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齐田认为,此讯公布弊远大于利,若要伐,当以“杨泽叛贼”之名。
“没错,没错,齐卿所言甚是。”
到底是当了几年皇帝,最初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慌过去后,魏显勉强镇定下来。
接下来,该立即商讨具体对付逆王之策。
这种场合,冯太后不合适留下,她也不敢耽误,强自压抑下惊惶,说了两句匆匆就走。
临转出殿前,她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回头:“那杨泽之妻是否就是邵氏?那东平侯府……”
冯太后时常涉足前朝,益州杨泽事迹有所耳闻,琐碎如杨泽不好女色,身边仅一妻,极爱重。如今魏景身份暴露,她很容易就联想起那个对齐王不离不弃,最终一起跳江的邵氏。
这提醒了魏显:“母后说得不错。”
他立即口谕,召禁卫军校尉吕章速速前来:“你即刻率二千禁卫军至东平侯府,将邵氏上下统统拿下。”
“汝切记,务必一个不漏!”
第99章
陶宏; 魏景在洛京的情报首脑。出益之前; 魏景两次传信给他,一再叮嘱东平侯府之事。
陶宏这一年多来; 又小心翼翼发展了好些下线。接讯后他命人盯紧禁卫军。吕章接旨后立即回去调军,这动作不小,他马上就获悉了。
来了。
陶宏准备了很久; 赶在禁卫军集结完毕之前; 他已顺利将消息传出宫外。
许秧,魏景心腹好手之一,乃后者亲自挑选; 命率人赶赴洛京潜于东平侯府。一行人只领了一个任务,变起,即及时将孙氏母子救出。
筹备已久,这一天终于到了。
许秧倏地站起:“来了; 弟兄们,立即去佛堂!”
……
东平侯府,孙氏最近; 都待在西北角的佛堂。
春末,她女儿被流放出京;夏初; 她女儿在流放路上无故失踪。
孙氏和邵柏,一直没放弃寻找; 可惜一直没有丝毫音讯。
只能祈祷。
每年三四月份,春末夏初,孙氏基本都待在佛堂敲经念佛; 为她女儿祈祷平安。
可惜今天并不顺遂。
“砰”一声隔扇门被推开,孙氏一惊回头,却见一被丫鬟婆子众星拱月的明艳贵妇正缓步进门。
“蔡氏,你这是何意?!”
蔡氏居高临下,扫了眼一身素净正愤而从蒲团上站起的孙氏,微微笑:“太夫人偶染风寒,微有不适,我等小辈,自然要供经替太夫人祈求早日康复,以尽孝心。”
一切都是借口,她就是来找茬了。被压在孙氏底下十数年的憋闷,一朝吐气扬眉,她自然加倍索讨回来。
作为多年死敌,她清楚戳孙氏哪里最痛。扫一眼供桌一大叠新抄的经文,还有长明灯等物,蔡氏柳眉一立,怒道:“险些累及满门倾覆之罪人,还有何面目在此供经祈福?!”
几个婆子已冲将上去,将经文抓起几把撕了个粉碎,动作之粗暴甚至碰翻了案上的长明灯。
“给我住手!你们……”
迟了,孙氏话刚出口,“咯”一声轻响,油灯翻侧,火焰熄灭。
孙氏目眦尽裂。随着时间推移,蔡氏的言行特越来越放肆,以往她能沉着已对,但眼睁睁看着爱女长明灯被扑灭,“啪”一声脑内那根弦绷断了。
她倏地冲上去,扬起手,狠狠扇了蔡氏一个耳光。
而蔡氏等人骤不及防间,竟被打可正着。她痛呼一声,发髻却被孙氏揪住。以往总端庄自持的孙氏,如今状若疯虎,一连扇了她几个大耳光,怒骂道:“我让你打翻我的灯!你竟敢打翻我的灯!我让你打!!”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她拉开!”
佛堂瞬间混乱成一片,蔡氏到底人多势众,丫鬟婆子反应过来,孙氏就遭殃了,拼命扯扯不开,一个婆子抓住她的腰,重重一拧。
孙氏闷哼一声,咬牙不放,却有一高声怒骂从后响起,“贱婢岂敢!”
回府后,照旧第一时间赶来陪伴母亲的邵柏进门一见,大怒,冲过来就是一脚,将婆子踹翻七八步。
“柏儿。”
邵柏护母,蔡氏也最终挣脱开来,她两颊通红鬓乱髻散,怒视孙氏母子:“好,好!殴打庶母,好一个邵氏嫡子!”
