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子既然还想去,万贞也就陪着。反而是梁芳心有不平,小声道:“这样的车,真让殿下坐?”
万贞道:“坐,怎么不坐?你不是带了东宫的龙旗吗?把旗换上,咱们就乘这辆车去陛见。”
梁芳愣了一下,意会过来,从怀里取出东宫的龙旗,将宫上的旧招替下来,吩咐御者:“殿下起驾,赶车罢!”
那御者哪料梁芳身上竟然还带着东宫的龙旗,脸色阵青阵红,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太子没有仪驾,只能随皇长子出行,那当然是想怎么换车就怎么换车。但这象征身份的东宫龙旗一升,叫人瞧见堂堂太子,竟夹在玉辂凤辇翟车间,乘着破旧的油壁车参加大典礼,那形势就不同了。
现在景泰帝势盛,由于皇统之争,他那系的近臣内官私下语言欺凌小太子几句,不必害怕外朝重臣会反弹——口说无凭嘛!
但这种欺凌摆得太明显,那就是捅马蜂窝了!要知道朝堂、政局,最讲究个身份资历排位,当着满朝大臣的面做出这种无礼的事来,就是景泰帝也要心虚三分。
那御者犹豫不定,既不敢真的赶车,又做不了再帮太子换车的主,站在当地汗如雨下。
万贞和梁芳只是冷眼旁观。孙太后派来的两名侍卫,却是禁卫亲军里选出来的孙氏嫡系子弟,被万贞强压一次脾气已经很不爽了,再看这御者磨磨蹭蹭,便直接过来扭住那御者的胳膊往前室按,喝道:“太子起驾,你不好好赶车,想死吗?”
此时参加亲耕亲蚕礼的大队人马都已经离得远了,只剩下尾队的廖廖数人。这御者被两名亲卫压着,只能苦着脸驾车起行。
梁芳陪着小太子和万贞坐在车上,忍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万侍,你觉得干这事的人是谁?”
万贞叹气:“恐怕这不单是哪个人,而是一群人。”
这就是势之所在的好处了,景泰帝坐稳了江山,他流露出了废太子立己子的意愿,自然就会有许许多多想要讨好他的人来挤兑太子。赶太子下辇、换车、羞辱……这虽然看起来像是一个连贯的事,却很有可能每个环节背后站的人,都不相同。
所谓的墙倒众人推,就是这样。
梁芳满腹愤慨,捶腿怒道:“一群无耻小人!”
万贞虽然没有开口,心中却同样恼恨。
小太子看看梁芳,又看看万贞,忽然扑过来抱住她啪的亲了一口,脆声安慰:“贞儿和梁伴不要难过,等咱们回家了,吃好吃的!”
大约这就是带孩子最大的好处了,他们单纯可爱,再大的烦恼,在他们看来,都可以用一样好吃的解决。如果一样解决不了,那就两样!和孩子在一起,大人也会变得格外简单快乐。
万贞虽然胸中气闷,但也被小太子这话逗得忍不住发笑,道:“好!咱们回家后,吃好吃的!”
马车晃悠悠的走了顿饭功夫,一名侍卫忽然从车下窜了上来,小声道:“万侍,事情有些不对!”
“嗯?”
“护送的仪卫在行进途中渐次换人,到现在,熟面孔已经换得差不多了。而且我们的车正被禁军压尾的骑兵阻在后面,御驾已经看不到了,离队尾的侍奉官也有五六十丈远。”
骑兵穿插、分割包围,这不是典型的作战思路吗?万贞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哑声问:“没有判断错?”
侍卫的脸色有些发白,道:“我也说不准,但我哥刚才留意了一下,前面不过百来丈,有个转角。那是一片战时拆掉未修的老房残垣,若是有变,那地方正能将我们与大队分割开来,既阻挡前队的视野,又不怕我们这边发声求救。”
梁芳惊疑不定,惶然道:“你看错了吧?太子是国本,暗里行刺也就算了,从大队里将我们隔出来强攻?谁有这狗胆?”
万贞心中冰凉,冷声道:“只要事情能成,事后怎么掩饰,那还不容易?”
那侍卫催促:“万侍,如果这真是冲着殿下来的,我们要早下决定,绝不能让他们准备停当,将我们真逼进废墟里去!”
万贞深吸口气,问:“你觉得对方如果真的动手,会采取什么手段?直接骑兵冲击?还是乱箭覆射?”
