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与杀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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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与杀将- 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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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听那庞然大物一声狂吼,火弩射中了它的左眼,它痛怒地扭动着身子扑向海浪中的楼船。
  “快走!往外海走!”
  水兵们疯了一样地划起船来,楼船乘风破浪,起起伏伏,往大海中央驶去,远离前营。
  骊龙紧随其后,它的每一声咆哮都引起了排山倒海的浪涛,骊龙的尖牙有好几回险些咬住船身。
  船员们东倒西歪,到处都是跌倒的身影,掌舵的人被水浪打飞,船只失去了方向,顺着浪涛胡乱行驶。
  上颢搭上箭,扣满弦,准备射瞎骊龙另一只眼睛,未料箭在弦上,身后的刘都督突然大叫道,“将军!射它七寸之处!只要射中要害,这条龙就会变成一匹马!”
  上颢将信将疑,他缺乏水战经验,尤其是对付海中异兽,但刘都督已经镇守天水城十几年了,想来是阅尽了璇玑海中的奇事,对击杀骊龙的方法胸有成竹,于是他将箭头微微下移,对准了骊龙的七寸,一箭飞射,直中要害!
  骊龙登时负痛,它展开庞大的身躯,仰天长啸,然后猛地扑向战船,张开了血盆大口,试图咬死方才的突袭者,上颢敏捷地一滚身,躲开它锋利的獠牙,然后怒不可遏地回头瞪着刘都督,“谁说他会变成一匹马?”
  刘都督将两手一摊,大声道,“书上是这么说的啊!”
  上颢还没来得及呵斥他几句,只听骊龙狂吼一声,突然一个翻身潜入海中,猛然从楼船左侧跃出!
  船员们惊恐万分,他们嘶喊乱叫,只见庞大的龙身像一条巨蛇般一圈又一圈地缠住了整艘船,可怕的力量转眼就要将整条楼船绞得粉碎。
  “弃船——!”随着青年将领一声令下,所有水兵们纷纷弃船跃入水中。
  璇玑海上岛屿众多,只要尽力游出一段距离必然能遇上小岛,哪怕是个荒岛也无所谓,等到第二天天亮自有巡逻舰会前来接应。
  上颢在水中没有游多久便看见了一座草木葱茏的岛屿。
  不远处,刘都尉也正费力地划着水,他虽然胖,但体力却很好,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前游,很快就到了岸边。
  刘都尉一上岸便跪在沙滩上呕吐起来,上颢从水里站起来,浑身上下都湿答答的,他闻到一股酒味,看了刘都督一眼,“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儿,”肥硕的都督笑道,“最近死的人太多,前营的兄弟都怕了,我得陪他们喝些酒,壮壮胆!”
  上颢点点头,两人环顾了一圈荒岛,只见绿树成荫,寥寥无人,于是走进树林里捡了一些枝条,在海滩上升起了一簇篝火取暖。
  看来今天晚上是回不去了。
  由于事发突然,上颢没来得及派人去行馆通知云檀,他想她此时一定非常担心,却又一筹莫展。
  两名劫后余生的军人坐在海边烤火,刘都督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根坚硬的木枝,跑到浅海中叉了一条鲜鱼上来,放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上颢兀自出神了半晌,尔后看了他一眼,“你的胃口倒是不错。”
  “将军,民以食为天嘛!”刘都督嘿嘿一笑,咬了一口烤熟的鱼肉。
  他一边吃,一边跟上颢说话,刘都督十分爱唠叨,见人就爱漫无边际地闲扯,他今夜才刚认识上颢,此时却已经开始自揭老底了。
  他说自己从小在海边长大,父母以捕鱼为业,八年前他的双亲出海遭遇暴风雨,一去不返;去年,他年轻貌美的老婆趁他不在家时偷了汉子,他知道后回去拿马鞭抽了她一顿,把她气得跟别人跑了。
  “如今我无牵无挂,打起仗来一点儿都不怕!”他拍了拍胸脯,大半条鱼只剩下了骨头。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忽然模模糊糊地传来一阵呼救声,借着跳跃的火光,上颢看见一个人正奋力地往岸上游,军人站起身,快步走向大海,他踏着水浪,直到海水淹至腰间,才抓住了呼救的人。
  等他把那人拖上岸后才发现,他竟是姜少安。
  “你怎么来了?”上颢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吐着海水,问道。
  “我当时也在船上。”姜少安咳嗽道。
  “但你并不在前营任职。”
  “话是这么说,但我坐班的时间早就结束了,跑来前营瞧瞧,总不算违纪吧!”姜少安笑道。
  上颢无以辩驳,他走到篝火边,一路滴着水,军人干脆解下了厚重的铠甲,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坐在火边取暖,刘都督吃完了烤鱼,心满意足地躺在沙滩上睡起觉来,姜少安都没赶上跟他打个招呼,他就已经梦到了周公,鼾声一阵接着一阵。
  “从军就是有这么点好处,前脚你以为自己死定了,后脚突然又出现活路,今夜死里逃生的感觉简直跟重新投了胎一样好!”姜少安笑呵呵地走到篝火边,他探头望了刘都督一眼,“哟,这么快睡着了?”
