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要的时候,濒死之人亦要利用一把。
他平时明明爱干净得很,极度厌恶沾染血腥之气。这一刻也顾不得了,硬是将身体凑近,喷溅了一脸的血。
而后他低低发出一声闷哼,就好像和那人纠缠在一起,两败俱伤,不过是对方更倒霉一些,伤在了要害。
他这一停下,后面两人堪堪追至。
这黑灯瞎火的,稍有不慎就会阴沟里翻船,自身尚且难保。也没人再记着捉活的那一说,呼喝声乍起,两道刀剑之类的锐风便直奔他头颈劈刺而来。
钟天政哪敢站着不动任他们砍,向后猛一仰面,判断了来势,将怀中死人向着劈来的刀剑推去,他就势变成了倒地葫芦。
地上“扑通”一响,追来的白云坞喽罗反应也到快,随即抬起一脚踢了过去,感觉不但踢到了活物。且踢得很实。
就听钟天政闷哼了一声,身体被踢得直飞出去,重重撞在旁边一棵大树上。
此时另一人也反应过来,飞身抢上前去。不等钟天政爬起来,摸着黑将刀往他脖颈上一架,喝道:“别动!动一动要你狗命!”
钟天政作势欲起,挣扎两下,发出撕心裂肺一通咳嗽。
这到不是装的,为求逼真。也担心对方看他完好无损不放心再刺了两刀,钟天政方才运气于背,硬挨了对方这一脚。
他原本伤得就不轻,这一下浑身经脉巨震,差点背过气去,若不是体内拜月果浆正在发挥作用,绝无可能还保持着清醒。
白云坞那两人听他声音觉着不像假装,一人控制住他,一人点亮了火折。
火苗一起,照亮了钟天政的五官长相。
手拿火折那人随即“咦”了一声,诧异道:“竟是个小白脸。”
这话虽是带着嘲讽,两人却都放下心来,实在是钟天政此时这模样看上去实在惨了点儿,面孔煞白煞白的,额上全是冷汗,加上唇边、下巴以及整个前襟上全是血,这一看气息奄奄的,不知道伤得多重。
但即使他如此狼狈,身上滚得又是泥土又是草屑,那张脸却如上等的白玉,沾上几点残红,衬着幽深的双眼,无端生出一种凄艳之感。
所以那人一见之下,竟先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白云坞的两人随即发现先追来的那名同伴已被割了喉咙,互望一眼,不禁有些后怕,制住钟天政的喽罗诧异道:“看这小子刚才还挺能的,这么这会儿突然不济事起来?”
拿火折子那个道:“你管他,抓了活口就是咱们的功劳,快点上穴,绑起来拖回去,今晚来人不少,一会儿还有得忙呢。”说话间就要熄了火折子。
“等等,先别收,再照照,我怎么突然觉着这小子有点眼熟呢?”
火光重新移过来,钟天政觉着刺眼,索性闭上了眼睛。
拿火折子那个不耐烦道:“快点,想起来了没?”
“别催,哈哈,我想起来了。梁丘三,你小子这次是跟着哥哥立了大功。”
“滚你的。”那叫梁丘三的收起了火折子,上前出指连点钟天政几处大穴,掏出根绳子便要将他捆起来。
钟天政动也不动任由对方施为,暗地里他早在梁丘三点穴的刹那,默运一口气将浑身经脉偏转了寸许。
至于被绳子束缚那就更加好对付,东夷有这方面的能人,他在到大梁之前接受过严苛的训练,就为了万一败露被俘好脱身,缩骨之术是第一个要学的。
另一个人收了兵器,喜滋滋帮着梁丘三绑人。
“你别不相信啊。咱俩赶紧把他交给屠先生,这可是宝贝,中途谁要也不给。”说话间他还轻佻地在钟天政面颊上拍了拍。
钟天政闭目装作昏过去,心中杀意大盛。
他听着那小子凑在梁丘三耳朵悄声道:“这人是鬼公子,知道咱们撞大运了吧。”
原来这混蛋真认出了自己。
他二人一个托头一个拽脚将钟天政抬了起来,往山谷里走去,梁丘三犹自不信,道:“不大可能吧。你是不是认错了?鬼公子身手会这么烂?”
