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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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笙- 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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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运和杨昊俭一起来扶,建昭帝就着李承运的手站稳了,往殿上正中的座位走去,临坐下的时候还在他胳膊上就势拍了两下。
    这一幕,叫与延国公等人坐在一处的凤嵩川微微变了脸色。
    一连三日大比成绩都是优等的学徒只有六个人。
    按说这六人都应该被点为前十甲,但既是建昭帝钦点,总要给他做决定的余地,谭老国师得建昭帝首肯,将成绩在两次优等往上的二十三人全都挑了出来,此次大比的三甲、十甲都将在这些人中产生。
    接下来的比试将在丝桐殿内当着御前进行。
    比试的题目是建昭帝定的。
    他命全优的六人出列,其他的人若想争先,可在这六人中间选择一人挑战。
    建昭帝也学过琴,虽然最终没有成为乐师,乐师的道道他心里却很明白,题目也是他这几日挖空心思想出来的,自觉十分合适。
    七情当中最易用音律来表达的莫过于悲和喜,他这题目便是叫比试的两个人以抛掷铜钱来决定哪一方发悲声,哪一方发喜声,两人一起演奏,相互影响,看最后是哪一方占到上风。
    文笙原以为自己伤了手,又是女子,必定有人不服,来挑战自己的人怕是很多,结果不然。
    其余那十来个人多是绕开了钟天政和她,就连挑战项嘉荣的人都不少,最终只有杨兰逸一个人不怕死地选了钟天政,而选她的竟是一个都没有。
    其实这很好理解,入选甲等的一百二十人只有文笙一个女子,坊间都传她背景深厚,得到了程国公和谭五公子的鼎力支持。
    就算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文笙的琴声也显得高深莫测,她连正经的乐师都淘汰了,众人对于战胜她实在是半点把握也没有。
    再者御前较量,一举一动都会落入建昭帝和谭老国师眼中,挑战个女子本已是胜之不武,偏她还受着伤,输了丢人,赢了难免会给大人物以趁人之危捡软柿子捏的印象。
    所以综上几点,傻子才会选了文笙来挑战呢。
    文笙就站在一旁,看别人两两相斗,争得不亦乐乎。
    那杨兰逸对上钟天政,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很快败下阵来。
    项嘉荣也是连胜了几场。
    到后来,出来挑战的一一都比试完了,建昭帝歪着身子,同一旁的谭老国师商量了两句,突然点了项嘉荣和钟天政:“你们两个来上一场。”
    众人见状尽皆神情凛然,两个状元的大热门奉旨较量,这看上去像是建昭帝想要据此来确定头名的人选。
    钟天政和项嘉荣听命上前。
    建昭帝已然发现了,他二人的乐器都是洞箫,忍不住冲谭老国师笑道:“国师猜猜他们两个谁会获胜?”
    谭老国师心里属意钟天政,面上却不说破,道:“两个都是好苗子,且看谁发挥得出色吧。”
    建昭帝点了点头,示意内侍代抛铜钱,又道:“他们两支洞箫较量,朕看选到‘悲’的一方要占大便宜,不如这样,若是相持不下,那就算‘悲’的一方输了。”
    谭老国师对建昭帝这说法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他没有辩驳,只冲着上座微一躬身,道:“陛下圣明。”
    此时结果出来,项嘉荣拿以的是“悲”,钟天政拿到的是“喜”。
    对战项嘉荣,钟天政举止颇为从容,文笙在旁看着,甚至有一种感觉,他根本未曾将这对手放在心上。
    两人分立殿下,一起吹响了洞箫。
    项嘉荣的箫声抢先出来,如江南的细雨,明丽秀雅,婉转而又忧伤。
    
    第一百四十二章 逍遥游(粉105+)
    
    人世间最悲哀的事是什么?
