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勉垂目,长舒了口气,面色沉着认真,“我带你去见他。”
余竞瑶漠然笑了,摇头。陆勉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镇定道,“你若是今日不见,怕以后都见不到了。”
余竞瑶心猛然提起,眼中有惊愕一闪而过。“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对他做什么?”
陆勉无奈苦笑,“我能对他做什么?他是你父亲,只要你求我,我拼了命,拿我宣平侯府去赌,也要帮你把他救下来。只要你求我,我一定可以。”陆勉看着一脸冷漠的余竞瑶,心里莫名有些疼,“你不相信我?”
“我信你能办到,但你的条件绝对不是我求你那么简单。”
当然不是,如果她求自己,他会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只要她同意,他舍命也要保晋国公平安。
“不管我有没有其他意图,今日我是真的来帮你的。你到底想不想见晋国公?”
想,她当然想,做梦都想。父亲自从被禁闭,一丝消息都没有,完全断了联系。曾经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怀疑父亲到底还在不在世上。她哪怕只看一眼,只一眼她就放心了,对母亲也有个交代。
可沈彦钦不让她见,她明白他为难,但他可曾体会她的胆战心惊。她夜夜睡不好,日日恍惚,都是因为父亲。
余竞瑶犹豫着,神情复杂。陆勉平静地看着她,知道她心动了。
“信我这一次,我是为了你好。” 他叹了一声,有些事实她必须面对。“我在巷子口等你,你若是想见他就来,我只等你到午时。”说罢,陆勉头都没有回,走出了宁王府。
余竞瑶困惑了,她总觉得陆勉是带着目的来的,如果这是个交易呢,她到底要不要换取这次机会,“再不见就见不到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心惶惶不宁。
父亲是一定要见的,她不是不相信沈彦钦,实在是两个人的位置太敏感了,他们是利益的对立方,既然不能要求他付出,那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经了上次失职,林校尉更谨慎了,宁王让他守住王妃,他半步不敢离,更不敢让她今儿出门。不管余竞瑶怎么要求,他都不肯妥协,她甚至用霁颜来威胁他,他也不肯退让。余竞瑶隐隐不安起来,她觉得林川一定知道什么。
她支开霁颜,回寝堂换了外衫,穿了件斗篷,悄无声息地从自己花园的侧门出去了。拐进一条巷子,陆勉在等她。
她站在巷口顿了住,看着远处的那个身影在朝他招手,这一步她不知道该不该迈出去。
陆勉的身影朝她靠近,她心一沉,就算这是交易,她也认了。
余竞瑶上了陆勉的马车,但他没有跟进来,而是牵过一匹马,护在车前。一路上,余竞瑶数着自己的心跳,筹划着和父亲的相聚。不能和外界联系,他一定有很多话想说,也许他有自救的办法只是没人能够帮他,不管怎样,她应该适时找一个能够联系他的机会。
马车走了许久,余竞瑶听着外面冷冷清清,疑心顿生,她掀开车帘看了看,赶忙让车夫停车。陆勉瞧着车停了下来,回首望着她。
“这不是去御史台的路。”余竞瑶问道。
陆勉面色沉稳,应道,“晋国公不在御史台。”
“那他在哪?”
陆勉没应声,眉微不可查地蹙了蹙,垂目对着车夫唤了一句,“走吧。”便扯着缰绳继续前行。
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余竞瑶踟蹰,该不该信他。赌一把吧。
随着辘辘的车马声,外面开始嘈杂起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一条巷子里。陆勉下马,掀开车帘,牵她下车。她躲开了,扶着车辕自己跳了下来。陆勉无奈摇头,任她去了。
她前行两步打量一番,果然是皇城外的闹市区,瞧着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去,她不解地问道,“这是要去哪?”