另一个笑了两声:“鬼公子当初在咱们白云坞住的时候,我还给他送过吃食呢,天下间有几个男的长成这样,那是绝对不会认错的。至于他的身手。呵呵,那不是烂,而是受了很严重的内伤。没想到,咱哥俩抓到条大鱼。”
钟天政心道是么?呆会儿一准儿先杀你们两个。
此时前头有人喝问:“谁?站住!”
对白云坞的众人而言,今天晚上有强敌来袭。除了放哨警戒的和保护屠先生的,余下统统出来迎敌,前头有不少坞众已经与谭家来人交上手了。
和梁丘三一起那人应声:“是我。”
钟天政听着问话的人往这边走来,梁丘三道:“我和欧阳抓到了个活口,正准备去送给屠先生处置。”
来人捉了盏灯,将钟天政由头至尾仔细照了照,没看出问题来,道:“你二人运气到好,快去快回,来了不少敌人。这边缺人手。”
梁丘三和欧阳口里答应,脚下加快了速度。
钟天政听得真切,心头不免“砰砰”而跳,暗忖:“没想到这般顺利,两个注定要死的人运气怎么会好,真正气运加身的人是我。”
先后又有几人过来查看,都叫梁丘三和欧阳两个喽罗打发了,钟天政听着脚步沙沙,感觉两人走了不近的路,连山谷入口的打斗呼喝声都渐渐听不到了。心下好奇,睁开眼睛打量。
那两人正摸黑前行,显是对这周围环境十分熟悉。
欧阳是个嘴碎的,边走边和梁丘三讲究鬼公子的传闻。
“鬼公子受伤这事不是什么秘密。你道他怎么受的伤,说起来好笑,竟是被女人打的。”
“啊?哪个女人这么泼辣?”梁丘三显是两眼不闻窗外事的那种人。
欧阳不知是不是猜到钟天政装晕,有意刺激他,笑道:“错,你该问哪个女人这么有本事。你猜不出来么?”
“难道是顾文笙?”
既是说有本事。梁丘三自然要捡着那最有本事的开始猜。
“哈哈,行了,一猜即中。听说打那以后这鬼公子就一蹶不振,也难怪,男子汉大丈夫哪怕富有天下,却没个好身体,该硬的时候硬不起来,还有什么威风可言。”
“……”钟天政耳听两人嘻嘻哈哈,拿男人的尊严来嘲笑自己,真想立刻跳起来结果了他们两个。他几乎将牙咬碎,才忍下这股火气,暗忖:“这两个小贼,我必杀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不是说他们二人住在白云坞的时候还时常来往,在湖底下还合起伙来给咱们找不痛快来着?”梁丘三好奇追问。
“就是说啊,这鬼公子实非常人,都到这份上了还每天跑去讨好顾文笙,那殷勤的,我可是亲眼所见。那时候顾文笙和咱们王大将军的事虽然还没有传开,我就不信鬼公子会不知情,嘿嘿,你说他怎么想的……”
钟天政听着他二人奚落了一路,由开始的气急败坏直到麻木,渐渐的竟然走神了。
他想起同文笙在白云坞独处的情景,想起他们一起被困天女湖底,那里没有白天黑夜,他和她为了重获自由而再度携手,一起呕心沥血钻研幽帝留下的绝学……
他的思绪越飘越远,甚至想到了当初的奉京,玄音阁同窗的那些个日夜,同车而游,琴箫合鸣,想到了他们从天女湖脱身之后,文笙夜里睡觉不放心,需得先将他锁起来,却又弹起《连枝》……
彩云易散,人世间的美景往往如韦陀花,一经盛放便要凋谢,不可能常存。
曾几何时,他对这些虚妄的温情最不屑一顾,避之不及,却原来与世上的凡夫俗子一样,避不过,逃不开。
不知不觉间,钟天政睁大了眼睛,失神地望着遥远天幕上的两颗星星。
伊人已经不在这人世,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属于这里,自也不会属于他。
师兄和文笙,他们才是同一种人。
其实师兄说的不对,他们不是天际那刹那间盛放的流星,而是一直在天空闪烁,可望而不可及。
他们与自己,譬如白与黑,天与地,云与泥……
“你们两个,不在外边迎敌,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喝将钟天政惊醒。
这声音自前方不远传来。
再度遇上盘查,看来是到地方了。钟天政心中不由一凛,这么关键的时刻,他怎么竟走了神?