蔡氏此人,最会扣大帽子。今时不同往日,要是这帽子扣正了邵柏有麻烦,孙氏大怒:“汝贱婢,竟敢污蔑我儿!我儿可曾碰你半个指头?我乃大妇,要教训姬妾一二,有何不可?!贱婢竟敢……”
“二夫人!二夫人!”
孙氏的话被急促的脚步声和高喊声打断,一仆妇冲了进来,一脸焦急道:“二夫人,侯爷传话让你快快到前头去!”
这话是假的。
这仆妇是许秧的人。成年男子不能擅入内宅,幸好佛堂在西北角边缘。许秧等人知晓邵柏已回府,称一声正正好,绕内巷直奔西北,轻易翻过墙头进来,谁知还碰上这等乱事。
邵贺的话,谁也不敢不当一回事,此仆妇还一脸焦急,蔡氏更不敢怠慢,恨恨放了两句狠话,匆匆离开。
“柏儿,……”
孙氏蹙眉,正侧头要和儿子说话,谁知外面突然闯入七八名汉子,虽穿着府中仆役服饰,身姿却极矫健一看不似常人。
母子一惊,邵柏连忙将母亲挡在身后,喝道:“汝等何人?竟敢擅闯内宅?!”
本以为来者不善,谁知眼前这七八个汉子却利索见了个礼,并道:“我等是府上大姑娘的人,奉命潜入侯府,特特来接夫人与二公子。”
大姑娘。
邵府只有一个人能被称为大姑娘,那是就是数年前嫁齐王为妃,孙氏爱女邵柏亲姐。骤闻这个久违但魂牵梦绕的称呼,孙氏邵柏一愣,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孙氏喃喃:“大姑娘,你是说……”
“没错,我家夫人安好,东平侯府即将大变,主公与夫人特地命我等来接二位。”
这话信息量太大了,孙氏邵柏回神后,狂喜又不敢相信。许秧不废话,已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笺,打开递给孙氏母子。
孙氏邵柏连忙接过一看,这一看,孙氏眼泪下来了:“我的女儿……”
上面工笔细描,画了一方玉佩,吉祥纹样,左下方却缺了一角,圆圆的仿佛一个小坑。
要来接人,孙氏邵柏能主动配合最好,不然一路打晕抬着走也麻烦,这就需要信物。
但邵箐身上啥旧物都没有了,想想就绘了这么一副图。
图上玉佩,是她姨母特地赠的。孙氏也有一个,乃当年闺中姐妹二人特地画样式去雕的,很特别。那时原身还小,刚拿上却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出一个坑,之后只能放起来。
很特殊意义的玉佩,但知悉内情的仅骨血几人,最适合当信物。
孙氏邵柏一看,果然疑窦尽去,二人喜极而泣,孙氏忙又问:“这,这夫人,还有你家主公是……”
邵柏也急急问:“侯府即将大变,这是……”
“我家主公乃齐王殿下,当年殿下携夫人离开,如今又占得益州。”
许秧压低声音说着,不等孙氏母子惊喜的表情转实,他又奉上二套衣物:“只我家主公尚存人世,如今已被安王知晓,安王八百里加急刚禀皇帝,皇帝下令校尉吕章领二千禁卫军包围东平侯府,将府中之人悉数拿下。”
“禁卫军已在路上,需快!”
时间不等人,许秧打算,若孙氏母子磨蹭的话,直接打晕先带出侯府再说。
但好在见了玉佩图,孙氏二人已确信女儿在世,危机当前,又有邵箐,二人当机立断。
这两套的是仆役服饰,孙氏邵柏匆匆换上,一行人急忙从角门而出,能避则避,不能避直接打晕放倒。
很顺利从角门出了东平侯府。
从后巷绕出正街,巷口刚好有两辆样式普通的马车经过,诸人钻上去,又是一轮换衣。
换了一身寻常衣物,孙氏刚把遮挡用的布帘扯开,就听见有急促马蹄声和军靴落地声响起,重且繁杂,人很多,且来得很快,转眼间甚是清晰。
许秧挑起一线车帘,见一身甲胄的吕章已率禁卫军转出街口,气势汹汹直奔东平侯府正门方向而去。
许秧放下帘子:“立即出城。”
……
蔡氏匆匆梳发,急急往前头而去,谁知邵贺却诧异的说,并没有叫她。
这二人此时并没联想太多,只骂几句大胆贱婢,命人去拿。蔡氏不再在意,却捂着红肿的脸哭哭啼啼地告状。
蔡氏擅长告状,语焉不详没说邵柏打她,但整段听完,却让很自然就表达了对方情急下的“不小心”。
实在是蔡氏脸淤青还肿,看着极厉害,这告状效果极佳,邵贺大怒:“逆子怎敢?!”
