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给锦绣的第一印象便是高,高的俊朗,高的好看。
玉冠束起,身量修长,行走间身子挺得很直,浑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意外得,竟与这繁花开尽的御花园没有半点不协调。这样的人,若是转过身定然会让人惊叹。惊叹的不是容貌,而是气质。
一行人走得也快,几个恍惚间便走远了。只留下锦绣两人还在回味着方才的惊鸿一瞥。
“可惜没有看清楚。”百灵喃喃道。
锦绣闻声转过去,见这人似丢了魂一般,暗自好笑,这一出戏,竟不知为谁演了。“别看了,回去吧。”锦绣道。
百灵回过神,脸涨的通红,一言不发地随锦绣回去了。
远处李德全悄悄落下了几步,眼神冰冷地看着身后的矮丛,对着一个小太监小声交代道,“去查查,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即使藏得隐晦,李德全还是一眼就看清了。那人鬼鬼祟祟,不知是得了谁的消息才侯在那里,一个个的,都嫌自己命长了。
小太监也机灵,小跑着过去,不多时就将刚刚那地里里外外翻了个清。不过,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又来回找了一遍还是没发现什么,估计是走了。苦着脸回去,将情况告诉了李德全。
跑得倒是快,李德全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第9章 召见
几日后,淑妃娘娘召见了锦绣。
作为四妃之一,淑妃住的未央宫主殿自然是富丽堂皇。每一处都是精心布置的,细致地令人惊叹。锦绣坐的地方,是其中的一个隔间,面前是一张紫檀木长案,上面放着一盏茶水,幽幽地吐着白气。
水汽氤氲,抬头便看见旁边立着一个博古架,其中宝瓶器物不一,墙上挂着两幅山水古画,再远处则是用一扇玉雕的落地屏风挡住。果真是如叶锦姝炫耀地那般,宫里的物件总是与众不同的,吃的用的都比旁人精细地多。
等了一会,茶水已经温了,淑妃才姗姗来迟。
多年未见,锦绣已经快认不出这位大姐姐了。想当年叶锦华可是名满京都的人物,如今身着锦衣华服高坐在主位上,乍一看仿佛面目可亲,依旧是姿容秀美,气度天成。美则美矣,只是眉宇间的傲气全然不见了,哪里看得出当年的才绝艳艳?
这么些年,叶锦华留给锦绣的印象还是那目下无尘的清高模样。那是叶锦华惯用的姿态,显然已经不适合如今的淑妃娘娘了。
叶锦华又何尝不在打量锦绣。她进宫七年,虽说凭着母家爬上了高位,可是无宠亦无嗣,早就磨掉了了当初的心高气傲。长宁侯府又一直逼迫,让她不得不服了软,将这位母亲口中容貌甚美的庶妹接到宫中。
只是她如今看来,这庶妹何止是容貌甚美,只怕满宫里都没有一个比得上的。且不说小小年纪便隐有倾城之姿,单是那一身遮都遮不住的灵气,就先叫人输了一大截。
叶锦华目光复杂的打量了一会儿,方才笑道,“叫三妹久等了,姐姐前些日子宫务繁忙,抽不开身,只让身边的大宫女帮着照看,还请三妹见谅。”
锦绣只觉得那笑好像是带了面具,一点儿也不自然,于是便想调动面部神经给淑妃示范一下什么才叫笑,扬着嘴角客气道,“怎么能怪淑妃娘娘,娘娘是一宫之主,事物繁忙也是必不可免的。”
“在宫里住的可习惯?”淑妃调整了坐姿,轻轻端起面前的茶盏,看样子,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习惯肯定是没有习惯的,且不说宫里规矩多,单单是换了环境就让人没有那么快接受。何况,锦绣还是个前途未卜的。这样每天都悬着心,总会觉得迷茫。
因为心里不痛快,锦绣答的也似是而非,不能说不好,可也不想说好。“未央宫的宫人伺候的都很精心,风景也宜人。”
