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颢还没走过去,张将军便站了起来,他热情地招呼了他一声,示意他去帐子一角谈话。
两人刚在角落站定,魁梧的守城将军就开始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新来的副将说道,“上一回,亏得安副将神机妙算,咱们暂时赢了一仗,但只歼灭了萨伊族的先锋队伍,他们的主力还藏得很深,得想办法挖出来。”
“将军可有计策?”
“近日恰逢萨伊族小公主招亲,原野上轰动一片,听说许多西容城的百姓会乔装打扮跑去凑热闹。安偏将,咱们不如从招亲大典入手,混进去一探究竟。”
说到这儿,他搓搓手,一副兴奋又尴尬的样子,“对了,有个任务,安副将须得替本将完成。”
他在上颢耳边'如此,如此'地悄声吩咐了几句。
如果上颢只有十五岁,一定会露出轻蔑的表情,可如今,他已经二十岁了,所以他什么表情也没有流露,只是点了点头,恭敬地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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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从主帐里走出来的时候,营地里依然喧闹,照明的火把亮得晃眼,十几名将士正围着一队战战兢兢的外族歌女起哄,待她们一曲唱毕,强壮的兵将便围拢上来,一人一个像捉小鸡一般将弱不禁风的女子拖进了自己的营帐内。
上颢的脚步微微停了停,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出言阻止,但最后还是不发一言,迈开腿走向自己的帐篷。
布帘被掀开时,云檀脸上的表情是悲伤的,她正忧悒地望着烛火,独自沉思,军人微微一怔,仿佛无意间洞悉了她的内心,可还未来得及细细琢磨,明媚动人的微笑便又挂在了她的脸上。
少女已稍作洗漱,她擦干净身子,又重新梳理过长发,虽然衣裳仍然破旧,但大家闺秀的风姿已绰约显现。
“外面出什么事了吗?”云檀的笑容中隐约有几分担忧,“我听见有姑娘在尖叫。”
“军营里一向如此,你习惯就好。”
“啊……”她点点头,复又挂上无懈可击的甜笑。
“这几日我要外出办事,你一个人不能留在军营里。”上颢的语调平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送你回家。”
“我不要回家,”她的微笑带着疲惫,“我只需要一个能吃饭睡觉的地方。”
他转身看她,目光微微忧虑,好像担心她随时会哭泣。
“那明天我找个地方安置你。”半晌后,他说道。
“多谢这位军爷。”她立刻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他施了个万福礼。
云檀的姿仪有点夸张,他却不甚在意,只冲她睡过的床榻抬了抬下巴,“离天亮还早,你再睡一觉吧。”
说完,他走到桌边,在木头椅子上坐下。
云檀和衣躺到床上,军帐里陷入了一片沉寂,她已经睡了一天一夜,此刻只能闭目养神,无法真正入眠。
少女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开始静静地端详椅子上的人。
他似乎是在认真地思考一件事,或者制定一场周密的计划,神色极其专注,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动作惊扰到了他,上颢的目光突然落到了她身上。
“你睡不着?”他问道。
她略微惊慌,随即便点了点头,起身抱住膝盖,与他一起盯着烛火看。
冗长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两人默不作声地各自出神,过了很久,少女突然轻幽幽地开口,“本来,我已经打算去寻死了,可遇见你之后,我突然不想死了。”
“你为什么想死?”他低声问她,似乎并不排斥跟她谈话。
“因为活得不高兴,”她轻笑一声,垂下了头,“每个人都有想死的时候,只是大多数人都不敢死,你呢?你有想过死吗?”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有。”
“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
“为什么?”
“跟你一样。”他回答,“活得不高兴了。”
她笑了起来,“后来呢?”
