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接着说,“你可真沉得住气。如果是我,巴不得把汤普森掐死在浴室里。”
汤普森耸了耸眉毛,“我可真害怕。”
“他顶多替人跑腿而已。”西泽说。
“那是谁告的密?”
“当然是哈罗德,我亲爱的父亲,向阿瑟告的密。我使用的是他的支票账户,他的事情,阿瑟几乎从不过问。支票是他交给阿瑟的,灰狗巴士车票也是他发现的。我从来没有防备过哈罗德。如果不是他——”
露辛德脱口而出。“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露辛德咳嗽两声,正色说道,“这个不重要。今天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露辛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能进入你房间的外人只有我吗。”
西泽微微支起身子,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露辛德很快地说:“鉴于没有人能搞到你的身份卡,所以我把我的一位亲爱的哥哥的身份卡偷了出来,订了一张十月一日晚上八点半点钟前往奥克兰的飞机票。十月一日那天晚上,我会和他一起来的你们家,他会和阿瑟去湖区的雪茄俱乐部。那天我会让他戴一顶费德拉黑帮帽与黑色大风衣。六点半钟,我上楼来找你。如果你愿意扮成他的样子跟我去皇后区的话。”
JFK机场就在皇后区。
西泽安静地听完之后,一时间没有什么反应。
但她看见他那双眼睛渐渐恢复了神采,这双该死的黑色眼睛,在他灰败的脸上渐渐活了过来。
他看了汤普森一眼。
汤普森立刻转身,出去之前将会客厅大门合拢。
西泽一眨不眨地盯着露辛德,问她,“为什么帮我。”
火气莫名又从她心底升起来,嗓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度。
她大声说,“你要知道,过几天的订婚,断送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幸福。”
讲完之后,她突然将脸转开,“假如你反悔了,可以乘第二天一早六点钟的飞机回来,我开车去皇后区载你回来,那时候,你就告诉别人跟我出去鬼混了一夜好了,没人会知道你去了哪里。然后你也可以问问哈罗德先生,究竟是为什么告发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当然,如果你找到了真爱,不打算如期回来,那么我当然更开心。不过鉴于你没有身份卡,没有钱,没有支票,也没有穆伦伯格这个姓氏,我相信你失败的可能性会比较大。”
说到最后一句,露辛德讥讽的呵呵笑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感觉。如果她注定要跟这个人过上冰冷的一生,假如有谁可以先逃出去,她由衷希望他可以越狱成功。
这也是为什么那天哈罗德问她,“钱森小姐,你是否愿意给予西泽一点帮助?”
她毫不犹豫的回答:“我愿意。”
她相信小穆伦伯格是爱他的儿子的。也许确实是他,在发现西泽因年轻而显得有些鲁莽的逃离计划之后,选择毫不犹豫的揭露这件事。
他从前一定经历过相似的悲剧,否则他不会如此精准的找出自己是那个唯一可以帮助西泽的人。
哈罗德也许在帮助西泽规避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
但她没有告诉西泽,哈罗德来找过自己。
西泽怎么也想不到,会帮自己的是露辛德,正如一周以前,他怎么也想不到,向阿瑟揭发自己的人会是哈罗德。
他仍记得,从晚餐桌上离场以后,他回到房间,收拾起屋子里所有的美金,准备逃离这里让人窒息的空气,哈罗德及时出现了。在他转身反扣上房间大门的那一瞬,西泽突然醒悟过来。
他防备地后退了两步,对他说,“No, not you, my father。”
(不,不是你,爸爸。)
任何人都可能是,但他从未想过会是哈罗德。
他仍然记得那年从香港出发的远洋游轮上他对自己说的话。他说,西泽,过两年将琴姨接到美国,好吗?
那天他看见这个男人的眼泪,也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
他相信哈罗德一定很爱那个女人,否则他为什么会哭?
否则他为什么会和阿瑟反目成仇,冷眼相对,父子僵持至今几乎二十年。
阿瑟亲手酿成了他的悲剧,他深受其害,怎么可能是他?
如果是,穆伦伯格顽固做派,搞不好已经写进基因里。
那天哈罗德锁上房门后,盯住他问:“你逃出去之后呢?告诉我你的打算。”
于是他告诉他,“至少不会像你当年那样,我绝不会放弃她。”
那一瞬间,他看见哈罗德碧蓝的眼睛闪了闪,然后又灰暗下去。
西泽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神情,失望,痛恨?
