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谷雨朝他福了福身带着一脸笑意疾步而去。
蒋峥目光在她脸上绕了绕。看得天璇不自在的扭过脸。
蒋峥缓缓的笑了,又牵起她的手往外走:“今天正好是初五,没有宵禁。”
没有宵禁的信都极为热闹繁华,尤其是六月,天气炎热起来,街上行人更多,完全可以用摩肩擦踵来形容。
天璇又见到了当初那卖花环的,十岁出头的少年。
那少年还记得他们,蒋峥这样的气势和天璇这般容貌,一般人想忘也忘不了。
少年已经知晓自己搞了乌龙了,人姑娘当初明明梳的是未出阁的发髻,偏他紧张的昏了头,居然称呼人家为夫人,幸好对方也不计较他的冒失,还买走了他所有的花环。
这一回他已经知道蒋峥的身份,更加紧张,说话有些发颤:“世子,要不要买一个石榴花环给沈姑娘,今年的石榴花开的特别好。”
对于这样小小年纪就出来讨生活的孩子,女人总是格外心软的,天璇也不例外。
蒋峥挑了一个石榴花环戴在天璇头上,低头对天璇道:“回头你可以赏给小丫鬟们玩。”
天璇弯了嘴角:“好。”
便有随从上前付了银子将摊上的花环都包起来送去沈府。
少年喜不自禁,连连道谢。待人走远了,还在一叠声道谢。
蒋峥拥着天璇继续逛街,走了一会儿天璇道累了,二人便进了就近的茶楼。一入内,正看见一青年牵着一女子的手从楼梯上走下来,未想那男子脚下一滑,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栽下来,而那被他紧紧拉着的女子也随着他一路滚了下来,幸好只剩下六七阶。
两人倒在地上诶呦诶呦叫了两声,女子气得直捶男子:“都怪你,都怪你!”
青年由她打着,一个劲儿问:“摔着了没有?疼不疼?”
看样子应该没摔着,只是看二人龇牙咧嘴的模样,天璇忍不住替他们喊疼,侧了脸对蒋峥小声:“这事告诉我们,有一种爱叫做放手。”说着忍不住笑起来,又觉不厚道,连忙躲到蒋峥背后,挡住笑脸。
蒋峥就觉她额头抵在他背上,笑的一颤一颤,不觉也轻轻笑。
“天璇?”那摔倒在地的女子轻轻换了一声。
天璇慢慢从蒋峥背后探出头来,诧异的看着不远处一脸惊喜的女子。
“天璇,我是月娘啊!”
天璇眨了眨眼,应该是以前的旧相识吧。
叶月娘知道她失忆了,遂又道:“梁州泸川叶月娘。”泸川正是顾家所在地。
叶月娘含羞的瞥一眼身旁的青年:“我三月里嫁过来的。”本想拜访她,只听说她失忆了,巴巴凑上去显得她巴结,遂她便没有上门。毕竟她们以前也不是特别亲近,但也算是熟,经常在各种场合遇见,泸川贵族圈子说小也小。只今儿遇见了又是另一回事了,她就是在楼上看见天璇进来才下楼的,不想出了这么大一个糗,一想到这,就恨恨的瞪了青年一眼。
青年讨饶一笑,上前给蒋峥见礼,他也是大家子,自然认得蒋峥。
天璇不好意思的对叶月娘笑了笑:“抱歉,我有些事还没记起来。”
对于这个结果叶月娘早有心理准备,失望了一瞬立刻又恢复如常,欣喜的望着她的石榴花环:“你头上的花环真好看,哪儿买的?”
“平安街那边,不过他已经收摊了,”天璇又想起进来时似乎看到远处也有一个卖的,便道:“我瞧着西边那头的街上似乎也有人在卖。”
“我都没有瞧见。”叶月娘嘟了嘟嘴。
青年赶紧吩咐下人去买。
那领命而去是一黑身卷发,面容憨厚的魁梧男子,天璇不由多看了几眼。
叶月娘留意到她的视线,笑道:“这是我从泸川带来的昆仑奴,性情温良,踏实能干,在梁州那儿盛行养这种奴仆,可我到了信都才发现这儿只流行昆仑奴面具,一点都不流行昆仑奴,可我都习惯了。”梁州豪门喜欢豢养各种少数民族为奴隶,统称为昆仑奴,模样越和中原人迥异越受追捧。
可真会玩!天璇心道。
待那买花环的昆仑奴回来,青年轻轻捏了捏叶月娘的手心:“蒋世子沈姑娘自便,我们该回去换衣裳了。”
叶月娘心里一动,便也告辞,临走看着天璇有些赧然道:“我在信都也没什么朋友,我以后可以找你玩吗?”
