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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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笙- 第2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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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想来,既然是敌国奸细,自然要留活口,而且梁国朝廷新君刚刚登基,自顾不暇,怎么还有闲心招惹他们,这事本就透着古怪。
    几艘巡逻船一齐围上,将这片海照得亮如白昼,身处中心的王十三和文笙更是清楚暴露在灯光之下。
    下一刻,众多的南崇兵便要跨跃船舷,冲上去展开一场厮杀。
    罗祝紧张地盯着王十三,生怕他这时候说出什么惹人生疑的话。
    他同王十三相处这半天,觉着此人擅长装疯卖傻,看起来粗鄙,其实奸滑,言语间又有些不着调。
    他多么希望这关键的时刻对方又不是调子上,只要挨过了这一瞬,他就可以趁乱突下杀手,消除后患。
    王十三没有大吵大嚷,却突然说了句:“起风了!”
    话音未落,船右侧的桅杆从中而断。
    桅杆上的迎风鼓胀的大帆径直跌落下来,一半掉在船头,一半拖在江中。
    众人只觉着眼前一花,两个“奸细”所在之处已经不见了人影。
    罗祝叫了声“不好”,南崇兵们齐齐反应过来,扭头四处寻找,不会吧,这么多人盯着,若竟还被那二人逃了岂不见鬼?
    王十三没有溜远,江面上连个小岛都不见,他也没地方可去,只是趁众人一分神间带着文笙逃上了邻船。
    他带着一人还灵便地跟个大猴子似的,三两下爬上舱顶,顺手斩落了桅杆,回头叫道:“嗨,老子在这里呢。都给我听好了,老子不是什么奸细,是大梁钟天政钟公子麾下的大将。”
    罗祝一帮人哪敢叫他胡嚷嚷,纷纷追着王十三的背影拉弓射箭。
    王十三爬上的是个三层楼船,自舱顶一出溜,滑到了船后,数十支箭擦着他后背落空。
    校尉丁廉带来的兵见状手痒,纷纷也想射上一箭,丁廉却抬手将众人拦住:“钟天政?叫他说完!”
    王十三有了喘息之机,嘴里胡说八道:“我们公子前日在东海不慎身受重伤,我带了他前来,请医圣燕白出手救治,只要能救得好他,条件任你们开。本想着离你们皇帝还远,先混过江再说,没想到,你们盘查这样严法……”
    有这等事?
    钟天政现在名声这么响,只要稍一关注大梁的局势,就不可能没听说这个人。
    就是他死命护住的那个老太太?
    好歹也是个小王爷,统领一方的豪杰,为求活命男扮女装,打扮成这么一副怪模样,这也太能屈能伸了吧。
    别看王十三在船上穿来跳去,身手灵活,这是在大江之上,丁廉等人并不担心他逃了,难免抱着耍猴的心态,一听还有这内情,纷纷停手,射过去的箭更少了。
    王十三悄声耳语:“再坚持一下哈,前面到了鬼见峡,咱们瞅准机会就逃。”
    
    第三百五十二章 逃命的姿势
    
    文笙说“好”,既然王十三有了安排,她也就不用绞尽脑汁地想退路了。
    王十三这个人,平时看着纵有千百样不靠谱,性命攸关的时候,却有无限潜能,认识这么久,文笙早就领教过了。
    她放下心来,耳听王十三信口胡言,欺骗那些南崇兵,不知不觉也起了看戏的心思。
    “我家公子手握数十万精兵,不管在梁国还是大东焱,那都是跺一跺脚天下乱颤的人物,说吧,想要什么,只要能把燕白给我们找来,除了天上的星星,要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
    文笙听着他打着钟天政的旗号吹牛,摆出了一副钱多人傻赶紧来宰的样子,心中不禁哭笑不得。
    那边丁廉还犯狐疑呢,勒令手下停止了攻击,道:“这么说你旁边的那位就是钟公子?当真失敬。钟公子大驾光临,麻烦你和我们打个招呼,大家虽然不是朋友,可也算不上敌人,两位放下武器,丁某护送你们去见上官。”
    文笙跟着王十三缩在船上一个角落里,南崇兵们等着听她说话,王十三亦小声催道:“快点呀,你出个声儿,咱们拖延时间。”
    文笙就真出了个声儿,她模仿着钟天政,以鼻子冷冷哼了一声。
    王十三在旁抓了抓头皮,大声道:“公子您别生气,方才他们不知道是咱们大驾光临,才无意冒犯,这位将军不是说了,咱们和他算不上敌人,想来区区一艘船,百十条命,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
    丁廉闻言。脸色登时就有些难看。
    他还忘了先前这茬儿。
    丁廉说那话,也只是想稳住对方,叫“钟天政”和这个难缠的小子束手就擒,并不是说他就视士兵们的性命于无物,这混蛋真能曲解他。
    但眼下这情形,孰轻孰重丁廉还分得清,没法解释。淡淡地道:“久闻钟公子惊才绝艳。没想到竟会落魄至此。”
    他刺了对方一句,心下突然起疑,道:“我观钟公子活动自如。哼这一声底气也挺足,一直躲着不肯露面,莫不是冒牌货害怕验明正身?”