陆勉没回应,带着她跟着人流。余竞瑶身量不高,也瞧不见大家都奔着什么去,只觉得天空黑压压的,周围的人让她更压抑。陆勉为不引人注目未着官服,和两个侍卫护在她左右。似乎听到有人提到“晋国公”和“行刑”几个词,她心头一紧,淡眉紧蹙,她下意识地捏紧了双手,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总于人流停了下来,陆勉护着她到了一处空场,她踮脚望去,一股热血冲顶,心跳骤然而滞,随着耳中嗡鸣声响起,她眼睛花了,模糊不清。
再不清晰,她也知道前方是哪,是皇城前的法场!法场的监斩台上,押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大魏的权臣,晋国公!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绝不会相信,那个叱咤沙场,英武雄姿的父亲会落魄至此。虽衣衫整齐,掩不住消瘦身躯,干枯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好似一阵风都能把他吹散了。肤色青黑,胡须凌乱,曾经那双炯炯灼耀的眼睛此刻空洞,涣散,再没一丝留恋……
余竞瑶全身僵了住,浑身发冷,一股恐慌从脚底密密麻麻地向上爬,胃里一阵阵的翻涌,她咬紧牙关把自己撑住。
随着窃语声,台上的人在宣读罪状,余竞瑶听不清,但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斩首”二字。她突然活了过来,推开面前的人向前冲,陆勉大惊,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二人对视,陆勉心登时悚然一震,余竞瑶脸色青白,一团怨气凝在眸中,阴寒得像似跨越了往生,从炼狱中投来的一瞥。陆勉不敢再看下去了,也怕这么大的动静引得她被人识出来,他手一挥,把她披风的帽兜扣了上,遮住了她的脸。
余竞瑶挣扎,他按着他的手腕,紧紧地把她锁在怀里。余竞瑶疯狂地踢他的腿,他忍着不动。一声高喝响起,随着众人齐齐地吸了口冷气,一切都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苍凉的冷风声,催命的幽魂似的在余竞瑶身边荡过,陆勉手下意识一松,她转过头。
分明是灰蒙昏暗的天地,在她眼里到处都是红色。台上的人,一个个面目狰狞,浑身浸满了晋国公的血,凶手。余竞瑶看着他们,一张脸闪过,她突然被无尽的恐惧勒了住,身体被抽空,大脑空白,一口凝在胸口的怨气冲天而出,她开口大喊,“父……”
最后一个字还没发出声来,陆勉一把将她拉回怀里,捂住了她的嘴。不能被人看见,不能让她惹祸上身。
身边几个人狐疑地看着她二人,窃语声响起,有人认出了那个身材颀高的男人,是尚书令,而他怀里的那个人,帽兜压低,辨识不出来。
陆勉感觉到怀里的人在颤抖,他捂着她的手濡湿一片,全都是她的泪。余竞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身子越来越虚,慢慢在他怀里滑落……
马车上。陆勉将余竞瑶紧紧地揽在怀里,握着她的手,细细地摩挲着。
这双手曾经给他编过璎珞,拉过他衣角,抱过他。这双手他也牵过,从小牵到大,只是如今都快忘了这感觉了。
如果沈彦钦从来都没出现过呢?他会如愿娶她,真心疼她,不会少沈彦钦一分。
他想象两个人的生活。白日里他去朝堂,她便在家等着他,或者偷偷溜出去惹祸,但傍晚一定会回来在门外等着自己。
她陪着自己吃饭,陪自己聊天,也许他还要忙,她便耐着性子站在一旁给自己研墨,就像小时候一样。然后他会问,你今儿怎么这么乖,可是惹祸了?然后听着她扯一个个荒谬的谎,娇艳明媚的脸上满是自信,但耳朵已经悄悄的红了。随即他放下笔,走到她身边拉着她,揪一揪她的耳朵,宠溺地笑着。
晚上,他会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人一起回忆儿时的故事,憧憬以后的日子,说着说着,她就枕着自己的胳膊含笑睡了去。还如小时候一般,她会说梦话,把今儿闯的祸不知觉地道了出来。看着她骄横任性,其实心软得很,她会在梦里道歉。于是他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亲一亲她海棠似的脸颊,柔声告诉她,“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陆勉呓语道。
很熟悉的话,但不是她熟悉的声音。余竞瑶神志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哪,挣扎着坐直了身子。陆勉的手还在握着她的手,她一点一点用力抽了出来。
“送我回宁王府。”余竞瑶异常的平静。
陆勉再次去捉她的手,她躲开了。“你还想回去?事到如今,你还要回宁王府吗?”
“回。”她依旧淡漠应声。
“回?你还能面对他吗?你就没看清那监斩台主位上坐的到底是谁吗?”