天璇自然道好。
两人便向蒋峥施礼告退。
蒋峥见天璇又盯着那昆仑奴看了好几眼,道:“若是喜欢,我给你找一个。”
天璇摇头,笑:“就是头一回见,有些好奇。”语气一变,抱怨,“累死了,我要赶紧找个地方坐坐。”
蒋峥便揽着她上楼。
马车里,青年正在笑话叶月娘:“平时不挺机灵的,这会儿怎么没看出来,蒋世子嫌咱们打扰他们呢。”
叶月娘不好意思的打了他一下,又忍不住笑:“哪想人前威风凛凛的蒋世子竟然会有这一面。”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青年一唱三叹。
叶月娘踢他一脚,斜睨他:“怎么一见倾心了!”
青年见她娇态,又值新婚燕尔,不禁心头火热,凑过去在她粉腮上重重亲了一口:“在为夫眼里,娘子最美!”亲完就见叶月娘眼里漾出水光,不觉喉结一动,慢慢低了头,车内气氛正旖旎,马车猛地一颠,两人咚一声撞到了车壁上,又是一通诶呦诶呦。
青年捂着额头听着那赶车的昆仑奴连声告罪,不由笑骂一句废物。
叶月娘整了整衣襟,嗔他一眼,忽又想起天璇盯着她的昆仑奴看了好几眼,笑着道:“说来,天璇当年也有一个昆仑奴,还是从耿若兰手里赢回……”说着说着渐渐消了音。
青年见她神情萧瑟起来,问:“遂宁耿氏?”
叶月娘幽幽一叹,耿若兰贵为遂宁耿氏嫡女,当年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她这人张扬跋扈兼心狠手辣,死在她手里的昆仑奴一只手数不清,在闺阁里也不是很讨喜。也不知是不是报应,耿氏在三个月前一败涂地,阖族男女老少都被凌虐至死,就连尸体也被悬挂在城墙上,不得入土为安,到底相识一场,落得这么个凄惨下场到底让人唏嘘!
☆、第72章
天璇坐在临窗的座上往下看,只见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车马辚辚,人流如织,买卖吆喝声不绝于耳,那一张张稚嫩的,清秀的,老迈的脸上皆是笑意融融,不禁再一次感慨信都的繁华。
感慨间,天璇余光瞄见蒋峥将凉下来的糖蒸酥酪推到她面前。
这酥酪凝白如脂,上面还铺了葡萄干、红豆、松仁,入口香甜柔嫩,天璇吃了一勺,眯了眯眼,对蒋峥道:“果然高手在民间,不比家里厨房做得差。”又问:“你要不要尝一尝?”后不等他回答,便自言自语道:“你不爱吃甜的,真是可惜了,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你却不爱最美味的那一味。”
她嘴里说着可惜,脸上的神情可不可惜,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正得意着留意到蒋峥漆黑的眸子望过来,似笑非笑,敏感察觉到危险气息的天璇赶紧补救,从腰间的荷囊里取出一个黄色的平安符递过去,这是她在出门时吩咐谷雨去栖星院取来的。
这一刻,天璇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机智,原以为他初九走,可以慢吞吞的做。不过昨天无事,便想起了这一茬,因着平安符不难,做着做着就做好了。幸好做好了,否则,就没法给他了。
“绣好了,就是有点儿难看。”天璇坦然承认自己技艺不精,这样对方就没有理由嘲笑。
蒋峥的目光在桌上的平安符上顿了顿,接着嘴角弧度一点一点扩大,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四目相对,天璇对上他灼灼的目光,下意识的低了头。
蒋峥看一眼平安符,再看一眼她,声音带笑:“阿璇,帮我带上吧!”
天璇犹豫了下,随后拿着平安符站起来走到他身旁。他坐着,自己站着,这高度刚刚好。天璇垂眼打量他,眉峰刚毅,轮廓硬朗,五官立体又深邃,其实他长得还是挺好看的,只因为气势太强,倒不显了。
解开平安符上细绳,带上后,天璇低头打结。
蒋峥微抬眼,大约是系好了,她大功造成般笑起来。一掌之外,便是她不堪一手握的纤腰,蒋峥伸手一捞就把想走的人拉到了腿上,见她想站起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低声道:“让我抱一会儿,我明天就要走了。”
天璇一下子就不动了,垂眼看着他胸前的平安符,她刚挂上去的,其实绣的还是挺丑,尤其是和他外袍上精致的麒麟暗纹绣一比,就更丑了,丑的她自己都看不过眼了。
于是天璇便想眼不见为净,想也不想就伸手给他塞到里面,平安符本来就该挂在里面的!
