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池今晚虽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有在想着黎水村的家人的,那可是一起守岁十八次的家人,第一次不能一起守岁,他如何能不惦念?
但黎池却没想到,徐素这个进门没满一年的新妇,却也能在这时念及公婆家。
虽深受感动,但黎池已经总结出孕妇极易多愁善感的规律了,赶忙先安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等我们明年或后年就一起回去过年。现在我们与爷爷奶奶和爹娘他们,脚踩同一块土地之上,也算是团团圆圆了的。”
以往这个时候,徐素早就睡下了,刚瞌睡这一会儿应该是睡实了,所以这会儿醒来后还懵懵的,听了黎池的话,乖巧地点点头:“嗯嗯,我们明年就回去过年……我们到时带些京城的东西回去……”
说着说着,脑袋就又一点一点的,眼看又要睡过去的样子。
黎池看着,觉得好笑得很,“素素,我扶你回房睡。”
徐素努力睁大眼睛,摇摇头,“我不睡,我要陪你一起守岁。”虽然徐素精神有些迷糊了,可‘陪黎池守第一个岁’的事情,却一直记得牢牢的。
黎池扶起徐素,好笑不已,“我也要去睡下了!明天大朝会,比平日里上衙点卯要早起很多,怕是丑时末就要起来,所以我就不守岁了,让海哥和岳父岳母他们守。”
徐夫人见女婿体贴,也跟着劝,“素素啊,虽然你不困,但和周明早还要列席大朝会,若不早些睡,明天一天在寒风中如何站得住?即使站得住,可睡得晚就身体虚,若是因此得了风寒,那可如何是好?”
徐素觉得也对,“那好,我就陪你。”
黎池觉得妻子迷迷糊糊的样子,也可爱得不行。“是是,那就劳烦素素陪我了。”
黎池前世年少时,家中还很讲究守岁一定要守过晚上十二点,不过后来慢慢地也就不讲究那么多了。他本人是不太在意节庆风俗的,例如守岁,如今也不过是入乡随俗罢了。
“岳父、岳母,海哥,那我们就先去睡了。银朱,你带着其他丫鬟和小厮,将老太爷、老夫人和四老爷安排好、服侍好。”
“去去。”
“和周你尽管去,海哥定替你守岁!”
“是,老爷,银朱记下了。”
黎池将徐素搀扶到卧房后,先帮她端水、递帕子,简单地洗漱过后,就安置她睡下了。
接着他也去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并将明天大朝会要穿的全套朝服都找好之后,也睡下了。
在外面断断续续的烟花爆竹声中,黎池和徐素睡得香酣无比。
两人在睡梦中,跨过了结成夫妻后的第一个年关。
第103章
大燕与黎池前世所在世界的任一朝代,在有些历史细节上都有所不同,不过在大朝会相关上,倒算得上是相差不大了。
自第一个封建王朝大秦开始,大朝会就已存在,且承袭至今未见衰微。自汉武改易正朔以来,大朝会皆于岁首元旦即正月初一举行,诸王、百官皆在这一天入宫朝见皇帝。
大朝会的流程与中秋宴时差不多——都一样繁琐,只是时间提前到了天还未亮的时候。大朝会这天没有官员敢迟到,都宁肯早到之后在寒风中干站着。黎池在丑时末(凌晨三点)就起了床,收拾好之后乘府中轿子来到宫门前。
宫门前的官员们见了面,互相拱手拜年,不过有时候因为冻得牙齿打颤,说话会词句不清。
“和、周,新、年好!”翰林院同僚孙玉林,向黎池道着新年好。不过因为太冷,从他一字一顿的咬字中,似乎能听到‘咯吱、咯吱‘的牙齿打颤声。
“新年好。”与孙玉林一同前来的李乾桉,也道着新年好。
黎池向孙玉林和李乾桉一拱手,“孙兄和李兄,你们也新年好啊!”
