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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笙没有跟着他发脾气,反到笑了笑:“程国公在白州呢,再说大家不都一样吗,都会遇上难以预料的危险。”
钟天政轻蔑地“哼”了一声:“想害我?他尽可试试。至于旁人,我管他们去死!”
这么说钟天政不想她去白州是在担心她啊。文笙心中一暖,柔声道:“阿政,你是害怕我会出意外么?”
钟天政似被戳破心思,瞪着她半晌无语,而后闭上眼睛,将身子向后上一靠,两手揉捏着额角,颓然地叹了口气:“是,我老是隐隐有一种预感,若你去了白州,会有非常不好的事发生。你听我一回好不好?”
“预感?”文笙大奇。钟天政这预感由何而来,他又不会起卦算命。总要有个起因吧?
钟天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战场上刀枪无眼,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就算是为了我,留在京里,好不好?我会留下人手照顾好你,不用多久,我就会回来。”
即使是在当初两人从杨昊俭的山庄里逃出来,狼狈逃命的那晚,钟天政刻意温柔,也没有这样说过话,两个“好不好”,简直透着一股低声下气,他自己还没有发现,文笙却是惊讶地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惊讶中又透着疑惑。
白州对她而言是龙潭虎穴么?
可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一定要去闯一闯。
若是别的事,文笙说不定冲着钟天政的情意退上一步,但能光明正大地去白州,去和戚琴、云鹭他们一起杀敌,给李承运帮一帮忙,这等机会她绝不会这么糊里糊涂地放弃。
“阿政,我不需你留人照顾,也不会故意输掉比赛留在京里。你难道不想和我一起在白州并肩作战么?我们可以相互看顾,保护着对方。”
钟天政将手自太阳穴上拿开,望着文笙,目光里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而后他重重叹了口气,道:“前五十名才够资格去,我不会叫你如愿的。”
文笙简直要被他这莫名的固执气笑了,接口道:“好,那我拭目以待!”
若在以前,两人话不投机,甚至到呛声的地步,钟天政要么冷嘲热讽,要么拂袖而去,可这会儿他脸色变了几变,却强行按捺住了,站起身,神情有些黯然,都已经转身要走了,目光突然落在文笙的头顶,靠近过去,在文笙反应过来之前,伸手自她秀发间捻起一团白绒绒。
那是她先前在丝桐殿前站得久了,不知何时飘了一团柳絮在头发上。
钟天政凝神着这一小团白绒,目光既如秋夜星辰那般高远明亮,又像寒潭深水那么寂静无波。
一时间文笙竟觉心跳砰砰,有些窒息。
钟天政却叹了口气,怅然道:“你看,柳絮因风,轻薄无根,确实不是吉兆。”说罢将那团白绒狠狠攥在了掌心里,转身快步离去。
钟天政这一来一去,几乎搅乱文笙平静的心湖。
听钟天政的意思,是打算在大比中阻挠她进入前五十名,每一轮的对手都是由师长们决定,要到比赛当天才知道,难道他竟能影响到谭二先生,上来就给自己安排个特别厉害的对手?
