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情不自禁地围了上去,拉着他开禁的雀儿一般七嘴八舌地问话。沉静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十四被一群嫂子姐姐围着,眼前花娇柳嫩珠围玉绕,脂粉扑鼻,莺声悦耳,跟刚才烟波致爽殿内的明枪暗箭一比,恍若天地之别。
有嬷嬷看不下去了,捏着嗓子咳嗽两声,拿眼睛示意小宫女们安放屏风,上来劝道:“福晋们站久了,且坐坐。”
敏珠汀兰顿时脸红,两个公主是亲姐妹,兆佳氏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她们是万没有和长成的小叔子当面说话的道理的,却听楼上有人喝道:“放什么屏风?”
绣瑜扶着竹月的手站在台阶上,冷笑道:“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大水都淹到鼻子底下了,一家子说话还要隔座山才算规矩?”
那嬷嬷顿时臊红了脸。绣瑜往东间炕上坐了,媳妇女儿陪坐两侧,张口就问:“你哥哥们呢?”
十四垂首回道:“皇阿玛扣下了八阿哥以上的皇子,还,还有十三哥,暂且关在青莲岛上。不过四哥叫您放心,并无大碍的……”
康熙的原话是“青莲者,清廉也。好生清清你们的脑袋里那些犯上不敬的念头,醒醒自个儿被权势迷了的心窍吧!”
绣瑜忙说:“老四最是妥帖不过,没有完全把握的话他绝对说不出来,既这样,你们且各自安心回去歇下吧。老六家的,好生照看你两个妯娌。”
然而不管她们母子俩怎样春秋笔法,都无法掩饰胤祥的排行,夹在这一群年长的阿哥中,是多么刺耳。
敏珠已经明白,胤禛不过是被康熙放的地图炮扫到一下而已。她和汀兰站起来,都下意识地把兆佳氏围在中间。
兆佳氏只是单纯,却不蠢笨,闻言已经呆呆地站起来,咬着嘴唇行了个大礼:“十三爷纯孝侠义,一定是有小人暗害。皇阿玛是明君,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额娘放心,我不会拖爷们儿后腿的。”
满场姑嫂长辈看向这个最小的弟妹,不约而同为其气势所感。
前路茫茫,道阻且长。但是连年纪最小、面临危险最大的兆佳氏都不怕,她们还怕什么呢?
“好孩子,胤祥有你,是他的福气。”绣瑜由衷地赞了他一句,又看向十四:“原先有你哥哥们,我总想着你还小,从没要求过什么。养兵千日,如今可得用上了。”
十四眼前一热,顿时低下头去。他自恃才智谋略不输于人,天生不喜墨守成规,总觉得跟在哥哥们后头一味萧规曹随,死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去开拓新路子,那学这一身本事,又有什么趣儿?不如自己单干,兄弟们守望相助,有难时援之以手,也就是了。
对他这种离经叛道的观点,胤祥不置可否,胤禛斥之以“歪门邪术,心思不正”,可是真到了危机临头的时候,还是他一个人回来了。
“儿子明白,您吩咐就是了。”
“派人去青莲岛那边打听消息,是哪一处的侍卫亲兵在看守,哪一处的奴才在伺候,上上下下衣食药饮,要打点得当。饿瘦了哪一个,我可不依。”
众人闻言一笑,气氛稍微活络。
“烟波致爽殿那边也要盯着,一来是为了方便求情,二来也不能叫你四哥出来就成了瞎子聋子。”
绣瑜逐渐理顺了思路,越说越顺畅:“大阿哥、八阿哥虽然在里头,但是仍要防着他们外头的门人下属。”
“派人快马送信给你六哥,让他想法子加快脚程,回京照看弘晖。告诉他,孩子痊愈了早日报个信儿过来,叫你四哥四嫂放心。”
“额娘!”四福晋激动地站起来。
绣瑜摆摆手叫她坐下,转头看见瑚图玲阿在一旁跟九儿小声说话。
宫里风起云涌,她当然没空回去换衣裳,所以仍穿着那套簇新的大红喜服,言笑晏晏之间,只偶有为兄弟们担忧挂心之颜,并无半点怨怼愤懑之色。
在场福晋公主们,但凡已为人妇的,都知道婚礼对一个女人的重要性,不由羞愧惋惜地低下了头。
瑚图玲阿自从母亲发话开始,就知道她必定胸有成竹。再大的事情,只要额娘开口,必有解决之道,她就放下心来,开始跟姐姐嘀咕说话,毫无察觉地说了半晌,突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
她回以诧异的眼神,目光环视一圈,又落到自己的嫁衣上,才洒然笑道:“明儿说得好听是婚礼,说得难听不过是走个过场。额娘放心,只要是大清还在,有这礼,我是天子之女;没这礼,我照样是天子之女,一样是他们蒙古人的主子!”
