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将李婆婆的那一筐没剩多少的橘子抓起来背在背上,一弯腰一抬头之间,忽然便在码头旁的柱子上看见了自己的画像。
白术:“…………”
看来她是红遍了大江南北。
只不过瞧瞧那那贼眉鼠眼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君长知在里头做了点手脚呢还是纪云在里头做了点手机,当然也可能是天德帝孟楼在给画画的官员口述白术外貌的时候不小心加入了点儿个人情绪——总之,挺不像的。
白术觉得自己不可能那么丑。
但是现在全国上下都以为她这么丑了。
白术嘟囔了声,强忍住了将那通缉令人道毁灭的冲动,这时候李婆婆已经在马车上坐着等了,她只好深鲜呼吸一口气将背上的箩筐往上推了推,然后迈开步伐往马车上跳,跳上车时发现上面已经做了几个人,看样子都是要到北阳去的,这会儿见白术跳上来,坐在最里面的那个大汉笑着说:“小孩力气挺大啊,背着那么大个框还能跳那么高,练过两手?”
白术闻言心中一惊,抬起头来却发现对方满脸放松似乎只是随口一说,于是摇摇头表示自己只是急了才蹦跶得特别而已……好在对方并没有放在心上,一路上马车里又是一顿各种聊,只不过这一次大家目的一致聊得也开了些,车上除了李婆婆外剩下的都是汉子,听说北镇王府在招兵买马,这才从远方特地赶来,希望为北镇王效力。
白术闻言也是一惊:“这样光明正大的招兵买马?”
那汉子听她这么说,似乎觉得她颇为大惊小怪:“最近边境不太平,西番有了那个西决王子,屡次犯我大商国土边境,北镇王此番怕是想在入冬前将他们打趴下让大家过个安稳的冬季,这会儿招兵买马,有何不妥?”
白术:“……”
打西番?
………………恐怕不像吧,别到时候参了军,稀里糊涂跟着大队伍走,一不小心就走到了央城皇城脚下?白术在心里吐槽,为了再继续在这个对北镇王充满了爱意的土地上再暴露出自己的信仰不同这件事,索性也不说话了,默默地跟着马车晃啊晃,一路上听着一车上的哥们儿各种吹牛逼,畅想自己到了军队后要做什么大事业,又经过了一天半的颠簸,等她身上的骨头都快散架,一路吃橘子吃得橘子一生黑时,马车终于到达了北镇王的封底,是一个叫洛城的地方。
正如马车上的那个张姓大汉所说,北镇王确确实实在大张旗鼓地招兵,在京城的路上,已经可以看见拉着大量铁器、木材成车往成城里拉……一进城,稍稍检查一下身份就让放行,然后一抬头便可看见招兵启事——白术他们到达洛城时候正是晌午,街上人多热闹,白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由得响起了自己头一回进入央城时的情景。
不由得心中一阵扭曲。
原本想跟着李婆婆直接到北镇王府去走后门,却没想到刚往外走两部就被一把抓了回去,白术回过头,看见原来是车上那个嚷嚷着要为猛朝玉小命的那个张大汉,他嚷嚷着说:“小子,你这是去哪,来这儿的人不都是来参军的么?”