文笙一直弹了数遍《伐木》,才算静下心来,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她只要全力以赴就是了,不用多想会对上谁。
接下来的几天,文笙再未和钟天政碰面,到是与卓玄、项嘉荣分别通了通气。
文笙知道,虽然谭老国师当面鼓励了众人,又表示要亲自到场观战,仍有一些学生打了“遇见差不多的对手就认输”的主意。
师长们不上战场,叫他们产生了没有主心骨,就是去送死的联想。
所幸卓玄和项嘉荣都是主战派,项嘉荣很是羡慕卓玄、钟天政这些一起打过团战的伙伴,就算他比赛的时候发挥再出色,妙音八法第三重想进前五十希望也是不大。
转眼就到了四月初一这天,玄音阁鼓声震天,一直到十余里外还能听清楚,给这段时间颇显沉寂的奉京城平添了一道生机。
鼓声预示着玄音阁大比开始了。
这是玄音阁自有大比以来,最不受世人关注的一次,墙外街市上流连的人甚至没有春秋两试时多。
但这一次的大比却意义非凡,注定要被载入史册,为后世牢记。
正是从这时候起,大量的乐师将陆续走上战场,去影响和改变天下格局。
第二百七十三章 绝望之海
玄音阁有学生五六百,这么多人参加个人战,自然不可能由头至尾将所有对手打个遍。
但如果前几轮输了就直接淘汰掉,又太容易产生遗珠,哪怕由师长来安排对战双方也不可避免。
故而此次玄音阁大比采用的是双轮淘汰法,即第一轮输了不要紧,师长们会为你指定一个同样输了一轮的对手,你们两人再来上一局,赢了的继续接下来的比赛,两局皆输的要么水平太差,要到运气实在是糟糕,淘汰怨不得别人。
文笙觉着摒弃抽签,是不想出意外,师长们会把他们印象里实力比较强的学生分开,让他们迟些时候再对上。
要照这么说,自己前几轮的对手应该不是很厉害吧。
可出乎文笙意料,她分到的第一个对手竟是个熟人,北院的“折竹手”梅纵。
这是什么意思?谭家的诸位前辈其实并不看好她?这念头在文笙脑袋里一闪而过,不管对手是谁,哪怕遇上江焕,她也不会由此产生动摇。
大比个人战的场数太多,分在五个地方同时进行,文笙的前几场都在星辉堂,若是她一直不被淘汰,将从这里杀进前五十名,而后转战同乐台。
和文笙同样被分在星辉堂的还有项嘉荣,不过他第一轮的对手很弱,只有妙音八法二重。
星辉堂很大,按说容纳百十人观看比赛没有问题,但主考官还是叫大家都在外边等着,轮到谁,会提前叫进。
在星辉堂担任主考官的是南院的谭四先生、北院的孔长义以及坐镇应天塔的老乐师康乐。
文笙等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听到侍者叫她和梅纵的名字。
项嘉荣在旁低声道:“等你的好消息。”
梅纵小有名声。而文笙除了前年秋试曾在团战中一鸣惊人,其它时候都不显山不露水,即使在新生里头个人战名次也向来不高,所以觉着她能战胜梅纵的人还真是不多,项嘉荣声音再小,也引得周围乐师们投来古怪的目光。
文笙点了点头,抱着琴出了人群。步上台阶。走进星辉堂。
星辉堂里三位主考的桌案一字排开,桌上放着他们的随身乐器,谭四先生坐中间。孙长义和康老分坐两旁。
对着主考席又摆了两套桌椅,中间以淡蓝色的帘子隔开,之前进来的两位学生正隔着帘子斗乐。
两个人实力都不强,听上去还需一阵才能分出胜负来。
孔长义回头扫了一眼刚进来的文笙和梅纵。冲他们微微颔首,示意二人先在旁边等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那二人决出胜负。
康乐和颜悦色地通知他俩,胜者可以先回去休息了,待下午再来进行第二轮,输了的那个留下来。呆会儿再比一场。
孔长义已经先一步转向了文笙和梅纵,笑道:“哎呀,你们两个。阁里怎么考虑的,把你们排一起。不要紧张,好好打,呆会儿谁同你们输了的那个较量,才是真得倒霉。”
梅纵是北院的学生,平时常见面,而文笙这小姑娘,实在是前年团战的最后一战,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梅纵和文笙谢过主考官,梅纵颇有风度地叫文笙先选择坐哪一侧,两人客气几句,在帘子两侧坐好,差不多同时将琴放在了桌案上。
三位主考都抬起头来,即使是性情沉稳的谭四先生对这一战也起了兴趣。
这么多场看下来,要么双方实力相差悬殊,要么都技艺平平,眼前这一战很可能是今天星辉堂最精彩的一场对决了。
康乐见他们都准备好了,道:“开始吧。”
抢先落指出声的是梅纵。
虽然文笙在个人战中成绩一直不说多么出色,但梅纵却牢记那次团战自己曾败于对方之手,现在可谓是全力以赴,半点儿也不敢大意。
距离上次交手已经一年多,梅纵的技艺又有所进步,虽然依旧是妙音八法四重之境,但指法变得更加圆熟梦幻。
旁人或者只见几道虚影,但这三位主考那是什么眼力,将他指法的细微处看得一清二楚。
拨剌如蜻蜓点水,勾剔如叶底穿花,按弦如栖凤梳翎,双弹如饥鸟啄雪。
不是一味得快,疾中带缓,当你的两眼几乎要为之缭乱的时候,他却攸地慢下来,伸指在某根弦上带动了袅袅余音,抑或是轻轻一触,弦上发出一声清音,好似一指点在你心上。
玄音阁鼓励学生学而有特色,越是有特色,越容易在后期练成自己的独门绝技。
妙音八法又是以指法见长,像梅纵这样的学生,师长们都很看好他的将来。
但很快,三位主考官的目光全都从他的两手转到了文笙那边。
他那犹如潮水般蜂拥而至的攻击直冲到了中间帘子,便再不能往前分毫,淡蓝色的帘幕无风而动,轻轻飘摇,但在众人眼中,却好像变得铜墙铁壁一般不可逾越。
有帘子阻隔,梅纵看不到对方的一举一动,但隔碍他琴声的这层无形屏障实在是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来了,时隔一年多,随着他与顾文笙对上,它又再次出现!