看清了,父亲的死让她伤心欲绝,但彻底让她崩溃的,是监斩台上那张一闪而过的脸。监斩父亲的,竟然是自己一直相信会救他的宁王。
“沈彦钦杀了你父亲,你还要护着他,你就这么相信他!”陆勉压低着声音,耐着一腔怒火和不甘。
余竞瑶没回答,没必要答。“你目的达到了,可以让我回去了吧。”
他目的没达到,她应该对沈彦钦绝望才对,他害死了她的至亲。这个结果,她能接受,陆勉不能。
“不行,我不能接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然让你这般无情。可对沈彦钦,他杀了你父亲,你居然还可以原谅他。你难道没看见你父亲是如何倒下的吗?你就这样被他迷惑,连父女之情都不要了?你心到底是不是热的,还是你只对他一人热!”
“啪”,余竞瑶的手被震得刺痛,陆勉的疼,从脸上一直疼到心里。她打了他。
“以前对你有愧,我不忍伤你,今儿这一巴掌,是你屡次犯我的下场。”余竞瑶瞪视着他,“你一口一个在乎我,你就是这么在乎的?且不说你就这么残忍地连话都不说清,把这一幕血淋淋地展示在我面前。这我认,这是我见父亲最后一面的代价,既然跟着你走了,我就没打算怨,我也不悔。但此刻你又在做什么?我父亲刚死,身首异处,尸骨未寒,连个敢给他收尸的人都么有,你却在这跟我辩论我心里爱的是谁,恨的是谁,我该不该原谅谁。”
“沈彦钦,我父亲的死和他有关也好,无关也罢,我原不原谅他,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这里面跟你一分一毫的关系都没有。你不是问我对你无情吗?我问你,从我和你解除婚约的那天起,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凭什么要对你有情?今天这一巴掌就是你纠缠的结果。”
余竞瑶突然冷笑一声,笑得陆勉心寒。
“你也可以把这一巴掌当做开始。我父亲没了,我也无牵无挂了,从现在开始你想纠缠,我奉陪到底。你纠缠到我什么时候,我就恨你到什么时候,与日俱增,有加无已!”
父亲没了,她和沈彦钦的恩怨了了,债不用再还了,她可以随意选择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停车。”余竞瑶寒声唤道。
陆勉沉默,深吸了口气,道,“我送你回去。”
“不必,我自己能回!”说罢,她掀帘而出,惊得车夫赶忙勒紧了缰绳,驻了车。余竞瑶抚着车辕跳了下去,侍卫紧张地回首看了看陆勉,“尚书,这……”
“由她去吧。”陆勉无力应声,随后补了句,“你悄悄跟着她,千万别让她出什么事。”
☆、第112章 力不从心
余竞瑶在街角歇了歇,脑袋还是有点木; 在抵触今天看到的一切。她想回家; 哪是她的家呢,她想到晋国公府。
父亲去了; 那余氏一族呢?她恍然醒悟过来来; 奔着晋国公府去; 还未到,半路迎来了将军府的小婢。
小婢是逃出来的; 见到王妃如见救星,拉着她粗喘着气道:“王妃快救救夫人,夫人,夫人要生了!”
一声闷雷在头顶响起,余竞瑶呆了。生了?蒋卿筠才有孕七个多月,怎么会!
她也顾不得母亲那边了,带小婢去寻稳婆和大夫。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侍卫,一个继续盯着; 一个去通知陆勉了。
一路上,小婢和王妃讲了经过。余将军前儿个就被带走了,怕惊了夫人; 没告诉她。怎知今日家里突然来了一队兵士; 宣了圣旨直接抄家; 把将军府扰得鸡飞狗跳,众人惶惶不安。
夫人听了动静,出来一瞧; 接了圣旨便晕了过去,再醒来就破水了。他们限制府上所有人的行动,瞧着夫人不好了,小婢壮着胆子从后院翻墙出来的,本想去找晋国公夫人,可晋国公一死,国公府被封,她找不到任何人了。
看来皇帝是没想留余氏任何一人啊。余竞瑶恨得咬牙,请了稳婆和大夫,领着他们闯了将军府。抄家的人她识得,依旧是御史台的黄召。
黄召见王妃,哪敢拦。
他谄笑迎上前,对余竞瑶施礼。余竞瑶瞪视着他,只觉得他恶心,冷言道,“御史大人好大的功啊!”
黄召面上媚笑着,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心里却翻暗哼,若非你沾了宁王的光,岂还有容身之地。不过想来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