那大汉的嗓门儿大,这一嗓子吼出来将大家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而他们看见的就是个豆芽菜似的少年正满脸无奈地被一个从身高到体型都有他两个那么大的大汉拎在手中,这番对比,越发衬托出那少年的“娇小”,包括在前面办理参军的家伙,大家都“轰”地笑了开来,其中不乏有恶意嘲笑之人——
白术甚至听见有人说“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想要立功出人头地,真是不知量力”。
再转过头看,坐在棚子底下那军队军需人员,也是正一脸不屑地瞅着自己。
莫名其妙就被扣了个“不自量力”的帽子,白术颇为无奈嘟囔了声“除了我”,又摇摇头正要走开,却在这个时候,又被那个大汉一把拎回了队伍里,她只好伸手推了推那大汉——后者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往后推了推,他稍一愣神,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再抬起头时,那身材瘦小的人已经走了很远来到李婆婆身边,弯腰替她背起了放在地上的竹筐。
眼瞧着他们即将走远,却在这个时候,打从缓缓驶入一辆运输车——上面拉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蒙着布,只是光是看运输车的状态就能猜到这东西沉甸甸的,车轱辘压在地上都能压出一道深痕,在外面的荒地上还好,来到人群中间拐来拐去还要躲避人群,车夫掌控不熟,车上的那蒙着布的庞然大物居然摇摇欲坠起来——
而此时在车底下站着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最先发现那车上的东西摇摇欲坠的人首先就尖叫起来。
眼瞧着那笨重的庞然大物就要迎头彻底倒塌迎头砸下,站在它阴影之下的人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砸成肉泥的准备,却在听见“嗙”地一声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原本热闹的城中突然鸦雀无声。
陷入惊吓的人们在片刻愣神后,定眼一看,却发现那白布落下,车上运输的是一尊大炮——而此时此刻,那尊大炮正以一个绝对不可能的角度倾斜在半空中,却没有落地……
直到站得最近的那个人听见“啪”地一声轻响,低下头定眼一看,却发现是一颗黄金金的橘子,从那大炮所投下的阴影中滚了出来,他愣愣地抬头去看,这才看见,在那阴影之下,一个瘦小得几乎要忽略不计的身影正高举双手,抬住那摇摇欲坠的大炮,她的身体微微倾斜,导致背后竹篮里的橘子滚落了几个出来。
那可是千斤大炮。
众人:“………………”
第一百六十三章
等白术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的时候,这才发现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在她的身上——她将那座死沉死沉的大炮摆回去放放好,然后清了清嗓子,跟呆楞在原地完完全全吓傻了似的瞪着她的车夫压低声音嘟囔了声“小心点”,而后捡起地上掉落的橘子,后退两步想要回到人群里。
但是显然这个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伴随着她的后退,整个人群也跟着挪后,导致白术不管怎么退她始终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颇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唇,显得有些无措地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似乎企图能冒出个人来拯救一下她——可惜“那个人”果断是没有出现的,而白术却看见之前对她各种冷嘲热讽的那个招兵人伸长了脖子正眼巴巴地往这边看,两人的视线对视上后,对方楞了楞,结结巴巴地问:“参、参军么?”
“……”
参个毛。
刚才说老子“这年头什么人都想参军真是不自量力”系列里叫得最响的就是你——
“你之前不是说我个子矮、皮包骨、看着弱不清风么?”白术莫名其妙道,“就这一下我是长高了还是长胖了还是看着风吹不走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叫周围的人能听清,这会儿周围刚才同情看白术被挤兑的人都欢快地笑了起来,其中那个张大汉笑的最为响亮十分解气的样子;反倒是那些嚷嚷着她“不自量力”的人终于屁都不敢放一个,一个两个涨红了脸不支声,这时候,人群里忽然有个人说了声:“什么东西,不就是仗着自己力气大了些,显摆什么呢?有什么了不起?”
白术:“………”
白术一直认为自己算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但是无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央城那群会汪汪叫着咬人的锦衣卫鹰犬中混久了,白术承认自己也被养出一身得罪不得的臭毛病。
于是只见她甩开手就冲着声音发源地迈开大步——人——人们甚至来不及想明白眼前这小鬼的听觉能力怎么可能那么好,只见她已经准确地在人群之中抓住了那以为有人群遮掩她抓不到自己的家伙,踮起脚揪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拉——
对方踉跄了下不禁弯下腰来,还没站稳忽然只听见““啪啪””两声巨响脸颊上猛地传来一阵剧痛,整张脸火辣辣的疼迅速红肿起来,与此同时拽着他衣领的那手顺势一推,直接将那牛高马大的壮汉推了个屁股墩——
“别他娘以为躲在人群里放暗箭我就找不到你,力气大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我能扶住那大炮让老百姓免于伤害,你只能站在旁边瞪眼说风凉话;我能一下子把你推地上坐着不高兴了还能把你揍得在地上趴着,你只能坐在地上瞪着我——埃对对,就是这个眼神,不服你来打我啊?”白术一脸嘲讽,噼里啪啦将说她“什么东西”的那人从头到脚羞辱了遍,见他面色白里犯青却是坐在原地起不来,她冷笑了声最后强调,“而且容我再说一次,我、不、参、军!!”