它好像更稳定、更厚实了,就像风平浪静之时,东海那一望无际浩浩汤汤的海面,安静又叫人心生绝望。
这世上,没有力量能击穿一片海。
相较梅纵那边叮咚不绝,文笙的指法很舒展,看上去实是游刃有余。
通常而言,乐师们所弹的曲目要么自创,要么传承,斗乐时互有攻防,旋律的变化非常之大,乐曲听上去杂乱无章,可文笙不然,她现在弹的乃是一首完整的琴曲。
并且这首曲子众人还耳熟能详,乃是前朝的《风云操》,在应天塔的《大还阁玄品》、《抒怀琴谱》等十余本书中都有记载。
旋律普通,手法寻常,那么琴声中的力量由何而来?
文笙一曲弹到底,换了一首,这一次的曲子更耳熟,《青山云锦》,因为曲调优美,学会古琴的十人里面到有九人会弹。
三位主考冥思苦想之下觉着不可解,只好先将注意力放回这一战的输赢上。
第二百七十四章 速战速决
这一战的悬念似乎只在于:再强大的盾能战胜矛么?
文笙不着急,这才第一场,大比刚刚开始。
玄音阁学生里高手如云,冲着阁里为她安排的首个对手,她觉着有必要保存实力,慢慢耗着,直到耗赢这场比赛。
为什么她这么确定自己能耗得赢梅纵呢?
其实想想就知道了,梅纵只有妙音八法四重,指法高明,琴声却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早在前年秋试打团战的时候,文笙已经能以身体硬抗这样的攻击。
在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文笙的进步非常大,她做到了一件在钟天政看来不可能成功的事。
只要她想,任何一只曲子在她手中都可以变成《伐木》、《行船》以及《采荇》。
束缚文笙的最后一道枷锁消失了,她随心所欲地弹着,虽然是在防御,却身心舒畅,全然不费什么力气,此等情况下,只要梅纵能坚持,哪怕一天一夜,她都奉陪到底。
梅纵能攻击上一天一夜么?自然不能,这等水准的斗乐需要他全身心投入进去,华丽的指法也意味着同样一支曲子,他要比其他乐师耗费更多的心神。
除了谭四先生由始至终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另两位主考官都忍不住同情起梅纵来。
若是中间没有这道帘子隔着,叫梅纵看看对手那轻松随意的模样,他是不是早就推琴认输,不再是这么一刻钟、两刻钟地咬牙坚持下去?
啧啧,汗都出来了。
两人耗了大半个时辰,三位主考对望一眼。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个人战第一轮原定于中午结束,这样下去,旁人还比不比了?
输赢毫无悬念,顾文笙那里都换着花样弹到第十几首曲子了,谭四先生不想再耽误时间,伸手拨琴将二人打断,道:“顾文笙。你赢了。回去准备第二轮,梅纵先出去等着。”
梅纵停琴,垂头不语。看似沮丧,心里却是长长松了口气。
他这半天汗湿重衫,身心俱疲,早就想认输了。无奈此次大比直接决定去白州的人选。顾文笙入阁三年,之前个人战的成绩又不说多好。梅纵害怕被人误会他贪生怕死,有意输给对方,这才硬撑到了现在。
呼,终于解脱了。
他二人让出地方来。下一组在旁边早就等急了,赶紧坐下开战。
文笙和梅纵一前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