刚塞进去,手就被他隔着衣服按住,蒋峥眉头微微一挑,看着她的眼,慢慢道:“阿璇,你这样,我会忍不住的。”
天璇脸腾地红了,自己到底在干嘛?又觉他分明是借题发挥,她只是塞到了外袍里面,又没扒他里面衣服。她想缩手,可又抽不回来。
蒋峥见她脸上烧红了一片,白皙的脸上红晕无处不染,跟醉了酒似的。就觉自己也醉了,缓缓地扶着她的背按向自己,唇印了上去,先是额头,再沿着脸颊一点一点下啄,然后是唇瓣,辗转、吸允。
不知道是不是离别在即,遂蒋峥想一次够本,吻得十分炙热,还不大规矩,天璇甚至感觉到他起了反应,顿时如坐针毡:“……蒋峥!”
蒋峥咬了咬她的唇放开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呼吸有些急喘沉重,察觉她还要跑,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把,天璇又软了下去,还听见他低笑着道:“他们家糖蒸酥酪,味道确实不错!”恨得天璇用力掐他横在腰上的手,只他皮糙肉厚,愣是掐不起来。
蒋峥胸腔微微震动,哑着嗓子好心建议:“腰上的肉软一些,你可以掐腰。”
天璇手动了动,又恨恨的收回来,打了他一下,见他眉头都不动一下,反倒是自己手疼起来,顿时气得没辙。
蒋峥眼底漾着浓浓笑意,轻抚着她的头发:“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出城玩,如果要出去,记得带上护卫。”
“你是觉得杨家还没死心?”天璇咬了咬唇:“不是说突厥陈兵嘉峪关,他们形势危急,还要节外生枝不成?”
“他们家行事素来不按章法。”蒋峥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乖,听话,你好好的,我在前面才能无后顾之忧。”
说的她像是个孩子似的,雁兰谷惊魂一幕还历历在目,她哪敢往外跑:“我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了,行了吧!”
蒋峥亲了亲她的额头:“等我回来,再带你出去玩,要是有机会,我带你出信都玩。”
天璇低低嗯了一声。
蒋峥蹭了蹭她的发间,望着对面酒楼屋檐下的轻轻飘荡绉纱灯笼,眼底透出凌厉骇人的精光。他不死,他如鲠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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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草不生的大漠之上,一轮弯月当空,漫天风沙之中凄厉嘹亮的狼嚎渐次响起。
顾沣抹了一把脸,摸到一手细沙,今晚的风可真大。他阔步走入主帐,端坐在红木嵌螺繥大扶手椅上的顾尅抬眼,他生的高大魁梧,国字脸上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十天前,西突厥陈兵十万在嘉峪关百里外,将整个梁州都惊动了,就像是灶上滚开的粥,沸腾不止。
二月里西突厥势不可挡,闪电般攻下遂宁后,在城内大开杀戒,任你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在突厥铁骑下都一视同仁,至今遂宁一些地方的土壤还是血色的。尤其是耿氏的轰然倒塌,下场凄凉,更是让世家豪门兔死狐悲。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顾氏二老爷顾尅带着嫡次子顾沣前往边关坐镇,以防万一。
“父亲!”顾沣拱手。
顾尅略一颔首,将压在镇纸下的信往前一推:“你来看一下。”
顾沣上前,越看面上神色越凝重:“要蒋峥的性命,谈何容易!”
顾尅拿回信,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将信吞噬殆尽,只留下灰烬,轻轻一吹便碎成黑沫,方道:“事在人为。蒋峥用兵如神,除去他就是断掉蒋氏一条臂膀,蒋氏声势太旺了。”
旺得他们周围几家如履薄冰,生恐哪一天被吞并,蒋氏可不是善男信女,若真是,两个州九个郡的地盘哪来的。
顾沣静默了一瞬,他也是众人有口皆称的骁勇善战,但是和蒋峥一比不得不甘拜下风,无怪乎父亲这样忌惮他:“如何下手?”
“具体事宜,等过几天那边派人来再商量。”顾尅笑了笑:“蒋峥是我们眼中钉,更是他肉中刺,他想杀蒋峥的心只会比我们更迫不及待。毕竟人都弄到手了,还没稀罕够呢,就被蒋峥抢回去了,岂能不恨!”
闻言,顾沣表情就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