众人:“……………”
周围鸦雀无声,白术扶了扶背上的筐子,用看大傻冒的眼神不屑地瞥了眼地上坐着那位:“北镇王爷若是知道自己招的新兵的都是这模样,指不定在哪就找一块豆腐撞死自己了——只会打嘴炮,没点真本事。”
言罢,看着那八尺大汉脸青红皂白五颜六色,白术终于爽了。
拍拍屁股站直了正想离开,却在这个时候,从围观的人群后面忽然响起了一声极为浑厚的低沉嗓音:“说得好!”
白术:“………”
这声音化作灰白术也认识,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坏菜了,抬起头一看,果不其然看见,此时原本在不远处将她层层叠叠围起来的百姓们摩西分海似的自动分成两边让出了一条通往白术的一人宽走道——
白术站在走道的这头。
而在走道的另外一头,则站着一名身材修长挺拔的年轻男人。
这个人,放眼整个大商国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
听说他少年武艺有成,年纪轻轻驰骋沙场历下战功赫赫,是大商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将军王;
听说他功高震主,激流勇退,自愿来到贫瘠北方守住这一方边域,在位十余年,无外敌来侵;
听说他身边美人无数,无论是大商国还是别国进贡,府上美女如云,早被酒池肉林掏空了身体;
听说他于今年年初,赴了一场大商皇帝的鸿门宴,被皇帝身边的鹰犬废了一条手臂,狼狈回到北方——
央城的人们都可以他已经死了,可是他还活着。
因为他还活着,所以锦衣卫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苟延残喘留在央城受尽冷眼屈辱,甚至沦落到被一群东厂太监呼来喝去………
一切的一切的根源,此时就站在白术的面前——当微风吹来,身穿普通衣袍的北镇王爷背对着阳光,对于不远处的白书来说只不过是一模黑色轮廓的身影,然而,他的右手手臂袖笼中空空如也,伴随着风吹,那袖子贴在他身体的一侧。
孟朝玉的手是白术亲手废掉的——如果不是她的绣春刀直接震碎了他的臂骨,老五他们也没办法取下他的手臂回去交差……她不知道眼前的人在身上没有任何草药干粮的情况下被卸下一条手臂后是如何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生存下来的,她只是知道,当确确实实看见北镇王还活着时,她有一种浓浓的愤怒、失望以及不知所措的感觉——
就好像现在她落魄得成为全国通缉犯,追根究底都是他还活着的错一样。
而另一方面,她又确确实实地因为害怕而浑身微微颤抖——当北镇王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站定时,她低下头,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们曾经在冬季狩猎时有过短暂的接触,后来又结结实实大打出手了一顿——尽管这会儿确确实实易了容,白术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发现她。
正当她为此举棋不定新生不安时,忽然听见在h站在她跟前的人忽然轻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怎么,风很大?你在发抖。”
“……”
白术当然知道自己并没有发抖,虽然害怕,但是她也并没有害怕到那个程度,抿抿唇,嗓音微微收紧,利用在锦衣卫学来的易容术中的“变声”,她将自己的声音稍做变换,而后压低声音道:“王爷说笑,烈阳高照,光天化日之下,草民并未做错事,何必发抖。”
白术语落,稍稍后退一步——而北镇王也并未加以阻拦,还没等她松一口气稍稍放松,这时候,原本站在北镇王身后那也不知道是师爷还是他友人的人却一步上前拦住她:“慢着。”
白术只得无奈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只听见那人在北镇王的默许之下问:“这位小兄弟,方才在外头便听见你一番言语,在下一介书生也是被说得心服口服——而眼下,北方征兵,兵营里缺少的正是小兄弟这样不缺血性且为人正直之人,再加上你身怀奇力,若是愿意入伍——”
白术尴尬地笑,光是听见“身怀奇力”四个字就胆战心惊,摆摆手正欲礼貌且含蓄地表达自己没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