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将外衫披在身上,长发也未曾扎束,不过随意散落于身后,虽然身为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魔教教主,但林芜从未在纪识秋的身上见过传言中的阴狠毒辣,倒觉得他似笑非笑的神态似总在若有若无的勾人——
比如现在。
纪识秋听见声音,放下书抬眸往门口的林芜看来,微微挑起的眼尾露出浅淡的笑意,“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
林芜不紧不慢进了屋子,对于纪识秋时不时的撩拨已经习以为常,镇定道:“怕打搅了这美人美景。”
从前在男女颠倒的青陆,纪识秋便是名动天下的皇城第一美人,私下里林芜有时候会拿这个名头来玩笑,纪识秋也不闹不怒,甚至有时候还会调笑几句。
时隔许久,林芜突然又说起这番话来,纪识秋禁不住笑了起来,他将书放下,眨眼笑到:“识秋想求林大人一个吻,林大人可愿赏赐?”
在青陆的时候,皇城众人的确是这般称呼林芜。
林芜尚未应答,纪识秋便又接着道:“林大人偷偷地也不知占过几回便宜了,怎么当面却扭捏起来了?”
纪识秋是这般说,但林芜抬眸看去,却见他正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林芜自小便受各方大侠教育,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于是她毫不犹豫上前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地吻过纪识秋,这才将手中汤药递到了对方手中道:“赏赐过了,先把药喝了吧。”
纪识秋:“……”
不愧是正道太初城城主之女,一个吻也能吻得这么正气凛然。
依言接过了汤药,纪识秋也不看书了,这些书本就是林芜怕他在屋中闷着无聊才替他找来的,但如今林芜在这,他自然不会觉得无聊。他垂眸搅弄着手中黑糊糊的一碗药,没有要一口饮下的意思,只随口问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丰长老此次计划失败,其他两位护法赶来之后,他便已经逃窜不知所踪。”虽然对苍玄教内的事情知晓得并不多,但林芜判断形势仍是极快,她将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告诉纪识秋道,“他还带走了小披教众,宗羽带人去寻却仍没找到他们的踪迹。”
“找不到的,当年罗持长老就是这么消失,我们找了这么多年也找不到罗持,自然也不可能找到丰原。”
林芜侧目看着纪识秋,低声问道:“你是如何打算?”
“拖着。”纪识秋答得毫不迟疑,显然是早已经有所准备,“中原我们找不到罗持,十之八九是因为他已经去了西域,西域是山海殿的地方,现在还不能动,只能拖着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再做打算。”
林芜明白纪识秋的意思,中原与西域素来有旧怨,山海殿虽早已经退出中原,但两方对峙依然一触即燃,但现在绝不是燃的时候,苍玄教也绝不能做那个点燃一切的引线。
再者,最重要的还是纪识秋现在的状况实在不适合再去惹上这些纷争。
林芜在纪识秋床边坐下,看他神情安定透着淡然,在这屋子里待了几日似乎也不觉烦闷,不禁问道:“你就不想出去走走?”
纪识秋道:“有什么好走的,这苍玄教哪里是我没去过的?”
别的病人在屋子里闷上一日就闲得受不了了,纪识秋却反倒十分享受这清闲,林芜好奇道:“你不担心大长老他们?”
“暂且没有需要我担心的地方。”纪识秋低着头,手里的那碗药被他搅了半天,他始终一口也没喝,只轻描淡写道,“苍玄教暂时要交给他们一段时间。”
听闻纪识秋此言,林芜抬眸往他看去,不禁微微一怔。
这几日经过调养,纪识秋的气色比之从前要好了不少,腹中的孩子也成长得很好,不过短短几日似乎便又大了一圈,再这样下去,很快便会到了连衣衫也不能遮掩的地步。林芜明白再在这里待着迟早会被人看出端倪,她随之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打算好了?”