要是对方用这两样,凭他们这四大一小,基本有死无生,怎么筹划都没用。
那侍卫也是满脑门汗,想了想道:“骑兵和弩箭不可能,动用这两件东西来刺杀太子,跟起兵谋反有什么分别?怎么压也压不住,会把自己也搭进去的。”
万贞飞快地将太子身上的外袍脱下,裹在小几上,塞进梁芳怀里,道:“等一下我带太子逃跑,你也跑,咱们能跑一个是一个!”
梁芳吓得声音发颤,不敢去接这假人:“要是孙重六弄错了,咱们这样可就闹大笑话了!再者咱们分开跑,那不是分散力量吗?”
万贞冷声道:“判断错了最多闹笑话,对了就是争命!要是我们人多,在一起当然好。现在我们总共只有这四个人,不分开才叫人一锅烩了!”
小太子直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愣愣的问:“贞儿,有人要杀我吗?”
万贞撕下车幔,将小太子缚在身前,勉强笑道:“我也不知道,但重六郎既然发现了情况不对,我们就不能光等着……小殿下,待会儿我带着你跳车出去,你别怕,也别叫,好吗?”
小太子咬了咬嘴唇,用力的点头:“好!”
那侍卫探头看了外面的兄长一眼,又急忙缩回来道:“我哥已经准备动手了!趁前面还有民居,等下我踢开御者,直接抢了马车撞开四围逼着的人,你就带殿下跑……进民居,找人多的地方,别被人逼到废墟荒野里了!”
万贞将别在纱帽里的弩身取下来,又飞快的把各种配件合上,装上小箭,试射了一下,回答:“好,我准备好了。”
梁芳抱着假人,吓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双手发抖,两股战战,居然还记得表忠心:“万侍,等下我先跳下去引开他们,你再带小爷下去吧!千万照料好小爷,要是我死……”
“顾着你自己吧!”
这种时候万贞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怎么逃跑上面,哪有心情跟他啰嗦。孙重六一踢开御者驾车撞开包围,她就跟着一跃而起,借着惯性在地上打了个滚,用尽全力往马车撞开的缝隙冲去。
在离车丈余远处形成包围圈的人因这突然的变故愣了一下,紧跟着有人喝道:“快!动手!”
万贞只跑了二十几步,后面的人就已经反应过来衔尾直追,她的耳朵能听到后面金刃破空的风声,但却根本不敢回头,看准了前面一座民居狂奔。
民居的房门半开,万贞一闯进去就立即反手关门,身后的追兵最快的已经到了门下台阶,直接就是一刀劈了过来。万贞关门的瞬间,抬手就是一弩,小箭正中那人的眼睛,透颅而出,将之射倒。
当初杜箴言将这小手弩送给她防身时,她还觉得自己身在宫中,永远都不可能遇到这种明刀明枪的场面。而日常与人发生争执,三米的可控距离,不过是她的几步,这手弩基本没什么用处。但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知道,真正拼命的瞬间,莫说有三米距离,就是多一分一寸,都足以分定生死!
第八十七章 临急悬崖撒手
领头的追兵突然倒地身亡,身后的人脚步都迟滞了一下。他们受命来追杀这一行人,虽然未必个个都知道车中人的具体身份,但却听人说过,除了两名侍卫,剩下的就是女人小孩和行动不便的胖子,并没有什么威胁。
万贞几乎在射倒追兵的同时就把房门关上了,落后几步的追兵没有看到她的小手弩,也想不到她抱着孩子还能反击,都以为这攻击是从别处来的,惊慌吆喝:“小心!有埋伏!”
这一箭不过占了个出其不意,万贞一击得手,更不敢停留,把门闩上继续逃跑。这个家里的人可能出去看热闹了,只剩下个老人坐在堂屋里纳鞋底。万贞这横冲直撞的闯进来,老人家吓得呆了,愣愣的看着她。
万贞怕这老人被她连累受害,连忙大叫:“快躲!坏了东西我会赔钱!”
