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人们多愁多病。
云檀斜倚在窗边,吹着微凉的风,听着细密的雨,昨夜的战乱宛如云过天空,望着眼前山清海晏的景象,她只觉得记忆中群情鼎沸,火光通天的大战像是一场梦,要不是有海上漂浮的尸骨与船骸为证,她几乎就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当上颢走进来的时候,云檀正坐在梳妆台前一心一意地对付自己的头发。
她的长发打了结,梳了许久都没有梳通,不由没了耐心,云檀一手抓着头发,一手使劲用梳子往下扯,痛得泪水盈眶,血气上涌,顿时秀颊颀颈统统染上了一层嫣红。
“你对自己真不客气。”上颢走到她身边坐下,他伸手拿过她手中的梳子,撩起那一绺打结的黑发,轻轻慢慢地梳了没两下便梳通了发结。
云檀见他那么快就解决了她的难题,心里不禁有些挫败,可又倍感满足,于是她干脆不绾发了,任由青丝铺散了半身,偎进他怀里要他拥抱。
“这回你逮住了广青王苏律,功劳又多了一份,上家有你这么个继承人,当真是福气。”云檀倚靠在军人怀里,手指缠着一缕头发丝玩。
“再有福气如今也将尽了,上家已经没有出色的后辈能继续替他们卖命,哪天我撒手不管,他们便要树倒猢狲散。”上颢搂着女子的削肩说道。
“如果我们有孩子,你会让他替上家效力吗?”她好奇地望着他。
“如果我们有孩子,他姓安,不姓上。”他低头亲吻她的前额。
“我若能给你生个孩子就好了,可惜我的身子太差,担不起这大任。”云檀想到多年前流失的孩子,不禁为自己当时的鲁莽而后悔,早知道如今会回到他身边,她当初又何必那么义无反顾地离开?可惜人生从来都是没法预料的,如果凡事皆能预知,活着也无甚乐趣。
“孩子的事我不在乎,要是你为了生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是不会疼爱那个孩子的,所以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活着就行。”
云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面上却是笑了起来,她天生细眉长眼,笑起来的时候温柔又妩媚,“这一回,我们要在天水城呆多久?”
“不知道,敌军还没有休战的迹象,”上颢回答,“如果你想回去,我随时可以派人护送你走。”
“我不要,我要跟你在一起。”她抬起头来,一脸固执地瞧着他,上颢不禁微微笑,于是她也跟着笑了起来,“不知这一回,你那兄长又会玩什么把戏,对了,他的夫人文素音我许久未见,不知她近来过得好不好?”
近些年,云檀与文素音有过几面之缘。
自从上老将军重病卧床之后,府里的人便为上颢马首是瞻了,从前上铭恨云檀勾引自己的儿子,严禁她迈入上氏府邸一步,及至他生了病,云檀便出入自由了。
上颢有时公务繁忙,会在书房中跟人议事,云檀若是来了,便在院子里看看花,编编草,或者找几个仆妇陪着在府邸里瞎转悠,然后就遇见了文素音。
云檀对她颇有几分好感,因为她不仅生得美,而且性子沉默娴静,一看便是个厚道的姑娘。
文素音像所有软弱听话的姑娘一样,受到压制时不敢反抗,秀丽至极的脸上总带着郁郁寡欢的表情,云檀很理解她,从前在云家大院时,她也曾这样愁闷忧悒过,只是她懂得掩饰,会假装高兴,如果文素音也能掌握一些虚伪的手段,一定能比现在过得好。
两人偶尔碰见,便会一块儿在院子里散散步,文素音嫁来上府也有些年岁了,她早已习惯了府中冷冰冰的氛围,平常很少跟人说话,总是一个人关在房中作诗画画,忧愁苦闷也统统往肚子里咽。
云檀偶然的来访给了文素音一些安慰,她总算能有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作伴了,而且这个姑娘能理解她的痛苦,不会云淡风轻地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她会毫不吝啬地赞美她的画作,跟她同仇敌忾,一起在暗地里说上隽和红霞夫人的坏话。
“上隽是个不知好歹的傻瓜,放着你这般美貌娇嫩,多才多艺的夫人不要,非得跟红霞夫人鬼混,她都四十五岁了,差不多能当他娘了,真是好笑。”云檀走在院子里,顺手摘下几朵花,几束草,觑了一眼文素音笑道,“不如你也出去找一个吧,找个年轻英俊,丰神俊朗的,气死上隽那个跛子!”