  “嗯,”上颢点点头,“他能吃能睡,看样子是要长寿的。”
  “可他太胖了,胖子是活不长的。”姜少安说着弯下腰,脱了军靴,从里头捞出一尾活蹦乱跳的小鱼,扔回了大海里,“听说你去了好几回镇洋王府?”
  此时潮声阵阵,夜愈发深了,海面上很平静,一轮弯月倒映在水中,偶尔有几只海鸟一掠而过。
  “近来战事紧急,镇洋王时常找我议事。”
  “你可见过那位云夫人?”姜少安微微笑问,他的目光中忽而泄露出一丝暧昧不清的情愫。
  “见过。”
  “她是否如传说中一样美?”
  “美是美,但多少有些古怪。”上颢发现了对方迥然不同的神情,忽然若有所悟,“怎么?你看上她了?”
  姜少安连忙摇头,装得满不在乎,“我见都没见过她,只听见过她的歌声,怎么看上她?”
  “你总有机会见到她的,” 上颢脸上露出讽刺的笑意来,“不过你要小心一点,这个女人目无下尘,她不会爱上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姜少安皱眉道。
  “我猜的,”上颢回答,“其实听听她的歌声就能明白,她的音色虽美,却毫无感情。”
  “毫无感情?”姜少安忽然严肃起来,颇有几分不服气,“我不这么认为。”
  上颢不想跟他争辩,“我不懂音律,听不出其中的玄机,你大概懂一些,能听出几分我听不明白的东西。”
  姜少安沉默了下去,不再说话。
  三个人围着火堆自顾自休息,除了刘都督酣睡到天亮,其余两人皆是一夜浅眠,轮流起来看火。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大亮,巡逻船便开到了,熄灭沙滩上的火堆,三位军人依次上了船。
  这是一个阴雨霏霏的天气,昏暗冷凝的天空密布着厚重的乌云,细雨斜风忧伤地拂打着临海的城池,巡逻船靠岸后,三人便匆匆道了别,各自返回。
  上颢一路马不停蹄地回到了行馆,远远便看见了倚门而望的云檀。
  她乌发及腰,素面朝天,冷雨打湿了丽人的薄裙,一名仆妇立在她身边,似乎在劝说她回屋,可她摇了摇头,做了一个拒绝的手势,于是仆妇独自走了回去。
  云檀望错了方向,没有看见远来的军人,一阵恶风吹来,女子的裙裾飞扬起来,显现出纤细曼妙的身段。
  上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初次带她去沙滩看海,她迎着风站在荒草丛生的高地上,长发飞舞,衣袂飘扬,看上去美丽又寂寞。
  其实比起她的秀色,他更着迷于她的寂寞。
  或许寂寞这种感情本就包含着某种引人入胜的诗意;又或许是他的内心笼罩着与她相似的孤独,才让他感受到如遇知己般的吸引和慰籍。
  上颢催动着马匹,远处的丽人终于发现了他,她转过头,嫣然微笑起来。
  军人在荒岛上熬了一夜,又一路淋雨归来,形容十分狼狈,一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上,残破缺角的盔甲上血迹斑斑,可她却觉得他这副模样格外好看,不似平常那般冷峭不可接近。
  待他驰近了,她提起裙裾跑入了细密的雨中,军人飞驰至行管外,刚翻下马背,她便扑进了他怀里,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入了行馆里。
  军人发梢上的雨水滴落在她的脸上,云檀搂紧了他的脖子,心里雀跃不已——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丽人满心狂喜,多年来这种狂喜她已经体会过很多次了,却始终都没有麻木,每次见他劫后余生,她都如释重负,喜由心生。
  “外头下着雨,谁让你跑出来的?”他横抱着她走进屋里,将她放到一张斜塌上,“穿得还那么少,非要发了烧才知道厉害。”
  “你回来了,我自然要穿得少一些,这样才能让你没力气跑到战场上去。”
  美人笑得妩媚,她喜欢逗引他,冲他搔首弄姿,即使她知道,他绝不会为了她的美色而低头哈腰。
  上颢听着她暧昧的话语,蓦然一阵感动,他俯下身打量女子的面容,发现她的脸色很不好,像被风吹打过的百合花一样憔悴。
  “你昨晚没有睡觉?”他问道。
  她不说话,只是喜眉笑眼地瞧着他,细长的眸子里媚色盈盈。
  “是不是?”他低声追问。
  “是,”她不得不承认,“我太担心你了。”
  “你怕我死了?”