老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京师守卫战过去才几个月,居民都还保持着残余的警惕,万贞一吼,老人也反应过来,赶紧拎着针线篮子往厨房跑。
万贞打量了一眼这民居的格局,托了托有些往下滑小太子,直奔后堂。也不开后门,窜上栅栏,踩着门边储水的太平缸就上了院墙,跳进隔壁人家的院子。
北京城的老胡同院子有个毛病,就是不熟悉的人容易迷路。万贞夺命狂奔,怕迷失方向,只敢直线奔走,连翻了十几座小院,见前面的院子里晒着衣服被子,后面的追杀声离得远了,才停下脚步,低头来看小太子。
她这一路翻墙跳院,小太子虽然有布幔缚着,她也极力做了保护,但这么剧烈的运动下,怎么可能没有碰撞?只不过他牢记着万贞刚才叫他不要乱叫,不要乱动的吩咐,虽然身上剧痛,但仍然紧紧的抱着她不放。
此时万贞停下来查看他的情况,他才抽泣了一声叫痛。万贞将他放下,一边拉下院子里晒着一件小儿外袍塞给他,一边去取他头顶的小金冠,急声道:“殿下别哭,快自己穿上衣服,后面的人快要追上来了。”
小太子在她的刻意引导下,生活能够自理,在这争分夺秒的时刻却起了大作用。待她自己也换上了户主的外袍鞋子,抹了灰尘来掩盖脸色时,小太子也将将把衣服穿好。
这房主一家想来也出去看皇帝大驾出行的热闹了,前院静悄悄的没有人声,后院门却是从里面反闩。万贞抽开门闩,将手弩装好箭藏在袍袖里,牵着太子的手出了院子,沿着巷道往外走。
胡同里的人很少,万贞跟着挑水的居民往有声音传来的热闹处走。眼看将到巷口,前面有人急赶进来,边跑边喝问:“喂,看到一个穿红衣的女人抱着个很漂亮的小孩跑进谁家吗?”
那挑水居民茫然回答:“没有啊!”
万贞就跟在那居民身后,小太子站在她与墙壁的夹角里,那人没想到她们这么快就会换了衣服出来,一时竟完全没有怀疑,急匆匆的往巷道里冲。
万贞在那人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抬起手弩,一箭从他颔下斜射入脑。这小手弩的箭没有稳定远距方向的尾羽,但在三米之内的范围,只要对准要害,基本都可以做到箭到命绝。甚至由于外表的伤口不大,血流出来的少,人倒在巷壁上,竟不怎么引人注目。
那挑水的居民只见到追兵急唬唬跑过去,然后突然扑在巷壁上往下滑倒,却没有见到万贞出手,有些奇怪。万贞缩手牵住小太子,似乎自言自语的道:“哪来的醉鬼!青天白日的喝醉乱窜,别是来仙人跳的吧?”
她嘀咕着一副避麻烦的样子往外走,那居民也被引歪了思路,抢在她面前先出了巷口。
巷外便是这条胡同共用水的老井,井边的小广场上满是挑水的、洗衣的、洗菜的居民。万贞从拼命逃窜的追杀里,一下落入寻常百姓生活中,一时间竟有些迷茫,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混在人群里吗?这井边的人都是街坊邻居,彼此熟悉,怕是混不进去;且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还是盗用人家的,保不准失主就在里面,万一被认出来抓贼,很容易被追杀的人赶上;
不混的话,要往哪边跑好呢?
到了决策的时候,情报不足的弊端就出来了:她不知道是谁策划了这场丧心病狂的刺杀,也不知道对方派了多少人,更不知道对方会从哪些方面围堵她们。她只能蒙头逃命,却不知道往哪边逃,应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追杀,确保自己和太子安全。
但这犹豫也是刹那间的事,很快万贞就做了决定,带着太子顺着小广场附近最宽的一条巷道快步走去。
这条巷道上走的人就多了,走了百来米,不少已经看完帝后嫔妃大驾出行热闹的人转了回来,说说笑笑的结伴闲逛;甚至乞丐、流民都出现了在人群中。
万贞随着人流来的方向逆向而上,走了小半里地,便见前面开始有了临街的商铺,正松了口气,被她牵着的小太子突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万贞大惊,连忙中蹲下问:“你怎么了?”
小太子吐得满眼泪水说:“我胸口闷……”
万贞以为是她刚才突杀手将小太子吓住了,愣了一下,一时不知应该怎么安慰他。小太子似乎想忍住不吐,但嘴巴一闭上又张开狂呕不止,连早晨吃的东西都吐得干干净净。
万贞吓了一跳,伸手将他抱在怀里,紧张的问:“你哪里不舒服?”
小太子小脸煞白的呻吟:“我头痛……好痛!”
万贞心一沉,温声问:“是刚才摔到了吗?”
小太子含泪唔了一声,又怯怯的安慰她:“我没抱紧你,不小心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