文素音顿时羞红了脸,掩口笑道,“夫人的嘴可真毒!”
云檀将手中的花花草草搭配成了漂亮的一捧,然后递给文素音,“来,鲜花配美人,别去想那些不高兴的。”
文素音接了过来,垂眸一笑,当真是人比花娇,连云檀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有一回,两人还在回廊上遇见了红霞夫人。
云檀每次来上府都打扮得花明柳媚,倒不是要跟文素音争艳,而是瞧不得红霞夫人猖狂,她讨厌红霞夫人看上颢的眼神,好像恨不得像蛇一样缠到他身上去似的,两个女人一打照面便你一言,我一语,笑里藏刀,绵里藏针。
“哟,白夫人又来了,”那日,红霞夫人同样穿戴得花枝招展,脸上媚笑横生,“真是可惜了你这么个标致的美人儿,眼巴巴地来了那么多趟,可偏偏就是过不了门。”
“让夫人见笑了,”云檀立在文素音身旁,言笑晏晏,“您今日的气色真不错,看得出来,夫人年轻时必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白夫人是在说我老吧,”红霞夫人哂笑道,“我确实是老了,但你的上将军可不会嫌弃呢,就我这副身子,他瞧得是移不开眼!”
“是吗?那也怪难为他的,想来他是反胃得很哩。”云檀笑盈盈地回敬道。
红霞夫人顿时气得面露凶相,“你这小蹄子过不了门还敢在这儿撒野,天生给人当婊|子的命!”
她说着抬起手要打她,云檀立刻不甘示弱地跟她对抗起来,这可急坏了站在一旁的文素音,她左看右看,不知从冒出一股勇气,闪电一般拦在两人中间,结结巴巴地劝道,“二位夫人,有话好好说,莫要失了仪态!”
可红霞夫人和云檀哪儿顾及得了她呀?
她们眼里都只有彼此,恨不得扒了对方的面皮,拆了对方的骨头,文素音被夹在中间可谓腹背受敌,进退维谷,急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这一叫可把整个府邸的人都惊动了,仆从们慌慌张张地跑来回廊上看出了什么事,连上颢也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探查情况,三个女人这才罢休,各自气喘吁吁地抚了抚发髻,又整了整衣衫,转身分道扬镳。
上颢处理完公事,将云檀拉进书房,询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云檀眉飞目舞地将三个人如何乱成一团的经过叙述了一遍,还捋起袖子,可怜兮兮地将一条雪白的胳膊伸到上颢跟前,装作垂泪道,“你瞧,那红霞夫人把我的胳膊都抓出血了。”
上颢握着她的手臂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一条颜色极淡极淡的红痕,他微笑起来,伸出手捏了捏云檀的下巴,“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谢将军夸赞。”
“对了,红霞夫人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你不要往心里去。”上颢又补充了一句,如果红霞夫人是个男人,他早就请她吃拳头了。
“那些话我才不信呢,”云檀想到那句‘你的上将军瞧我瞧得都移不开眼呢’,立刻满面春风地笑道,“这种谎话谁不会扯?从前我当骗子那会儿,什么话都说过,动动嘴皮子还不是小菜一碟!”
这话一出口,云檀就后悔了,因为在这之前,她还没有跟上颢交代过出门行骗的经历,只说自己落了贼窝,被当下人使唤,而非战果辉煌的江湖女骗子。
上颢听她说完话,先是流露出一丁点儿困惑,然后便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刑审官的架势,用食指敲了敲桌几,“夫人,看样子我们该好好谈谈了。”
云檀一愣,紧接着兴致便来了,她开始入戏,眼含着泪花,装模作样地拿出丝帕擦眼睛,“实不相瞒,奴家从前确实当过骗子,但那都是身不由己,奴家为贼人所害,深陷火坑,若不外出行骗,便有性命之忧,求将军放过奴家!千万不要对奴家动刑!”
上颢见她如此,决定配合她演上一会儿,于是他肃正了面容,正色道,“闲话少说,你到底骗了多少人?发了多少横财?只要坦白交代,本官愿意宽宥你几分。”
“这……”丽人轻咬丝帕,含泪垂首,“奴家自入行后,屡屡见财起意,撒诈捣虚,一路百战百胜,捷报频传,如今委实记不清有多少人惨遭坑害,而那些不义之财也并未落入奴家囊中,还望大人明察!”