黎池也冷、很冷,但他抑制住了牙齿打颤的冲动,努力在维持着他的翩翩风度。
天气太冷,一开口就像是有一股冷风直往里灌,感觉霎时冷到胸腔里去了!于是三人很有默契,没再继续闲聊。
没多久,钟离书和明晟也到了,互相打过招呼之后,就又继续安静如鸡了。
又过去一会儿,估摸着该到的官员都已到齐,就有礼部官员自队首开始,从头至尾清点人员,并核查官员是否都是按品阶站立正确的。
分文武两列的队列,检查整顿完毕之后,天空中依旧是疏星点点,还未到宫门开启的时候。
黎池站在队伍尾部,又在寒风中站立了两刻钟,卯时还差一刻钟(即四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宫门终于‘吱呀‘、‘吱呀‘着开启。
百官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神情整肃地,按照排好的队列鱼贯而进。
……
太和殿内外,早有五千御林军陈设了卤薄仪仗。
五千人的旌旗仪仗,与宫殿屋脊上的鸱吻和脊兽轮廓,在这天幕未亮的时候动静交错,影影幢幢……
黎池眼角余光扫视,心中暗叹:百官齐聚、四方朝贺的大朝会,场景确实盛大恢弘!但若是只有一个人,误闯这场景,怕是当即就要吓昏过去?
天地万籁寂静之时,天幕黑沉沉的,只看见殿宇和屋脊上鸱吻与脊兽的轮廓,支叉怪异,五千旌旗队列,寒风哀号……俨然就是一副阴曹地府的场景啊!
黎池也就是在队列站定之后,心下无聊想将注意力从寒冷中转移出来,这才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
当纠察百官仪态的御史走到黎池这里时,上下打量一番:朝服整齐,仪态舒展,目光有神,精神抖擞,仪态上佳!
纠仪御史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去纠察后面官员的仪态去了。缩头耷脑者,揣手跺脚者,睁不开眼打瞌睡者,交头接耳者……
纠仪御史都记在心里了,以后必要挨个弹劾他们的:仪态不堪,与市井流氓无异,不堪为官!不配为官!
终于,卯时到了。
贞文帝在太和殿内升座,大乐响起,百官跪拜,三跪九叩礼毕,然后群呼万岁:
“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礼部官员在太和殿丹陛上,唱宣平身,“平身!”于是百官平身。
大朝会的目的,在于‘图天下之事‘,‘图考绩‘。
于是之后有鸿胪寺官员,上献诸国文书、贺表和贡物。即为‘图天下之事‘。
再又有各行省的三个一把手,即承宣布政使、提刑按察使和都指挥使,分别就地方上的民政、司法和兵事政绩进行汇报。
接着京中各衙暑部门,如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翰林院、国子监等的长官,也出列汇报部门上一年的政绩。行省地方和朝廷中央的政绩汇报,即为‘图考绩‘。
当然,这些发生在太和殿中的事,站在队列尾部、一直排到太和殿前广场后部的黎池,是没那个荣幸亲耳听到的,以及亲眼目睹的。
哦,鸿胪寺官员上献诸国文书、贺表和贡物时,为显气派,就从太和殿广场外一路唱名进殿。是经过了黎池旁边的,奈何当时天还没亮,他根本看不清,因此依旧不能算亲眼目睹。
站在殿外丹陛上,或像黎池这样都站到殿前广场上的官员,听不到、看不到殿内的情景,就这样从天色黑黢黢时,站到朝霞满天,又站到日头升高……
……
大乐再作。
殿内十三个行省各三个长官,京中六部再加上翰林院、国子监、鸿胪寺等等部门长官,终于都挨个汇报完了去年政绩。
接下来就是皇帝新春开笔理事的环节了。说是开笔,也就是先写几个‘福’字,或写首新春开笔诗。而理事,也就是颁布提前写好的圣旨。
古人似乎极为讲究和喜欢‘一、三、九’这三个数字,一乃万物之始,三乃数之小终,九乃数之终极。总之‘一、三、九’这三个数字,似乎有着特别意义。
黎池站着无聊且冷,就想这些有的没的。再根据以往惯例,得出结论:此次大朝会,皇帝要么只发一道圣旨,要么就连发三道。至于连发九道?数目过多,不太可能。
果然,黎池没有料错,此次大朝会连发了三道圣旨。
这第一道圣旨的内容,毫无意外。二十一年、二十一次大朝会,新年第一道圣旨,从无例外都是训诫天下官员,勉励天下百姓,希冀今年风调雨顺。
而这第二道圣旨,只有少部分官员没料到。
稍微消息灵通些的,以及消息不灵通却看过贞文二十年《殿试策问合集》的官员,都已知晓或察觉到了。
这第二道圣旨的主要内容,正是来自于黎池殿试上答‘储君三问‘第二问的答案。储君当如何选拔?黎池的答案为:秘密立储制。
今科科举,竟出了一个百年难得一遇六元及第状元!这样的祥瑞之事,只要在官场上混的,耳目不鼻塞的官员,都是要去了解一下的。
因此,此刻大朝会上的大多数官员,都已看过黎池那篇答‘储君三问‘的策问文章,各人如何暗叹不必多提。但答第二问的‘秘密立储制‘,却是让众多读懂个中三昧的官员,看得心惊肉跳的!