淑妃一笑,“宫里哪处风景不好呢,三妹昨儿也是见识过得。”聪明人不需要多言,一点就透,淑妃更愿意相信这位三妹妹是个聪明的,毕竟日后要打的交道不会少。
“说起来我也有七年未归家,祖母仙去的时候也没能回去,实在是不孝至极,愧于祖母的教养之恩。听闻三妹为祖母守孝三年,如此诚心,实在是难得。”
三年,确实难得,锦绣心里也觉得自己了不起,就是当初的叶启文也没有做到像锦绣那样的毕恭毕敬。
不过真计较起来,她才是真正不孝,借了守孝的名头,避免了同李氏两年的争锋相对。若是再不恭敬诚心一点,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因而推脱到,“哪里,身为人女,这都是锦绣应该做的。”
“这原来也是我应该做的,偏偏没有做到。这几年还多亏了几位妹妹替我照看父母双亲,让父亲母亲能安享天伦之乐。”淑妃说地无不惆怅。
锦绣不语,这话应该怎么接?事实上,她管你淑妃的双亲是谁,叶府的那几个人,如今和她再没有关系了。只听淑妃又道,“三妹且放宽了心在未央宫里住着,皇后那儿我早就打了招呼,没什么要紧的。这回接你过来实在是赶得急,委屈三妹了,日后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把这里当成自家就行了。”
淑妃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锦绣安心待着,不要妄想在出宫了。她费了多少心思,连皇后那里都做了谋划,若是最后事情没成,打的可是她淑妃娘娘的脸。
李氏那日只说让她进宫,原因也遮遮掩掩并没有说清楚。锦绣虽然能猜出一二,可对这中间的内情还是不甚清楚。起码,李氏的态度就很不对,她行事向来缜密,这回却匆匆忙忙的,好似有人在催一般。
淑妃受不受宠不是个问题,宫里大大小小的妃嫔有几个是受宠的,若是真有人受宠也不会至今只有两人皇嗣了。
所以对于李氏执意送她进宫的决定,锦绣很是不解,难道她不怕淑妃心里起疙瘩?便道,“在哪儿住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只是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不瞒淑妃娘娘,我如今还是稀里糊涂的,许多事情还没弄清楚。”
淑妃道,“咱们都是一家的姐妹,如今在这宫里是最亲密不过了,有什么还说不该说的,也太生分了。”
锦绣听来,只觉得这位淑妃娘娘比李氏手段高明多了,起码说出来的话谁都愿意听,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是有一天李氏和淑妃对上了,结局一定很可观。锦绣脑海里胡思乱想着,虽然不可能,但还是很期待有那么一天。
淑妃说了这些话,转而又说起了长宁侯府,“既然三妹问了,我也不瞒着了。三妹也知道我外祖家乃是长宁侯府,叶家如今权势益胜,然而比起侯府却终究差了些。这偌大的未央宫,多半是侯府挣来的。可惜,我这淑妃娘娘做的太不称职了,于长宁侯府无益。”
“如今我那几个表弟已到及冠之年,秋后就要下场科考了,宫里没个能说话的人怎么行,舅母舍不得自己的娇女儿,可是为了两个表弟也顾不得亲戚间的情分了。闻得三妹姿容出众,才递了消息与我,让我将三妹接到宫里来。其中的意思,想来三妹也不会猜不出。我虽贵为淑妃,可是终究不得宠,无宠亦无嗣,于叶家,与长宁侯府都没什么大用。”
言罢苦涩地看着锦绣,“只是委屈三妹了。”
淑妃说的情真意切,好似真心愧疚,又好似对长宁侯府的做法不耻,而锦绣听来却觉得如坠冰窖,心都凉了半截。
若是淑妃的话属实,她就只是叶李两家矛盾的牺牲品,白白被牵扯其中。若是淑妃的话不属实,可见淑妃才是真正心狠之人,长宁侯府助她良多,那位老夫人更是待她如珠如玉,就这样让自己外祖家背了黑锅,难道一点都不顾念往日的情分?