上颢听罢,心中大为惊异,他微笑着上下掠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用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大胆妖妇,你残民以逞,虽罪不至死,却也难逃牢狱之灾。”
云檀顿时花容失色,她流泪跌足,苦苦哀求道,“将军放过奴家吧!奴家愿陪您一夜,只求换得自由!”
“才一夜?”
云檀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她一甩丝帕,笑得柳媚花娇,“大人想要几夜就几夜,奴家任凭处置。”
上颢再也演不下去了,他笑了起来,“公堂里的官员要是遇到你这样的女犯怕是要乐疯了。”
云檀扑进他怀里,满怀深情地抬起头,“我从前的确骗过很多人,撒过很多谎,但对你一直都是真心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军人低头望着她,女子的目光是坦率的,手是温暖的,不像他的身边大多数人,他们的目光是虚伪的,手是冰冷的,上颢忍不住低下头去亲吻她柔软单薄的嘴唇,他不在乎她从前究竟经历过什么,因为他相信她的感情跟他一样忠贞,并且矢志不渝。
作者有话要说: 基友说要看男主的强吻戏,所以我就加了一段强吻戏,果然女孩纸的内心都住着一个抖m么?
bg还是含蓄一点比较美~
☆、冲出牢笼
书房里的两人心心相印,而文素音的日子却没那么好过,在上颢与云檀去往天水城的短短数月里,文素音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嫁给上隽的年岁跟云檀嫁给上颢差不多,□□年来,上隽早就对她不闻不问了,头几年他还会以折磨她为乐,到后来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文素音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囚犯,每天被关在冷冰冰的院落里,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关怀,就等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或许因为金子是冷的,银子亦是冷的,所以富贵往往与冷漠联系在一起,文素音时常在心中这样想,她宁可不要这富贵的牢笼,而去过一种贫穷,却充实又心怀热忱的日子。
除了诗词画作,文素音偶尔会给自己的嫂子写信,她的嫂子是个善良而理性的女子,可惜理性的女子大多欠缺柔美的风韵,这就是文沐粼嫌她呆板的原因,但就文素音而言,这位嫂嫂是家中唯一能理解她的人。
一个冬夜,文素音正在房中读嫂子的来信,屋子燃着一盆上好的银骨炭,暖融融地隔绝了窗外的严寒,上隽喝醉了,披着厚重的风氅,由一名侍卫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闯入了文素音的房中。
一股寒气夹杂着飞雪卷了进来,秀丽的女子吓了一跳,手中的信纸飘落在桌案上,上隽眯起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沙哑着声音道,“怎么?你又在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画那些鬼画符?”
文素音的诗画在皇城中堪称一绝,比起她的大才子哥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一回,她作了一首关于边塞战乱的《西风烈》,还被文沐粼占为己用,在诗社里大显了一番神威,气得文素音接连好几日茶饭不思,寝食不安,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
文沐粼当时还毫不在意地拿她开玩笑,“我的好妹妹,需要哥哥为你正名吗?不如哥哥明日便去诗社昭告众人,《西风烈》非我所做,乃是吾妹所为,可惜有谁会相信呢?一首豪情万丈的七绝,竟出自一个胆小懦弱的闺阁少女之手,简直匪夷所思!”
听完这番话,文素音差点就一口气上不来,就此瘗玉埋香了。
今夜,上隽虎视眈眈地看着文素音,时不时低头瞟几眼桌上的信纸,他讨厌文素音的诗画,因为他半点都欣赏不来,甚至于她的技艺越是高妙,他越是厌恶,因为相形之下会显得他自己拙劣又愚昧。
“除了写写画画,你还能干什么?”上隽一手扶着侍卫,一边摇摇晃晃地向文素音走去,“这些白纸是能给上家光宗耀祖,还是延续香火?你这块蠢木头!好话说不来半句,只知道哭!”
文素音吓得哆哆嗦嗦地后退几步,原本泪水已经盈眶,但听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硬是咬牙没让眼泪掉出来。
上隽醉醺醺地走到桌案跟前,胡乱地抓起信纸揉成了一团,信手丢进了炭火里,嘴里嘟哝着,“让你写,让你画……”然后一把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