  “不全是。”
  “那还怕什么?”
  “我怕你在回行馆的路上被哪个小美人拖进树林里,将生米煮成了熟饭,那我可如何是好呀?”
  军人没好气地笑了起来,“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拼死反抗的,绝不会让你蒙羞。”
  她笑着依偎进他怀里,将头搁在他胸前,宛如柔顺的白鸽,“这一回,你可有受伤?”
  “无甚大碍,擦破了点皮而已。”他伸手抚摸着她披垂的秀发。
  “让我瞧瞧,我给你上药。”她立刻从软榻上走了下来。
  这七八年中,云檀练得最好的便是包扎的技艺,连军营里的医官也未必胜得过她。
  上颢平时外出征战,就算不受重伤,皮肉小伤也是源源不断,他的日常起居并不需要人伺候,反倒是她身子骨弱,时常缠绵病榻,要他细心照看,云檀常怪自己无能,而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他处理那些新旧不一的伤疤。
  她吩咐仆人打了水来,让上颢去洗个澡,然后取出伤药和麻布来。
  这一回他没有受刀伤,的确只擦破了点皮,还有在船上摔来撞去时留下的几大块淤青,云檀只需为他涂一些祛淤血的膏药即可。
  “你不用为我做这些,让馆里的人找个大夫来就行。”军人凝视着丽人消瘦的脸庞道。
  “不行,”她觑了他一眼,“来个男大夫也就罢了,要是来个女大夫在你身上摸来摸去的,我会妒性大发,请她吃耳光的!”
  “你的醋劲真大。” 他执起她的手,吻她纤纤细细的指尖。
  “我的心胸有多狭窄,你早该知道了。”美人巧笑道,她为他披上衣服,又麻利地系上了衣带,他站起身来想要拥抱她,可刚把她揽进怀里,便有仆从出现在门口,禀称有一封家信从皇城里送来了。
  

☆、杀父之仇

  上颢走到门边接了过来,云檀望着他展开信笺,细细读了一遍,尔后不甚在意地将它搁置在桌案上。
  “出什么事了?”
  “府里走了水,管事的拨了一大笔款子修缮楼院,发信通报一声罢了。”
  “怎么会走水的?”
  “不清楚,只说火是从左将军房里烧出来的,上隽只要喝了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约莫他失手打翻了蜡烛才导致府中走水吧,”说罢,军人阴郁喃喃,“他居然没被烧死,真是命大……”
  云檀走到他身边,她有一些犹豫,却仍是开口问道,“上铭已经过世,你如今打算怎么处置上隽?”
  她知道上铭与上隽只是他名义上的父兄,上铭当初为了得到上颢的母亲,派遣手下的军士前去刺杀他父亲,如今这名军士就在上颢手下当差。
  自从上铭病入膏肓,大权旁落后,过去那些龌龊事便全部上颢查了出来。
  云檀起初十分惊讶,“那人杀了你爹,你还留他在麾下办事?”
  “杀我爹的是上铭,那人只是奉命行事,他勇力出众,精于骑射,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为泄私愤而取他性命,反而得不偿失。”
  上颢说这话的时候全无个人感情,只有公私分明的冷静,这种冷静一度让云檀觉得非常可怕,她怀疑他的心肠是不是铁铸的,面对杀父仇人竟然毫不冲动,还能条分缕析地权衡利弊。
  丽人听罢惴惴惶惶,正不知如何与他交谈,他却忽然将她搂进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秀发,“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冷酷了?”
  “有一点儿。”
  “我毕竟是个将军,不管我平常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下杀令的时候,我都是铁石心肠的,所以你想一想,从入伍那天起,我下过多少次杀令了?”军人语重心长地安抚着她,“像我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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