“来人!把二公子叫来,……”
“侯爷,侯爷,大事不好!”
邵贺的话没说完,就被狂奔而出的大管事打断了,不等问,一阵急促的军靴落地声紧随而至。
蔡氏惊骇回头,只见一膀大腰圆的将军率兵大步而去,铁青着脸:“将邵府上下统统拿下,投入大狱,不可遗漏半个!”
“啊!!”
……
蔡氏的尖叫声戛然而止,而孙氏和邵柏,则顺利出了洛京城。
一行人又换了装束,许秧命急速打马而行,以最快速度赶回平阳。
平阳侯府那边,该很快发现走漏了最重要的二人,搜捕马上就会开始,需尽快远离洛京。
一路车马轮换,又换船,又遇上前来接应的韩熙等人,疾奔出数百里,这才算安全了。
孙氏和邵柏,这才找到空隙,问一问邵箐夫妻的近况。
韩熙便挑他能说的,简单说了。
从流放途中到平陶,再到高陵益州,寥寥几句,但邵箐所受苦楚可想而知,万幸齐王殿下是个有情有义的,没有抛下闺女(姐姐)。
大喜消息消化了几日,已彻底接受不再如坠梦中,孙氏欣喜女儿所嫁良人,而邵柏思念长姐之余,对姐夫齐王殿下的崇拜更上一层楼。
这母子二人,就没想过邵箐会自救,实际也是,原身本是个柔弱贵女。
……
此时的邵箐,其实也在烦恼。
她挺愿意替原身照应生母和胞弟的,但人接了来就有日常相处,她前世没有同父同母的弟妹,也没和母亲日常相处的经验,面对陌生的孙氏母子,她挠头。
何况,她和原身性格南辕北辙。
唉,邵箐抱着被子滚了滚。
“阿箐,还不睡?”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拥住她,熟悉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魏景亲了亲她的耳垂:“明儿你阿娘和弟弟就到了,不是得早些去码头么?”
明天,孙氏母子就抵达平城了,最后一程是坐船,在距离平城五十余里的留乡码头登岸。
邵箐这个当女儿当姐姐的,自然要去接。
魏景爱屋及乌,极重视邵箐母弟,即使已知身份暴露又逢刚取下平阳郡,他连日议事忙得不可开交,也抽了时间出来,与妻子共同进退。
很自然而然的决定,根本不需要考虑,他的重视,他的体贴,邵箐自然熨帖极了。只是有些话,即使二人亲密无间再无人可替代之,也说不出来呀。
她又翻了个滚,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揉了揉眼睛:“嗯,那我要睡啦。”
算了,不管了。
经历重大变故,人成长了很正常的吧?该处处就处处,适应的话就她就多接触些,不适应也无妨,反正自己基本不待在后宅的。
柔软的唇轻轻落在眼皮子上,难得魏景不闹她,邵箐遂抛开思绪,嘟囔几句,陷入梦乡。
不管烦不烦恼,该来还是会来的。
翌日天蒙蒙亮,邵箐已登上宽敞的大马车,在魏景亲自护卫下,赶至留乡码头。
等了小两刻,船终于到了。
离得远远,邵箐便见记忆中的两张面孔出现在视野中。孙氏喜极而泣,邵柏也偷偷抹了抹眼角,二人疯狂招手。
“元儿!”原身的乳名。
“阿姐!”
邵箐先前的担忧有点多余了,当远远望见那两张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露出狂喜之色时,不用她酝酿情感,一种微微酸涩从心脏涌起,直冲鼻端,让她眼角湿润,有些想落泪。
倒不是原身有什么遗留情感影响着她,实际原身的一切已彻底随一缕香魂消逝。这更像一种血脉上的共鸣,她天然对这二人更容易产生好感。
孙氏邵柏的情感来得这般强烈,很容易感染了邵箐。
她欢笑扬手:“阿娘!小弟!”
清脆悦耳的女声,虽褪去稚气但依旧熟悉的五官,孙氏哭了出声,不等船靠稳,她和同样沁了泪的邵柏就冲下船,紧紧抱住迎上来的邵箐。
母女姐弟三人抱头痛哭,魏景见妻子眼睛红红挺心疼的,等了又等,三人终于平静了些,他上前温声劝道:“阿箐,莫要哭了,既然已接了人来,往后多得是日子相处。”
“也是。”
邵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