纪识秋轻轻应了一声道:“再过几日,我们就离开苍玄教。”
“你想去哪?”纪识秋没有立即回应,只是将这个问题抛还给了林芜,含笑等林芜回应。
林芜早就担心纪识秋的安危,如今听他这样说起,当即开始畅想道:“那我们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暂且先不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那个地方最好是个风景漂亮的所在,每天推门就能看到青山绿水,就我们两个人,我来照顾你,若是闷了我们就去山间走走,走累了就回家休息,我们在屋外种些花草,你若是觉得还不够热闹,我们还能再养上几只小动物,就这样直到我们的孩子出生。”
这样的日子听来的确让人向往不已,纪识秋却已经抿唇笑了起来,故意道:“少城主怕是自小被照顾得不错,都不用去考虑衣食的。”
林芜一时脸红语塞,竟忘了这回事情,他们若当真到了那样的地方,怕是每天只得餐风饮露了。
“那我不种花草了,改种菜怎么样?”林芜连忙纠正。
纪识秋失笑道:“不过说来,还真的有这么个地方。”
“真的?”林芜几乎有种美梦成真的错觉,语气中的欣然毫不掩饰。
纪识秋轻笑着点头,便说定了过几日两人便前往那处而去,毕竟等到孩子月份大起来,许多事情便藏不住了,纪识秋虽不在意世人看法,但这秘密若叫有心之人知晓,必然会引来苍玄教更多的麻烦。
既已这般说定,这几日纪识秋要做的事情就是将该交代的事情尽数交代下去,只等花英燕点头说纪识秋的身体恢复到能承受旅途劳顿的时候。
然而几天的休养之后,纪识秋很快发现了一个被人们忽略了许久的问题。
“魏前辈呢?”刚送走了前来探脉的花英燕,纪识秋问林芜道,“那日多亏前辈相救,为何却未再见到前辈?他可有受伤?”
之前纪识秋刚醒的时候众人不愿他担心太多,便也没有将太多事情告诉他,后来纪识秋要交接苍玄教内的事情,一时也没能够顾得上魏疾。此时终于提及此事,林芜也显得有些无奈,“师父近来……似乎心情不太好。”
纪识秋知道魏疾来到苍玄教本是为了寻人,他于是问道:“前辈要寻的人,是否已经寻到了?”
提起此事,林芜面色霎时又变幻几分,她犹豫片刻才点头道:“好像是找到了。”
“好像?”纪识秋一瞬便听出了不对。
林芜低声道:“师父近来一直缠着大长老不放,不过大长老始终没有理会他。”
纪识秋:“……”
他顿了片刻,才又面色奇怪地问道:“老婆子?”
林芜自己也觉得这三个字落在大长老的头上显得有些匪夷所思,却是只得点头道:“应该是了。”
纪识秋没忍住又笑了起来,见林芜正不解看着自己,他才带着还未收回的笑意道:“这么多年,我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么称呼大长老,大长老不肯理会前辈,只怕也是情有可原。”
林芜也觉得奇怪:“我也不知道师父与大长老究竟是何时结缘,但大长老那么年轻,师父怎可称她为……”
纪识秋还要照顾着肚子里的小家伙,笑得可谓隐忍而辛苦,他打断了林芜的话,挑眉道:“大长老在教中资历极高,辈分也极高,今年五十有二。”
这话让林芜几乎瞬时哑然,她怔得像块石头,盯着纪识秋看了许久,这才喃喃道:“师父天生老相,看似七八十岁,其实不过……四十出头。”
“……”
屋中顿时寂然。
第19章
第二天一早,大长老自屋外推门进来的时候,意外的只见到纪识秋独自坐在桌前,低头似乎正专心写着什么。
大长老停下脚步,静看着纪识秋的动作。
只是纪识秋早注意到了大长老的到来,很快便停下了笔头,起身颇觉好笑地道:“怎么你们都喜欢站在门外?”
“教主既然在忙,自不能耽误教主正事。”大长老走进屋中,视线向屋中随处落去,口中淡淡道:“原来教主已经能够起身了,看来恢复得很快。”
“不过是准备了几封书信,此番我走之后若有事发生,大长老可循信中所说行事。”纪识秋这般说着,已将方才写好的东西叠入信中,递到了大长老的面前,只是见大长老动作,不禁又笑问道:“大长老在找什么?”
“找教主夫人。”大长老难得的多说了几句话,语气竟有几分不可置信,“夫人当真不在屋中?”