孰是孰非,也一时难以分辨。
不过这个场合,锦绣不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就太不给面子了。
“三妹可是不信?”淑妃问道。
锦绣摇摇头,“不是不信,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没什么好惊讶的,这世上什么事都有,见得多了也就不稀奇了。你只看到了母亲是侯府嫡女,叶家和长宁侯府素来亲厚,可是这中间几分真心几分假意,终究说不清楚。好比我当初进宫,未尝没有侯府的意思。人总要看清一些事情,才能分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若是现在还看不清,她也别再宫里活了。
锦绣心里诧异,没想到她还看的挺清楚的,难怪淑妃这位置做的这样稳。“没想到娘娘想的竟然这么多。”
淑妃待锦绣却是始终一个态度,好似多年未见的亲人一般,说话并不拘束,侃侃而谈,配让她那端详温雅的面貌,容易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所以,关系最牢靠的还是一家里出来的人。如今三妹既然来了我的未央宫,事情就已无回转的余地,我身为长姐,自然会护着你。”
言尽于此,说再多也没有意义了。
两人会面,似乎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淑妃交待了几句,都是些客套话,后来又道锦绣那边伺候的人太少,将自己身边的二等宫女给了锦绣。
好巧不巧的,宫女名字就叫珍珠。这回见着,不像第一次见到时那样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了,低眉站在那儿,再不见之前的刻薄。
锦绣领着珍珠回去了,暗道日后定要给这人安个糟心的名字,以解她们三人的心头之恨。
珍珠在淑妃这里做了好些年的二等宫女,如今走了,自然要换人补上。
少顷,一个蓝衣宫女走进来,“参见淑妃娘娘,娘娘有什么吩咐?”
那蓝衣宫女叫茯苓,本是长宁侯府送到宫里来的。宫里这些年,虽锦衣玉食的养着,可淑妃的身子一直都不好,前些日子更是生了大病,受了不少罪。李氏得知后,托了母亲赵氏寻些医女,找了好些日子,才找来这么一个性子灵巧,精通医术的。
放在以前,这样的人淑妃用起来最是趁手,可如今瞧着,却怎么都不对劲。
她对长宁侯府的感觉极复杂,以前有多眷念,现在就有多失望。祖母待她好不假,可是再好也比不过自家的孙女,自家子孙的前程,她这个地位尊贵外孙女也要退一射之地。外祖母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必说了。
闹成这样,谁又真正获利了呢?眼下这宫女推又推不掉,只能物尽其用了。淑妃对着茯苓道,“我这里走了一个二等丫鬟,以后你就顶着二等的职吧。”
茯苓面色一喜,忙跪下领恩,“多谢娘娘赏识。”
“行了,多余的话不必说,你只需知道在在这未央宫里,只有主子让你做的才是该做的,其余的无需理会。至于医术的事情,不得轻易让人知晓。”
茯苓想也没想就应下了,后妃身边有医女,这说出去也不让人放心。入宫这么些日子,原本还以为淑妃娘娘忘了她,谁想到还有这样的柳暗花明。
也算是借了那位珍珠姑娘的光。
☆、第10章 白莲(花)
锦绣回去的时候,远远就瞧见知夏两人守在门前,知秋更急切些,连脚跟都踮起来了,前些天日日学的姿态给忘了干净。
一见到锦绣,两人都送了一口气,忙迎了上去嘘寒问暖一番,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听,仿佛这样就能把刚刚那份不安去掉。
锦绣听见知秋问得那些问题,起先是暗自好笑。她只是往淑妃那里走了一遭,怎么感觉像是去了多少年没有回来一样。
好笑之余便是感动了。
在这宫里,真心对她的也只有这两人。原来她以为知夏最是沉稳知秋从来都不会犯愁,可是如今才发现,她们也只是普通的少女而已。来到陌生的地方会迷茫,会不适应,会害怕,就算她只离了那么一会儿,于她们而言都是无比揪心的。若是不然,也不会巴巴地在门外等那么长时间,连休息也顾不得了。
患难真情,大抵如此。
不过锦绣也没有让知秋说太多的话,这里还有一个人,多说多错,以后被记恨就不好了。于是趁着歇下来的时候,对着珍珠问道,“你的名字叫珍珠?是淑妃娘娘给你取得么?”
知夏二人都不喜欢这位宫女,尤其是知秋,到现在还没有正眼瞧上一眼。
珍珠却完全不作理会,只恭着身子回到,“回姑娘,奴婢这名字是原先进宫的时候领事姑姑给取得,后来被指进未央宫,淑妃娘娘也没改名字,就这么叫着,已经有好几年了。”
珍珠算是未央宫的老人了,淑妃还是叶婕妤的时候就跟在她后面。当初的一批宫女,有的攀了另外的高枝,有的犯了错被撵走,剩下的只有她和琉璃了。
至于现在的玉珠,论资历也是该排在她后面的。在淑妃身边伺候的时候,不是没想过以后会过的怎样,但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跟着这位三姑娘,日后是什么个前程都不知道。
珍珠不是个没有心机的,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