    王十三耳朵里已经隐约听到前方传来水声轰鸣,船行顺水。鬼见峡眼看就要到了。
    还要跟这南崇的校尉再扯一会儿蛋。
    虽然丁廉一语道中了关键所在,王十三却并不担心。突然道:“啥?公子你说啥?”
    看着好像是在与自己人窃窃私语,其实还是磨蹭时间。
    丁廉抬了下头,他也听到动静,意识到鬼见峡快到了。
    钟天政现身这事情太大。甭管真假,都不是他一个小小校尉可以处置的,正好把守鬼见峡的是他顶头上司副将徐放。
    鬼见峡险峻易防。徐放奉命带了一千精兵,大小战船几十条在此设卡盘查。
    现在这事。还是交给徐大人头疼吧。
    丁廉如此想着,叫手下兵士放出信号去,通知守峡谷的船队前来接应。
    这时候王十三戏还没演够呢,自说自话:“唔,这样啊,就算那梁兴业是咱们杀的也不要紧,不就是个皇叔么,死都死了,南崇皇帝要追着不放就没意思了,那姓梁的又还不了阳,不如要点旁的补偿。”
    此言一出,江上一片死寂。
    南崇这边不管军官还是兵卒,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不打自招了?
    当初梁国那边虎头滩大捷的消息传到南崇,南崇朝野都预感到大事不妙,梁国以这么小的代价解决了东海的麻烦,下一步怕是会派纪南棠到江北来。
    朝中主和派抬头,皇叔梁兴业亲自率团出使,结果在江北大营丢了脑袋。
    这笔账虽然最后算到了梁国军方头上,但因为赶上王光济造反,局势乱了对他好处最大,南崇这边都认定是王光济手下亡命之徒做的。
    没想到今天有人竟然主动要对这事负责。
    文笙也暗觉诧异。
    王十三是怎么知道的?
    但她随即就想明白了,什么嘛,这家伙说话从来不负责任,谎话随口就来,栽赃嫁祸全无心理负担,这是歪打正着了吧。
    其实王十三的想法很简单,叫文笙猜中了,就是:我过江不顺利,你钟天政也别想偷摸就过了飞云江,我一时找不着燕白,你也别想好过。
    要说他对钟天政哪来这么大的怨念?
    要不是钟天政,顾文笙不会受伤,他也就不用摊上这等破事,冒着生命危险跑来南崇一游。
    丁廉这时候哪还冷静得了,管他对面是不是真的钟天政,刚才大胡子这番话简直欺人太甚,不但是对皇帝陛下,也是对所有南崇人的侮辱。
    眼见鬼见峡内已经有回应的信号升空,峡谷中水路影影绰绰灯光晃动,显是上司徐放接了信,派船接应来了,厉喝了一声:“所有人都有,将这两个人给我拿下,有什么话叫他俩到陛下面前说去吧!”
    罗祝那里提心吊胆,等这命令多时,一听丁廉松口,立刻招呼了手下众人向上冲,想着趁乱下黑手。
    王十三眼见敌人冲上来,骂了一声,同文笙道:“先走!”
    文笙道:“好。”
    这半天她一直在想,鬼见峡,听这名字就知道地势必定险峻,南崇方面派了重兵把守,按说真不是个逃命的好地方。但王十三旁的地方不提,单提这里,必定是有一定的把握。
    最可能的,就是他对这一带的环境特别熟悉,甚至比所有的南崇军将士都要熟。
    话说当日王光济率领手下退守飞云江,后来退去了哪里,去哪里弄来补给,又是怎么同江上的南崇军队相安无事的?
    她带着这些个谜团,又多问了一句:“要游水么?”