前半句绣瑜还为小女儿的体贴感动了一秒,后半句立马又原形毕露了。绣瑜揪着她的耳朵,故作凶狠:“ 谁教的你这些蛮横性子?本宫还等着添外孙呢,可不许跟你额驸说这些主子奴才的话!也不许跟额驸打架,不许当着外人的面摆弄你那些男孩子玩意儿!”
她掰着指头一连数了七八项不许,都是以瑚图玲阿的性子几乎十成十会发生的。瑚图玲阿伏在她背上,朗声大笑。
那笑声仿佛有种奇怪的传染力,一屋子人都情不自禁染上笑容。室内一时莺声燕语,言笑晏晏,仿佛外界的风刀霜剑都被隔绝在外。
绣瑜被她揉搓得身上生疼,好半晌才说:“好了,还不起来。”又转头对十四笑道:“最后一样差事——你哥哥们不在,你得帮额娘把这小疯子背上花轿!”
十四揉揉鼻子故意拿眼睛扫她:“九姐身轻如燕,我怎么就摊上这差事呢?”
瑚图玲阿大怒,登时要下去撕他的嘴。姐弟俩闹将起来,众人也跟着乐了一回。不知不觉夜已过了三更,众人伺候绣瑜歇下,十四又送了嫂子姐姐各自回房安歇,再反身回来时天已微亮。
瑚图玲阿本该在新房里头等着上妆。十四换了一身喜庆的衣裳回来,想睡又时辰太短,醒着又无事可做,便起身来寻她。
岂料闺房里空无一人,反而是在云山胜地后殿的小楼上找到了她。
瑚图玲阿独自站在楼顶,扶着柱子,远眺青莲岛的方向,可惜晨光熹微,承德避暑山庄又实在太为广阔,哪里能够望见呢?
十四不声不响走到她身边,默默陪她站了一会儿,才听她说:“十三弟说,想看我穿礼服的样子。他怕明日婚礼,皇阿玛派他在外围巡视,就看不见了。”
她说着侧过头去,半晌才说:“我该早点回来的。”
十四一时无话,半晌递过一方帕子去。
瑚图玲阿哼了一声,转头不说话了。
十四望着烟波致爽殿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突然拍着她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十二姐,你明年生个儿子吧。”
“什,什么?”瑚图玲阿胆子虽大,毕竟还是个姑娘,被他这么直白地一说,顿时面上飞红,“混蛋,又拿我开心!”
“我是认真的。”十四平静地抬眼跟她对视,“明年生个儿子,我一定叫他来给你送催生礼。”
瑚图玲阿嫁于科尔沁王公,儿子就是未来的世子,这催生礼不仅为家事,更关乎大清蒙古邦交。待罪之人,是万万不能来的。这话也就是说,他要在短短一年的功夫里,让康熙开释胤祥。
瑚图玲阿愣了一会,张嘴就想问他哪来的自信。可是她略一回想平素十四为人虽然吊儿郎当,但是从不轻易许诺的。
四哥是用五分力就能做到的事,才会许之以诺。十四却是有五分把握的事,一旦许下,就用十分的力去做。
如此也好,只当是个念想吧。
第177章
康熙四十三年七月,圣驾从承德返京。只是带去的皇子有三位都成了阶下囚。
趁着刚一到京; 车马仪仗乱作一团; 鱼龙混杂之时,绣瑜打发胤祚去瞧胤祥。
胤祚用一顿戏酒; 两件玩物,外加从对方穿开裆裤时起干的所有丑事; 连利诱带威胁,唬住了管宗人府的简亲王世子雅尔江阿,得以便装接近关押胤祥的小院。
尚在门外就听他朗声笑道:“呵,你小子这八字生得好呀!大年初一你就过生,赶在多少人前头啊。这么大福气; 怎么才干个狱吏?”
“你这生日就不行了。五月初五,五毒月内九毒日; 毒上加毒,能生出什么好儿来?不用算爷就知道,你肯定是个劳碌命!”
里头众人大笑着起哄,纷纷打趣那人“难怪说不上媳妇”之类的。
那端午出生之人似乎恼了,争辩道:“这五月初五生; 那叫‘以毒克毒,百毒不侵’; 原是主长寿平安的命格。像那生在清明、中元、寒衣三节的人; 那才不好——鬼过节; 人过生; 这能顺利得了吗?”