这段时间纪识秋与林芜两人几乎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就连林芜出去端个药都能一步三回头,几乎整个苍玄教的人都将这番情形看在眼里,要说今日在纪识秋的身边没看见林芜,大长老还真有些不习惯。
纪识秋丝毫没有觉得他们如此有什么不妥,只是听大长老问起,这才解释道:“小芜今日有事,不在这里。”
大长老若有所思,纪识秋却没有给她思考下去的机会,当即又道:“今日要大长老前来,除了这这几封书信,还有事想要询问一番。”
听纪识秋这般说起,大长老这才终于抬手接过纪识秋手中书信,继而问道:“教主所为何事?”
纪识秋身体毕竟未曾大好,他站了一会儿便又坐下,随之将欲询问之事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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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纪识秋说林芜今日有事,的确是实话。
林芜在纪识秋屋外不远处找到了正坐在房檐上喝酒的魏疾。
魏疾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侠,但却有个跟江湖大道一般的习惯,那就是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往房顶上跑。林芜跟随他习剑多年,早已经摸清了他的习惯,找人的时候找不到,只要抬头往房顶上找,总能在某处房顶看到那个在喝酒的身影。
林芜纵身上了房顶,来到魏疾身旁,轻轻挪走了他身旁的酒坛子,自己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魏疾瞧着林芜的动作,忍不住轻轻蹙眉,然后往她身后探头望了过去,像是在找纪识秋的身影:“那小子伤就好了?都能出门了?”
林芜哭笑不得:“就我一个人,识秋还在屋中休息。”
这两个人没黏在一起简直是稀罕事,魏疾忍了良久,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那家伙真是魔教教主?”
这么多天过去,魏疾早已经知晓了纪识秋真正的身份,该惊讶的都惊讶过了,该怀疑的也怀疑过了,但到了这时,魏疾仍是忍不住向林芜求证道:“你真喜欢那小子?”
“嗯。”林芜应得毫不犹豫,“我们已经成亲了。”
魏疾也非是古板不化之人,见林芜神态,便也知道这事情不是他几句话能够左右的了,他索性摆手道:“算了算了,这事我管不了,将来你自己跟你爹说去。”
林芜倒也并不担心此事,将来的事情总能想到解决的办法,林芜眼下来寻魏疾,是为了另一件事。她见魏疾伸手便要拎起身旁酒坛,连忙抬手阻止了对方的动作,魏疾有些不耐的看了过来,林芜轻咳一声,这才开始问正事道:“师父这次来苍玄教,要找的人……是否就是大长老?”
这问换来了魏疾神色微变,其实这也不是一个秘密,这些天来他总围着大长老转,谁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定有关系,但魏疾却没想到林芜会主动问出来。
他长叹一声,顿时连喝酒的心思也没了,只将身子往后一倒,躺在了苍玄教房顶的青瓦上,他的声音拖得很长,似有疲惫,更多的却是怀念,“是啊,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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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见过魏疾前辈,是吗?”房间之内,纪识秋与大长老的问话也在继续。
大长老微有些惊讶,她平日里总板着一张脸,如今这番神色,看来竟生动了许多,纪识秋不禁莞尔,不待大长老再问,便当先说了出来:“虽然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不过如今想来,那时候我所见的人,的确就是魏疾前辈,对么?”
这话换来了大长老暂时的沉默,纪识秋倒也不急,他目光若有似无落向窗外,悄然无息的看见了外面房檐上的两道身影,轻抿着唇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大长老没有注意到纪识秋的动静,她似是理了一遍回忆,这才终于道:“不错,十多年前的事情,没想到你还记得。”
纪识秋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并未诧异,却觉有几分感慨。
那时候他不过五岁。
他那个没用的老头子,苍玄教的老教主,带着他四处流浪,却总无法逃过教内的追杀,那次是最危险的一次,那天大雨倾盆,他身受重伤,老头子独自对敌,托大长老带他离开。大长老背着他四处躲藏,最后逃到了一处山腰破庙之中。
大长老伤得很重,他自己也病得厉害,在那处庙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纪识秋其实也不甚记得了,他只知道那时候他昏沉睡去,待醒来之后,破庙中已经满是战斗过的痕迹。许多人倒在地上,鲜血染了大片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