    每个人的想法大约都不一样。
    项嘉荣的箫声干净、伤感,还带着一点点脆弱。
    彩云易散,美梦易碎。
    所有的欢乐都像气泡一样,转瞬即逝。
    任你为了生活辛苦奔波,为了权势汲汲营营,不管你是天之骄子还是王侯将相,有一件事对大家是绝对公平的,每个人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死亡。
    这箫声似是诉尽了你能想到的一切凄苦。
    生离、死别、失败,以及深深的绝望。
    旋律听上去柔美哀怨,却又带着谜一样的空虚,叫人生出一种没着没落的不安来。
    只听这段箫曲,项嘉荣距离真正的乐师,亦不过相差一步之遥。
    这时候,钟天政的箫声加入。
    他没有去和项嘉荣纠缠这悲与喜的思辨,上来便是以技巧以节奏将对方营造出来的意境打破。
    钟天政的这段箫曲节奏很快,转折很多,曲调的起伏变化活泼如一阵“噼啪”疾雨。
    文笙在他的箫声中感觉不到多么欢乐的情绪,但他却用技巧补足了,听他的箫声,只觉着生活是如此地繁忙,人们为着各种各样的理由而四处奔走,没有空闲去伤春悲秋。
    他这么靠着技法以快打慢,硬生生割裂着项嘉荣的箫声,令那些悲伤的情绪变得支离破碎,诡异地,在这种凌乱中却生出一滑稽诙谐之感,叫人忍不住想要发笑。
    只是这么听着,文笙便轻易判断出来。这一场比试毫无疑问是钟天政赢了。
    他以丰富的技巧,克制住了项嘉荣。
    钟天政走的正是谭老国师的路子,他太适合学习妙音八法了,甚至自己就触类旁通,一旦他拿到真正的秘法,必定如虎添翼,实力会有一个巨大的提升。
    项嘉荣仍在坚持。
    钟天政的箫声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干扰。
    不知道为什么。项嘉荣甚至觉着这种干扰比昨日玄音阁那位真正的乐师来得还要厉害。
    他的心“砰砰”跳得甚疾。胸口有些烦闷,直到后来,他再也坚持不住。猛地挪开了洞箫,弯下腰去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钟天政停下了箫声。
    胜负一目了然。
    这种反噬,不但是由于项嘉荣情绪过于饱满,结果无法施展淤积在心里。更是因为钟天政已经有了乐师的手段。
    一众学徒望向钟天政的目光,情不自禁带上了钦佩之意。
    状元。大概就是此人了吧。
    文笙一直没有人来挑战,这会儿对于自己能排在个什么位置也有些不确定,她甚至想若是建昭帝这会儿宣布钟天政为状元,那就意味着大比结束。她再不进言,估计着就需随着众人退出丝桐殿,从而错失这么好的机会。
    文笙悄悄地往李承运望去。
    李承运若有所觉。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便在此时,建昭帝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文笙身上。他道:“这里还有一个人,你们大家都畏惧她的实力,不敢向她发起挑战么?来,你们两个比上一场,叫朕瞧一瞧她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
    他说话的语气颇为和蔼,所指两人正是文笙和钟天政。
    一旁的凤嵩川闻言脸色微变,依他对建昭帝这么多年的了解,老皇帝突然说出这话来,明显流露出了抬举之意。表示他不但没有瞧着这众学徒中唯一的女子不顺眼,甚至还颇为欣赏。
    这怎么可能?
    莫非是李承运向老皇帝说了什么?
    大皇子下去休息了,二皇子面色红润,带着明显的酒意,这会儿是李承运站在建昭帝的身旁服侍,他脸上虽然鲜少欢容,动作上却透着亲近。
    文笙奉命出列。
    建昭帝注意到了她受伤的左手,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询问。
    内侍抛出铜钱,那枚铜钱划出晶亮的弧度,掉落下来,在大殿的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震了几震,静止不动。
    这一次钟天政是“悲”,而文笙是“喜”。
    初看起来,两个人都分到了自己擅长的,这结果应该是皆大欢喜,其实不然。
    钟天政已经显露了他在“喜”上的实力,若这一场他仍是吹“喜”,文笙便是有备而战,相当于占了大便宜。
    而且依文笙此时的状况,表达喜悦也有着很大的困难。
    因为音乐不管旋律如何千变万化,细微处又有什么样的创新发展,从节奏上讲,其实只有四种,即轻而快,重而快,轻而慢,重而慢。大原则也是一定的,轻而快表示快乐欢欣,重而快表示兴奋勇敢,轻而慢表示和缓闲适,重而慢表示庄重严肃。
    音律是与心灵相通的,人在快乐的时候会笑,会血流加快,举止轻盈。
    所以喜悦这种情绪不管怎么表达,节奏都必定是快的。
    而一支琴曲节奏要快起来,左手的指法必是重中之重。