“后来,我趁着天黑走到一座桥上,打算跳河。”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可惜桥上的栏杆太高,我翻不过去,所以活到了现在。”
她一愣,冷不防地笑出声来。
他静静地看着她笑,在她那么多次的笑容中,唯独这一次,他相信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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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基友说女主很攻的样子,我去,明明很软萌啊。。。。
☆、往事:心动
天亮后,他带她离开了军营。
上颢知道西容城里有一位方当中年的郡尉,跟他过去有些交情,听说郡尉夫人的贴身侍女近日回乡生孩子去了,正愁着没人接班,便将云檀安置了过去。
那位夫人性子温柔大气,见了云檀也十分喜欢,于是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上颢临走前,云檀匆匆忙忙地追了出来,她跑到他跟前,将腰带上缀饰的两颗翡翠拆下来,用丝帕包上,笑盈盈地递给他,“好恩人,我身上没什么贵重东西,只有这两颗翡翠值钱,您收下吧。”
军人自然不会贪图这些珠宝,但若拒绝,定然要跟她推来阻去个没完,于是干脆接了过来。
离开西容城后,上颢没有回军营,反而打扮成了牧民的样子,按张将军的要求混入了萨伊族的招亲大典。
勇士们在草原上飞马驰骋,他们在争夺一只黑羊,谁能率先擒获它,再飞马穿过木台下高悬的红丝带,便能娶得公主。
守关的张将军久闻朵雅公主的艳名,垂涎已久,所以他交给上颢的任务是通过招亲大典,把那个小美人带回来,这就是为何上颢在主帐中差点露出轻蔑的表情了。
招亲当日,军人顺利地引起了小公主的青睐。
朵雅公主原本已与族中勇士拉曼打得火热,可一见到从红缎带下飞驰而来的年轻人立刻心猿意马了。
他的皮相是那么俊俏,骑马的时候英姿勃发,军人的黑色翻毛皮袄上配着深蓝色的缀饰,小公主远远看去,只觉荧荧耀眼,宛如磷火。
当夜,画布般湛蓝的夜幕安静地陪衬着草原上热闹的集会。
朵雅公主正围绕着篝火起舞。
红艳艳的裙子旋转起来像朵盛放的红花,她的腰上系着金色的铃铛,胳膊上戴着闪亮的臂钏,火辣辣的舞姿点亮了无数双热情的眼睛。
按照萨伊族的规矩,订婚男女在成婚前不得私会,因此,小公主只能借着集会释放自己的魅力。
旁观着女儿动心,老族长对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却心怀戒备,他别有深意地派自己的儿子们去灌他酒喝。
草原上的酒很劣,也很烈。
上颢的酒量并不好,他喝醉了会吐,会头痛,也会昏睡,但他从不会说胡话。
老族长的伎俩没有用处,他忧心忡忡地看看女儿,又看看这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惴惴不安。
一曲舞毕,异族公主腰肢款摆着离场,她甩起大红舞裙,抖出一股浓郁的香气,族中的男子立刻殷勤地围了上来,像拥趸女王一般簇拥着她。
小公主煞有介事地与他们说话,时而放声大笑,指望能引起上颢的注意,可他并没有反应。烈酒让他头疼,他不会故作倾心,但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萨伊族内所有年轻勇士都聚集于此,对上颢而言,这不是招亲大典,而是一场阅兵式,他估摸着这些人的数量和分布,试图从杂乱无章的谈话里,摸索出整个部落出没的踪迹。
至于朵雅公主,他承认她是个美人,虽然朵雅的相貌不及关内女子清秀,但生得艳丽又野性,像团明火一样引人注目,只是这样的美貌易引人冲动,却难以唤起持久的柔情。
待到夜深,众人被安置在一间间华丽的毡帐里休息。
老族长借机与女儿长谈,他当场表明了反对的态度,让小公主失望又恼怒。
朵雅公主左思右想,竟是叫人暗中给上颢传信,约他三日后,在西容城外的白石窟见。
可惜,她的心上人并没有如约而至。
她看见的是另一个虎背熊腰,巍巍然如高山般的男人,显然,上颢将幽会的消息转达给了张将军,于是他摩拳擦掌地取而代之了。
张将军一发现她,便往她身上扑,朵雅尖叫着四处躲闪。
好在当夜,朵雅的行踪被族长发现,他派了好几个勇士悄悄跟着她,在她陷入危机之时施以援手,张将军虽然力大无穷,却也寡不敌众,最终挂了彩,失了面子,狼狈而返。
他回去之后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养了半个月的伤,便调集人马,根据上颢的情报,化守为攻,杀到了草原上,从四面包抄而去,不仅生擒了朵雅公主,还把她的族人们打得落花流水,自此从草原上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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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一次分别,云檀已经连着三天没有见到上颢了。
