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手里干着活,心里却有点奇怪。
以往,都是嫂子在忙,她打下手。
可今儿,嫂子是咋了?
在旁边揣着手,一副闲人的模样,还骗她说手伤着了。
这才病了几天,就变懒了?
此时的凤芝哪里知道,她嫂子不是变懒了,而是根本不晓得该如何下手?
徐甜甜呢,也有点心虚。
她蹲在一旁,瞧着凤芝的动作。
想着自己得赶紧练练,否则早晚会露出马脚来。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吱扭”一声响了,章启铭沉着脸走了出来。小包子一见,就举着小手,扯着嗓子喊道:“爹——”
章启铭听到儿子的叫声,鼻子里“嗯”了一声。见妹妹和翠翠都在院子里,就走过来,大声说道:“凤芝,哥要回老城了!”
“哥,你吃了饭再走吧?” 凤芝赶紧起身,拦着三哥。“不了,那边还有点事……晚了,怕赶不上马车了……”章启铭扫了翠翠和冬娃一眼,硬着头皮说道。
“冬娃,你爹要走了,快去拦着!” 凤芝扭过脸来,冲着冬娃说道。可徐甜甜却一把搂住冬娃,一动不动。
章启铭讪讪地笑着,弯下腰来摸了摸儿子的帽子,又在小脸上捏了一把。冬娃刚想喊爹,可一瞅娘的脸色,又把那声“爹”给咽了回去。
“翠翠,那事你再好好想想,明儿或后儿我再过来!” 章启铭压低了嗓门说道。“嗯……”徐甜甜淡淡地应了一声。
凤芝暼了嫂子一眼,见她没有一点起身的意思,只好自己去送三哥。
院门,“咣当”一声合上了。
那人终于走了。
老城里,那母子俩还在等着他吧?
想着这个渣爹对翠翠和小包子的伤害,徐甜甜心里一阵抽抽。这男人若是变了心,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现在,只能想着法子止损。
而章存林站在窗前,看着儿子饭都没吃,就急匆匆地走了。
心里也不好受。
他在屋里叨叨了半天,大小道理都讲了,可儿子就是听不进去。
现在那边,拿去海外吊着他,怕是难以回头了。
还有老三家的,看着当家的要走,也不知道送送?
怕也是伤透了心了。
对此,他颇感无奈。
这事,村里已经传开了。
他忖着,徐家湾那边恐怕还没听到风声。
否则,就徐永泰那性子,早就上门了。
可纸里包不住火,亲家那边早晚会知道吧?
想着后续那一连串的麻烦事,不由得叹了口气。
*
这天下午,徐甜甜指挥着凤芝做了一大锅锅贴鱼。
先煎后烧。
一条热气腾腾的红烧鲤鱼,连汤带水的,在大铁锅里咕噜着,冒着热气。锅周边贴了一圈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慢慢吸收着鱼肉的鲜味。
还未起锅,院子里就飘散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惹得冬娃使劲儿吸着鼻子,在灶屋里打转转,嚷嚷着要吃鱼。
等到老五背着书包进院子时,饭已经做好了。
这孩子放下书房,也一头扎进了灶屋里。
“三嫂,姐,我回来了!”章启康主动打着招呼,带着少年特有的腼腆笑容。“哎呦,是启康回来了!快去洗洗手,这就开饭了!”凤芝冲着弟弟笑道……
徐甜甜也抿着嘴,点了点头。
对这个弟弟有点印象,今年十二岁了,在镇子上读书。
平时日不爱说话,却和翠翠亲近得很,整天嫂子长嫂子短的。人也特别勤快,一放学就下地割草,还帮她去后院喂鸡、喂鸭、喂猪、喂羊。
而翠翠,对这个兄弟也不错。
缝缝补补,洗洗刷刷,照顾得很周到。
家里人都齐了,那就开饭吧。
今儿吃饭,也从堂屋挪到了灶屋里。
徐甜甜说:“为了保持鱼汤的鲜味,得就着大锅吃!”