梁丘三和欧阳回答对方喝问,说是捉到个重要的俘虏,给屠先生送来瞧瞧。
对方没有为难他们,当即放开了前路。
“进去吧,今晚这么热闹,屠先生还没有睡。”
一阵夜风迎面吹来,拂动三人的衣衫,钟天政突然闻到了一种古怪的香气。
说不出来是什么花香,偏偏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非兰非麝,带着几分迷醉,飘过鼻端,叫人忍不住想深深地嗅一下。
事实上梁丘三和欧阳已经忍不住在吸气了。
钟天政突然反应过来,心跳如擂鼓,找到了,就是这地方,姓屠的在这里炼丹,这里种的都是用来炼制“神丹”的花草,自从白云坞的人火烧千花岛后,就把种植花草的地方迁来了这里。
钟天政不便扭头四望,但前面点着灯无疑,越往前走,周围越觉亮堂,他用眼角余光影影绰绰能看到遍地花草飘摇,他们正走在中间小路上。
“到了。”梁丘三低声道,两人站定。
跟着欧阳毕恭毕敬道:“屠先生,我们抓到个有身份的活口,给您送了来。”
停了停,就听着前方不远有人冷淡出声:“抓着谁了?”
欧阳赶紧道:“是鬼公子。”
“咦?这到是难得。把人送进来吧。”屠先生语气中明显透出兴趣来,他啧啧两声,似乎犹未知足,又道,“怎么离水没有重要人物来么,既有乐师,好歹也该派卞晴川来看看的。”
第五百三十四章 修罗场
欧阳听到那屠先生如此说话,干笑了一声,道:“离水总共没来几个人,一个年轻的乐师熟悉这附近的路,还有两个女子,没见着卞晴川。”
屠先生懒洋洋地开口:“算了,反正卞晴川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若不是教出顾文笙这么个学生来,谁识得他算老几?”
他说叫欧阳和梁丘三将钟天政送进去,钟天政还当这屠先生是在屋子里说话,谁知其实不然。
那两人抬着他在花田窄窄的垄沟里走了十余步,一齐脱手,任他摔在了地上,这里是个小下坡,钟天政为了多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还就势向前打了个滚儿,蹭得满身是土。
此地似乎是个山谷,地方不大,估摸着有两百步就走到头了,地势平坦,目之所见,除了他们几人所在的这一小片区域,到处种满了花草,这种奇花异草有膝盖高,风一吹簌簌作响。
而在钟天政身前不远,是一个石头砌起来的大炉子,需得两三个壮汉手拉手才能围拢,下面堆着干柴,没有点火。
炉子上方悬挂了几盏灯笼照明,旁边搭了个一人多高的平台,此时那位屠先生身穿道袍,就盘膝坐在台子上,火光摇曳,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那块红色胎记瞧着格外恕�
这也不像是炼丹炉啊?钟天政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偷偷瞥眼瞧去,见那个简陋的炉子上面用盖子蒙得严严实实,无法判断里面放着什么东西。
屠先生居高临下,看他如此狼狈,嗤笑一声,得意道:“什么鬼公子,不过如此。真不知道坞主为什么如此看重此人?尔等不是煞费苦心想找到这地方么,今日就把你埋在这鲜花丛中当肥料,做鬼也是个风/流雅鬼,哈哈。”
钟天政趴在那里没有吭声,默运内力。准备挣脱绳索暴起出击。
屠先生止住笑,问送他来的两人:“怎么也没点反应。你们封了他哑穴?”
梁丘三猜测:“大约是伤得太重了吧。”
屠先生颇觉无趣,手捻胡须,侧耳听了听山谷外头的动静。道:“看来咱们这次有些失策,离水那帮人忙着办乐师学堂,竟然派了几个虾兵蟹将过来,只对付一个谭二先生,哪用准备这么大的阵仗?”
欧阳讪笑两声:“也是坞主洪福齐天。没用费周折就抓住了鬼公子。”
话音未落,突然就听着由山谷外头隐约传来了古琴声。
屠先生脸色微变,改口道:“还真是不容小觑,这谭二来得真快!”
他说的也正是钟天政心中所想,没想到自己甘冒奇险方才找着地方,谭二先生带着谭家众人这么快就随后赶来了,就好像路途上没受到什么干扰。
白云坞埋伏的那些人呢,林庭轩、林英一行是做什么吃的,竟然没予以阻拦?
既然如此,他就不等了。必须要抢在谭家人的前面。
屠先生在台子上站起身,朗声道:“谭二先生既然要做恶客,敞开路,放他们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