那人似乎来了劲; 高声卖弄道:“尤其是这寒衣节,恰好在十月初一。有道是‘男不生初一,女不生十五’。盖因初一这晚月缺,本来就招不干净的东西。鬼节初一生的爷们儿,那命格简直了……”
胤祚听到这里脸色一变,当即踹门进去。
胤祥本来饶有兴致地问:“简直什么了?”转头见了他,忙站起来:“六哥?你怎么?快请进。”
众人顿时伏在地上请安不迭。
胤祚见他一身藏蓝府纱长衫,干干净净不做半点修饰,面容略有消瘦,但是精神却好,总算安心些许,只是仍面色不虞地看向出言那人。
那狱卒猛地想起胤祥的生日恰好就是十月初一寒衣节,唬得连连扇自己嘴巴:“奴才灌了马尿胡说,六爷恕罪,十三爷恕罪。”
胤祥站在台阶上哈哈大笑:“放屁!你们中午的酒菜都是爷赏的,你喝的是马尿,那我喝的成什么了?”
他跟底下人打成一片,一来说笑解闷,二来可以探听消息,三来也防着有人在饭菜里动手脚。
身陷囫囵还能有如此成算,可见心气儿还在。胤祚跟着展颜一笑:“起来吧。”
众人赶忙做鸟兽散,兄弟俩进屋坐下。
胤祚先说:“十四没事。十三妹妹,十五妹妹有额娘照看,也很好。你只放心,些许误会,解释清了就好了。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十月十七四哥生辰,我们在圆明园宴请皇阿玛,一定为你说情。”
胤祥听了却没多少喜色,反而把脸上笑容褪去几分,摆手道:“告诉额娘四哥,我好着呢,得有十几年没睡过这样的痛快觉了。”
旁人都道他少年荣宠,却不知跟在皇帝身边时时曲意讨好,内有多疑的君父,外有一干狼兄虎弟,是何等煎熬。
所谓圣宠,就像悬崖上的独木桥,虽然上可通天,但是走得人战战兢兢。
如今,桥断了。虽然摔得人生疼,但是心里却安生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皇阿玛叫群臣举荐太子呢!这些日子,满朝文武像狗熊见了蜜一样围着八贝勒府转。就等着八阿哥一声令下,这些猴子猴孙,就要捧他做山大王呢。都说天上掉下块砖头,砸死三个朝廷命官,就有两个是支持八爷的!”
胤祥说着一拳砸在桌子上:“我的事是一时的。八阿哥要是得了势,我们一辈子都翻不了身。这个当口上何必再为我招老爷子不痛快?不分轻重缓急,四哥到底在想什么?!”
四阿哥到底在想什么?这是最近满京城百官都在猜的事情。
官方的消息是四贝勒府的大世子病了,四爷夫妻俩急得一面延医请药,一面烧香拜佛,竟然把朝堂上公然推举太子这么大的事情,搁置不理了。
八阿哥党众人起先怎么也不相信。说句难听的,儿子不只一个,便是死了也还能再生;可那龙椅,九州四海、天下万方,就只有这么一把,过期不候的!
可是十天半个月拖下来,连最偏远地方的官员都已经收到了推举太子的公文,四贝勒府仍然是大门紧闭,连那门口的石狮子都长着一副油盐不进的嘴脸。
尤其是在十四阿哥黑着脸从四贝勒府出来,在家里大发脾气。六阿哥得富察家和部分宗室支持,声势不小。大部分人这才信了,看来这嫡亲的兄弟三个,真是准备各自为营了。
想来也是,什么血脉亲情能抵过皇位的诱惑呢?德妃输就输在三个儿子都太成气,哪有有本事的皇子甘于屈居人后的呢?
十阿哥的母族钮钴禄家的,九阿哥的母族郭络罗家的,八福晋的娘家安郡王府的,一干人等聚在一起苦劝八阿哥:“爷,是时候出手了。马齐那厮恨不得为六爷摇旗呐喊,咱们本来就晚了一步。再不动手,那起子墙头草,只怕就要被他们拉过去了!”
阿灵阿更是直白地说:“不管四爷怎么想,反正皇上说了,满朝文武,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二品以上,共同举荐新太子人选,皇上一唯公议是从,绝无偏私,这是发的明旨!还特意吩咐,推选结果要载入起居注。起居注是什么?就是日后的青史啊!”
康熙多么要面子的一个人。他这一辈子文治武功都已经臻至化境,为人朴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