边关穷困,一个小小郡尉的夫人自然不会太富裕。
楼里的侍女极少,云檀每天有很多事要做,侍候文墨,打扫房间,洗衣晾衣,针织女红,她奔来跑去,几乎没有一刻是歇停的,她喜欢这种忙碌,忙碌到无暇伤春悲秋,便成了一种幸福。
郡尉夫人为人和蔼,待她亦是十分宽容,起初她手忙脚乱的,出了不少差错,不仅没受到指责,还时时为人宽慰。
到了第四天,女主子一过正午,便例行午睡。
云檀安静地坐在软榻边做针线活,高楼外绿树葱茏,鸟鸣婉转清脆,窗户半启,花香一阵阵飘了进来,她正觉得舒适惬意,忽地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出于好奇,少女放下绣到一半的锦帕,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而马上的骑士恰好行至此处,他抬起了头,如有默契一般,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先是有点儿吃惊,因为他今日没有穿戎装,而是一身牧民打扮,可她没有机会问,甚至连笑容都没来得及展露,他便又扬鞭策马而去。
不过,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在这之后的每一天午后,他都会从那扇窗下经过。
他们的四目相接由最初的巧合变成了一个未曾言明的约定。
她一听见马蹄声响,便假装无意地瞥向窗口;而他呢,即使不顺路也会绕道而来,只为了与她交换一个转瞬即逝的眼神。
渐渐的,重复不断的会晤令他对她的近况略有所知。
他可以从她衣服的补丁上看出她正在努力练习刺绣,因为新的补丁明显要比旧的针脚细密;有时她打开窗会悄声轻咳,他便猜她是过度劳累,身体抱恙;当她脸色苍白,眼泛血丝时,必然是熬夜做了活计。
有一天,一场大雨毫无征兆地瓢泼落下。
楼外晾着衣服,她抱着木桶,飞奔入雨中,将半湿的衣裳一件件扔进桶里。
待她跑回廊下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少女只觉得嗓子一阵干疼,身体止不住地打颤,可偏偏在这时候,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云檀慌忙抬头张望,果然在大雨中看见他飞马而来的身影。
她生怕在他眼里看见怜悯的神情,立马装作快乐的模样,对他扬起一张笑脸,而他似乎理解她高傲的自尊,脸上没有展露任何表情,只在马上看了她一眼,便风驰电掣般离去。
这风雨无阻,从不间断的晤面有一次还引起了夫人的注意。
云檀当时正在擦拭窗棂,上颢按惯例策马而来,他的马匹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突然嘶鸣了一声,直立起来,马背上的人顿时岌岌可危。
少女脱口惊呼,女主子立刻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好在过分暴躁的马匹很快就被军人的鞭子驯服了,当郡尉夫人好奇地伸出头向窗外张望时,只看到了一个纵马远去的背影。
上颢初来此地,对边关的地形道路都不曾了解透彻,他是个笃志好学的人,对军事兴致盎然,受不了无聊和闲散的日子,每天都东奔西走,暗查军情。
军人原本心无二用,只埋首于行军备战,可近来却时不时想起那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少女,虽然她总是面带微笑,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个性情忧郁的姑娘,笑容不过是她的生存之道。
上颢出身贵胄,虽然从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却也深谙高雅的风习,他在皇城内见过各种各样的绝色美人,却始终无法动心。
云檀的美貌称不上绝色,却让他感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她跟他一样孤独,他感到自己能理解她的感情,即使他们才刚刚相识。
夜深人静的时候,军人独坐帐中,陷入了沉思。
他现在正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回避那个让他感兴趣的姑娘,二是放下顾虑去追求她。
从理智出发,他应该回避她,毕竟他身份特殊,想要跟她在一起,往后必然阻碍重重;但若从情感出发,他应该珍惜这次机会,毕竟,人一辈子能遇到真正令自己心动的人,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上颢回想着自己区区二十载的人生,他被人驱使着出生入死,没有一次自我选择的机会,想到往后在婚姻大事上也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