    不但要频繁地完成吟猱绰注、上下进复这些基本指法,还要掺杂着撞逗等诸般技法为装饰,出指要灵动,过弦要干净,才能使得琴曲听上去不至失了韵味。
    文笙复杂的指法虽然没有过多涉猎,但这些最基本的却下过苦功,颇得微、妙、圆、通之精髓,若是左手没有受伤,来上一段自然不在话下。
    文笙意识到自己的左手即将派上大用场,心中也有些没有底。
    她坐下之后将手虚放在琴弦上,五指做了个屈伸的动作,只是这么一活动,便扯得掌心伤处一阵锐痛,使得她不由地深深吸了口气。
    文笙弹琴,其实与项嘉荣吹箫差不多是一个路子,都是注重于心境,只是文笙因为王昔的教导和《希声谱》的关系,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钟天政将洞箫对到唇边,临吹之前,偏过头,望了文笙一眼。
    恰逢文笙等他起箫,两人目光一触,钟天政狭长的凤目随之闭合了一下,文笙拿不准他这是在同自己打招呼还是又在表达傲然不屑之色。
    不管怎样,这小子看起来是不打算手下留情了。
    文笙唇边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右手中指向外剔出,琴弦发出“铮”的一声。
    钟天政按孔发声,上来便是一个长滑音,似一场征战拉开序幕,“吐苦”,那是铁马金戈,颤音,那是生死离乱,他的“悲”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与项嘉荣的缱绻伤感大不相同。
    文笙只得应战。
    所幸左手用来按弦的四根手指中,受刀伤影响最轻的大拇指用得最频。
    文笙忍着痛,曲起手指,上,下,进,退,掐起,推出,因为受伤,这些指法明显不如以前弹来自如灵动,但她这一曲,立意非常高远,却是出自于前世战国的琴曲《逍遥游》。
    《逍遥游》,取意“以神驭气游燕于广漠之墟。与天地俱化。与太虚同体。斯乐非庸夫俗子之所能知也。”
    龙翔于九天之上,那是何等得潇洒自在。
    文笙在领悟了《伐木》之后,再弹这种曲子,那种心无所累,气逸神远的状态几乎是跃然琴上,显露无疑。
    钟天政的箫曲听来仿如苍茫大地哀鸿遍野,而文笙的琴声却好似天籁,休养生息,接引众生脱离苦海。
    钟天政修长的手指在音孔上下快速抹动,是谓飞指,口里连续碎吐叠音,将诸般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
    文笙没有像方才钟天政那样以快打慢,她的左手还偶有艰涩,但右手滚拂打圆,七弦之上声声有情。
    两人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
    建昭帝神情专注,好似听得十分陶醉。
    谭老国师长眉跳了跳,比试进行到这般程度,不管是钟天政还是顾文笙,都叫他大大地意外。
    殿内一众学徒更是大气也不敢出,现在他们都已经知道,正在进行的十九就是状元之争。
    人不可貌相,伤了手的顾文笙,和有一张精致面孔的钟天政,这两人此时显露出来的实力将众人吓到,就连方才刚比了一场的项嘉荣听着都不禁生出望尘莫及之感。
    原以为钟天政和自己那一场已经是超水准的发挥,没想到,他还可以更强。
    可更强的钟天政,却奈何不得伤了手的顾文笙。
    最关键的,他在顾文笙的琴声里面,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令他熟悉又向往的东西,只是这么听着,就激动到忍不住心生颤栗。
    两下僵持,文笙的左手四指屈伸越来越困难,她的额头出现了晶莹的汗珠。
    疼痛尚可忍耐,可受伤的经脉在不断地拉扯之下渐生麻木之感。文笙觉着由无名指和中指开始,左手渐渐失去控制,这股酸麻扩大到她左臂,脖颈,连她左侧的太阳穴都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文笙只得大量缩减左手的指法。
    文笙的前世,道家祖师丘处机曾作《青天歌》,歌中言道:“我家此曲皆自然,管无孔兮琴无弦。得来惊觉浮生梦,昼夜清音满洞天。”
    这几句道尽了人若是超脱俗世做回真我的快乐。
    文笙手虽然伤了,但她的精神十分健旺,甚至于引起了她手下那张琴的共鸣。
    就是在她手完好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能够将心中所想通过七弦这么清楚地传达给其他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 状元谁属
    
    文笙和钟天政的这场比试足足进行了两刻钟。
    文笙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衣裳,但由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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