起锅前,她先找了一只瓦盆放在矮桌上,往里面加了热水,然后和凤芝一起,用布垫着锅耳朵,把铁锅直接坐在了瓦盆上面。
一家人围着矮桌,吃了起来。
汤鲜味美,鱼肉滑嫩。
就连玉米面饼子也格外香甜。章启康正是能吃的时候,一口气吃了四个饼子。章存林吃得十分满意,心绪也稍稍好了一点。
今儿这一锅,不是红烧鱼的做法,可味道却比红烧鱼要好。一条鱼,五口人根本不够吃,可这么个吃法,却显得宽裕多了。
还有这鱼汤,十分鲜美,一丁点的腥味都没有。
用饼子沾着,甭提有多好吃了。
徐甜甜一边给冬娃剥鱼剔刺,一边说道:“爹,我的手碰着了,今儿的饭是凤芝做的……”
章存林一听,乐呵呵地夸道:“哎呦,闺女的手艺见长啊!”
凤芝听到爹夸她,才舒坦了一点。
一下午,被三嫂指挥得团团转,直憋着一肚子火呢!
好在嫂子没和她抢功,否则真要被她给气炸了。
*
家里人吃好了,灶屋也收拾利落了。
徐甜甜这才回了西厢房。
她一头扎到床上,眯起了眼睛。
心想着,幸亏是初春时节,猪栏里空空的,猪崽还没抱回来,这才有点闲工夫。
等过了春荒,就要开始养猪了。
听公爹说,今年还要孵小鸡、孵小鸭,还要牵几只小羊羔。
到了那时,够她忙的。
可这些活计,她做得下来吗?
现在的她,除了拥有翠翠的记忆,什么家务都没做过。
手生不说,还特别笨。
只能一步一步地学习了。
听说,乡里养鸡,都是小鸡自己出去觅食,晚上飞到树上去。刚才,还特地跑到后院里瞅了瞅,见那两只母鸡在鸡窝里,两只鸭子也在鸭舍里,树上啥也没有。
正想着这些家务事,就听到门响了。
接着,见冬娃抱着自己的小花枕头,蹬蹬蹬地跑了进来。他撅着小屁股,趴在床沿上,哼哼着:“娘,我要和娘一起睡!”
“好!今晚冬娃和娘一起睡!”徐甜甜点头应道。她翻身下来,找了把鬃刷,给冬娃刷了刷身上的土,才把他抱到床上来。
她搂着冬娃,心想着这几天她生病了,冬娃被小姑子哄到自己屋里,替她招呼着。现在她病好了,冬娃自然要回屋来,和她一起睡。
可她哪有带孩子的经验?
两岁多的小娃娃,晚上起夜不?
她使劲回想了一下。
印象中,冬娃好像很皮实,临睡前解了手,一晚上都很踏实。只是他喜欢钻娘的被窝,哼哼唧唧地让娘搂着睡。
而她呢,睡觉很不老实,不会压着娃娃吧?
不如给冬娃单独搞一个小被窝?
可现在夜里冷,万一冻着了咋办?
想来想去,还是俩人滚一个被窝吧。
第7章 忆往事
*
徐甜甜搂着冬娃,躺在床上。
只觉得怀里的小人儿软软乎乎的,惹人疼爱。她不由自主地拍着那个小身子,动作熟练地就像做过千百遍一般。
开始,小包子还扭股糖似的不肯老实,一会儿踢踢小腿,一会儿翻个身,一会儿伸出小手要去搂她的脖子,嘴里哼哼着要娘亲亲。
可还没过多久,就眯着眼睛老实起来。
冬娃这是犯困了?
徐甜甜穿上鞋子,去灶屋里打了半盆热水过来。
把冬娃放在脚凳上,用白布沾着给他擦了把脸,又洗了洗小手。最后,褪下脚上的袜子,捉住两只小脚丫,好好洗了洗。
这才把棉被拉开,把自己和孩子一起裹了进去。等被窝里热乎了,给孩子脱了褂子、夹衣和小裤子,舒舒服服地平躺着。
而她自己却出了被窝,手撑着倚在一旁。
她低着头,瞧着小家伙的睡相。
乖乖巧巧、安安静静的,和刚才的调皮劲儿完全是两样。
她不由得把脸贴了上去,在那张柔柔嫩嫩地小脸上,轻轻蹭了蹭。滑溜溜的,就像上好的绸缎,十分舒服。
她用手轻轻描画着小家伙的眉眼,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的心里泛起了一股柔情。
这是她的宝宝,是她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孩子。
此时,翠翠的意识驱使着她,让她觉得自己也像一个母亲了。
*
小包子睡熟了。
徐甜甜放下花帐子,也躲进了小阁子里。
外界的一切,顿时隔绝开来。
她平躺在大床上,舒展着身体,心里想着:“这张雕花床可真好啊,撩开帐子可与外界接触,合上帐子就像进入了一个封闭世界。”
而躲在这里,就等于进入了一个安全堡垒。
任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会忘却吧?
