时有此一问。
  沐元瑜回神点头:“当然。”
  第一代滇宁王镇守南疆,其中相当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追剿这些余孽,逃入南疆的这支虽是前朝末帝的分支,势力远比不上逃入北漠那边的,但南疆地形特殊,一旦进入深山老林后,很难抓捕,加上当地势力也杂,余孽在其间搅风搅雨,刚立国那一段时日,王师损兵折将,打得非常辛苦,直到她父亲这一代,才渐渐太平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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