    江面上灯火璀璨。显是敌人的大部队迎出来了,船上呆不住,涉江飞跃目标太大不说,也不好借力,比较来看,只有跳到江里游过这一段安全些。
    “可别,尽量别下水。呆会儿得爬山。衣裳沾了水冻不死你。”
    王十三匆匆说了一句,像之前那样,一把又将文笙抄了起来。道:“还好不是很沉。乖乖别乱动啊,生死攸关。奶奶的,真不想带着你走鬼见峡,知道啥叫鬼见峡不。鬼见了都愁啊,真不吉利!”
    他嘀嘀咕咕。扭动身体让过几支冷箭,手上不停,挥刀又斩断一根桅杆,将聚过来的敌人阻了一阻。运力于臂,“咔嚓”一声,将船板劈得七零八落。
    文笙想王十三为什么要说不吉利呢?
    原来这关键在鬼见了都愁。
    想是之前自己跟他说借尸还魂那事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所以这都几个月了,他还念念不忘自己是只鬼。
    跟鬼说不吉利……
    虽然气氛很紧张。文笙还是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王十三正在趁隙翻找合用的船板,文笙这一笑,身躯乱颤,王十三顿了一顿,道:“笑屁!”
    文笙忍了笑,好奇道:“怎么走?赶紧的,敌人上来了。”
    的确,鬼见峡里迎出来的大队敌船距离他们已经不足百丈,头舰打着灯语询问这边情况,余船在后头散开。
    王十三也不敢再耽误了,手一扬,一块船板飞了出去,漂在江面上。
    那船板不是很大,被浪头一卷,变成一个小黑点,向着下游而去。
    这里距离鬼见峡已经不远,黑暗中可以模糊看到两侧青山高耸,如山门对开,江水直直奔着右侧危岩而去,到了近前才一个急转,咆哮着由峡谷间奔腾而过。
    王十三叱了声:“走!”腾身而起,抛下了后头密密麻麻扑上来的南崇兵,越过船舷,向着江水中落去。
    虽是两个人,王十三用了个巧劲儿,跃得不高,下坠的力量也不大,文笙甚至觉着在半空还有些轻飘飘的。
    这一跳显是之前瞅准了的,王十三双足不偏不倚落在了那块船板上,他没有借力,而是弯了腰,微微俯下身子。
    如此一来,文笙旁无选择,被禁锢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头前脚后几乎是趴在了船板上。
    文笙:“……”
    说好的不沾水呢?
    一个浪头涌来,冰冷的江水直接将她前面衣裳全部浸湿,文笙不由地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忍着!”王十三呼出来的热气就在她后颈上。
    周围船上不知有多少人在喊,弓弦声响成一片,王十三身体俯低,双足分开,稳稳蹲立在这块长不过六尺的船板上。
    船板不但没有下沉,文笙反而感觉到了一股前冲的力量。
    破开波浪,一路向前。
    很显然,王十三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使得那块小小船板载了两个大活人,还能在江面上直直滑行。
    一浪接着一浪,眼前一片黑暗,文笙索性闭上了眼睛,听着周围箭簇乱飞,落在江里,如雨打芭蕉。
    这一段水路,在文笙的感觉中,似乎是极慢的,慢到她以为要就此葬身江中。
    说实话,自从她掌握了《希声谱》,不,哪怕在她刚来这世间,没什么可依仗的时候,也没觉着这般无力,一切都要依靠旁人,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恍惚间,由跳船到到达鬼见峡,这段时间又像是过得极快,脑袋似乎也被江水冻得麻木,还未等她真正操心忧虑,前面危岩就到了。
    看这速度,王十三若不赶紧有所动作,他俩会直直撞上自江右山麓横到江中的长礁上。
    这一路箭雨,王十三,他还好么?
    不等文笙迎着江水张口唤他,王十三突然甩脱了船板,带着文笙飞身而起,这一下好像化为无数白色浪花中的两朵,轻轻巧巧翻上了长礁。
    他到鬼见峡,后头的追兵也到了,鬼见峡两侧还驻扎着守卫,只见左右山峰绝壁间灯光摇动,人声嘈杂。
    有在水里张弓射箭的,有攀爬上石壁准备绕路堵截的,王十三脚一触到实地,毫不犹豫,顺着长礁便往右侧山麓上跑。
    身体一离水见风,文笙只有一个感觉:冷。
    她咬牙忍着,没敢吭声,就觉王十三上蹿下跳,大步如飞。
    此时除了闪避,他也能空出一只手来拿刀,听风辨位,拨打那些对他有威胁的冷箭。
    跑了一阵,王十三大约是觉着文笙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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