文中对此制度优点的精准阐述,对劣势的一笔带过,自然是让众官看得心服口服的。但真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是黎池这一篇文章一出,若是真被采纳……
朝中已然形成的两大皇子阵营对峙的形势,将瞬间土崩瓦解!而暗流涌动中的某些皇子,还未加入就已经没有必要加入了。
在这之后,众皇子只需勤修己身、恪守本分、努力进取即可,互相争斗或阴谋陷害,都不划算了,无论输赢都是一样。
看着盛宠浓厚的皇子,或许并不是皇帝心中属意的储君,而只是推出来的一个箭靶子。若是皇子互相争斗,这之中恰巧就有皇帝中意的人选,假设被发现了,皇帝因此改变心意,不是得不偿失?
所以,以后众皇子在明面上时,就只有勤修己身并努力表现这一条路可走了。
当时有些京外官员看到这篇文章之后,真是很想当面见见这黎池本人!
因为黎池早已将秘密立储制阐释得很详尽,所以这第二道圣旨也写得很简练。先以四六骈句,歌颂了一番先贤先祖之后,就直言‘欲秘密立储‘,然后将黎池那篇策问中的‘秘密立储制‘的操作流程,精简提炼出来,接着写在后面。
也不用担心百官们有听没懂,没懂的都去看黎池那篇《答‘储君三问‘》即可。
……
这第三道圣旨……
嗯,也与黎池(这样一个都排在广场上去的从六品翰林官)关系甚大。
掐头去尾,精简圣旨篇幅,总结出来中心内容:在工部四司之外的制造局之下,新设两个机构,即煤炭局和水泥局。
1。 煤炭这事,可能在京中的一些官员,以及三晋行省、朔平府、平鲁县这一线的官员,尚且略微知晓一些。
而水泥这事,就只有关注过黎池形迹者,以及昨夜参加皇室家宴的皇室中人才知道了。
就连黎池他自己,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两件事。
但是,贞文帝仗义、不夺臣子之功,在圣旨中有用上‘得黎池之幸‘、‘经黎池试验出‘这样的字眼啊!
如今圣旨一出,谁还不知煤炭局和水泥局的建立,与黎池有莫大关系?即使此时听得云里雾里的,散朝后再一打听,不也就都知道了。
黎池一边跪听圣旨,一边暗暗琢磨:看来圣上,及其派去平鲁查探的人,效率都很高;以及‘水泥‘这个名字,定是由赵俭命名的无疑了。
以前黎池对外都是称的‘石泥‘,也就只有重生的赵俭,才知道‘水泥‘这个名词了。
三道圣旨宣读完毕,群呼万岁之后又喊过‘臣等遵旨‘,百官这才得以站起身来。
站在黎池前面的官员,碍于纠仪御史在,并不敢回头看。但站在黎池之后的文官,以及斜后方的低阶武官,却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黎池记性好,善于体察他人情绪。而且,在他未全神贯注时,对别人的视线也还很敏感。
这会儿站在队列里,黎池表面一副仪态端正的样子,实际上却感觉如有芒刺在背,不自在得很。
……
贞文二十一年,新年第一天的三道圣旨已发,日头即将当空,大朝会也就快散了。
黎池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鼓乐齐鸣,昭示着大朝会即将结束。
“万岁!万岁!万万岁!”在礼部官员的主持下,百官下跪叩头,群呼万岁。
等皇帝銮驾离开后,丹陛上的礼部官员喊了平身。再又有其他礼部官员,在前面将百官们往宫外领。
哪怕此时太阳已升至正空,依旧还是冷得很,那点阳光根本不经事,似乎就连太阳光都是冷的。
百官们,尤其是站在殿外丹陛上和广场上的官员们,早已冻得四肢僵硬,走起路来双腿都不协调了。
黎池前世与某任女友约会时,看过一部生化末世电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