当年,翠翠的爹给她备下的这份嫁妆,是否就存着这份念想?
他希望孩子过得好,去了夫家不会受气。
即便受了气,也能有个地方躲躲。
想着爹,就想到了徐家湾。
那边距离虎头村可不算近,大约有三十多里地,来回都不大方便。爹舍得让她嫁得那么远,是因为她的那双“大脚”吗?
徐甜甜褪下了一只袜子,打量着自己的脚。
白白的,嫩嫩的,脚趾头一个一个拢在一起,指甲盖呈粉红色,看着精巧可爱。
这脚真不大,最多也就三十三码的样子。
如果去店里买鞋子,估计得买童鞋吧?
可就是因为这双脚,给翠翠的出嫁带来了一点麻烦。
翠翠的娘家,在徐家湾。
早先,算是富裕人家。
他爹叫徐永泰,以前去省城的洋学堂里念过几天书,思想自然开明得很。
对封建礼教也颇为厌恶。
他对翠翠娘说,现在的女学生都是大脚,不是照样寻到了好婆家?那些城里的小姐太太,为了穿高跟鞋,哪个不是大脚片子?
也只有乡里,还抱着老皇历不肯撒手罢了。
而翠翠的娘,十分疼她爱她。
虽然也曾拿着长长的裹脚布,追着她满院子跑,叨叨着要给她裹脚。可惜,就因为自己脚小,怎么追都追不上自家闺女。
最后,只好放弃了。
只是一再叮嘱她:“翠翠啊,你要学好女红(gong)和做饭手艺,以后去别人家里才能当好掌家媳妇!”
她笑嘻嘻地连声应着,把娘的话记在了心里。
翠翠,就这么无忧无虑地长大了。
无论是样貌还是绣活,在十里八乡都是数得着的。
一时间,在姑娘们中间,名气颇大。
那些羡慕嫉妒的,就拿她的脚来说事。说她脸长得再好,只要把那双大脚片子伸出来,就再也俊不起来了。
翠翠自己倒是不在乎。
十二岁时,曾跟着爹去县城里逛了逛。看到街上那些穿着月白色褂子、黑布裙子的女学生,着实羡慕。
她想,如果不是家道中落,她也能进学堂读书识字吧?
可惜一场匪患,家里被搜刮一空。
接着,弟弟又被绑了去。
为了赎回弟弟,爹不得不变卖了田产。等交了赎金之后,家中已所剩无几。
也再没那个闲钱供她读书了。
后来,爹抽空教她认了几个字,可到底不多。
于是,她就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女红上。
她记得娘的话,艺不压身。
只要有门手艺,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有口饭吃。
到了说媒时,媒人倒是很担心。
乡里的宽裕人家,不指望媳妇下地干活,可对礼教之类的倒是看重得很。一连几家,都因为她的脚不够小,给委婉地回绝了。
搞得娘也忧心起来,心里更是后悔不迭。
可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了。
爹倒是乐呵呵的,一点都不发愁。
还大喇喇地放出话来,大不了给他家翠翠入赘一个,省得闺女出门子受气。
后来和章家说媒,纯属巧合。
早年间,徐家湾的一个闺女嫁到了虎头镇,凑巧和章家老大家的是远房表亲。她见徐家和章家算是门当户对,就给牵线说合了一下。
章家的当家人章存林,也是个开明的。
他看重的是对方的门第和闺女的样貌品行,对那些虚头巴脑的倒不太在意。而章家的老三在县城里读书,在街上也见过不少女学生,对脚大脚小也不介意。
徐永泰呢,见章家多少有点家底,声誉也不错。外加上宅院里没有婆婆把持,闺女去了不受气,自然也挺乐意。
于是,这桩婚事便成了。
翠翠也因为这个,对丈夫心存感激。
认为他是个开明的,也知道体谅人。
殊不知,这个章老三一心二心想娶个女学生为妻。
可县里的那些女学生,家里大多是有钱有势的,哪里看得上乡里的章家?
这才把那份心思藏了起来。
可一到机会来临,就故态复萌,昏了头了。
这才搞出了离婚这一桩事来。
想起这些往事,徐甜甜感慨万千。
封建包办婚姻的确害人。
可即便是包办的,也不是男人在外胡搞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