哈罗德接着说,“This is not a solution。”(这不是解决办法)
那一瞬间他的声音非常非常地轻。
说完这句话以后,哈罗德转身离开了。
几乎一半以上穆伦伯格的家仆死守在他的房间的窗户下面,他逃不掉阿瑟的监控。
哈罗德没有再来过。事实上,没有任何人踏足过他的房间半步,除了汤普森。
直至今天露辛德的到来。
一夜往返三藩市,能够做点什么?
像露辛德告诉他的那样:“Just go。 Go and ask her if you still love me。”
(去,去问她,是否还爱你。)
然后呢?
西泽看到那一页滨海日报,突然想到了更多。
More solutions。
(更多解决方案)
西泽盯着露辛德的眼睛,说,“说实话,我现在几乎想给你一个激吻。”
露辛德吓了一跳。
露辛德说,“说实话,没有身份卡的人,我非常希望你不要出现在十月二日早晨的皇后区。”
西泽带着笑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有些的时候,看起来真的非常讨人厌。”
西泽笑出了声,然后说,“谢谢。”
那个西泽又活过来了。
露辛德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心里说,如果你第二天回来了,我搞不好真的会爱上你。
从漫长生命里突然缺席的恋人,会在一个人心里彻底变得完美无缺。假如你失去了她,那么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可以取代她。
这几乎会成为她露辛德最糟糕的人生。
她不是在帮他。她只是在帮自己。
露辛德起身,在门口取下外套。离开时,对西泽说:“See you on Thursday, my cousin。”
(礼拜四见,我的表哥。)
第88章 金钉5
“一八五零年,萨特斯米尔发现黄金的两年后,各色人种从世界各地涌来加利福利亚。两年后,这里成为一个州。同年,利兰·斯坦福成为了加州州长。在他的就职演说中,他说道:‘拥有众多人口的亚洲把他们当中的渣滓送到了我们的海岸。我们要通过一切法律手段来阻拦一个劣等种族的人在我们中间定居,这一点在我心中是明确的。’……而在他成为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董事长后,他改变了主意。中央太平洋铁路在远东南海岸的广告,将三千名华工带来了这个国家。他们使用炸药在崇山峡谷之间开辟隧道,柳条筐将他们从悬崖峭壁上吊下来,用凿子在花岗岩和页岩上开凿出站到以铺设铁轨……”
“……我(惠当)时常看到有人被放在吊篮里,顺着悬崖峭壁放下来,此时人已经死了。有时候拉吊篮的绳子断了,工人的身体掉到数百英尺下的岩石上被摔烂。有时候,吊篮里的人为了躲避炸药爆炸,把自己荡离峭壁,却不料绳索又过早地反弹回来。对于那些胳膊腿被炸飞的人,还有那些面部血肉模糊、露出白骨的人,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的药箱里,只有驱寒退热、治疗多痰咳嗽和呕吐、缓解中暑与蚊虫叮咬的汤药。我和为数不多的几个乡亲料理他们的后事,标出埋葬地点,以备最终将这些尸骨挖出来,清理干净后送回中国正式安葬。”
淮真其实并不想放弃去东岸的机会。尤其当她在阅读惠大夫的父亲留下的这份手稿时,会尤其有些不甘心。这感觉就好比一个原本唱歌极好的小女孩,因为登台的领唱的机会被内定给不太会唱歌的校长女儿,她很用力为自己争取,给老师看日记,将自己所有心事剖开,完整真挚的呈现出来,想证明自己能把这一切都做的很好。但好是没有用的,因为她一早便被排除在规则之外。
她小小身躯,怎么和一整个将她拒之门外的世界对抗呢?
每当不甘从心底升起,又被无奈一点点抹去,淮真会尤其失望。对这不公的世界,也为自己。
黎红对于她被日报抨击格外愤怒,不止替她去理工高中校务处打听请假事由,还托华人旅行社打听前往哈瓦那何塞·马蒂机场(位于哥伦比亚)的票务。
女校务是这样说的:“请假当然没问题,只要你回来以后还赶得上考大学前紧凑的一学期。”因为亚裔学生都是从华埠中学升学上来,会直接进入理工高中最后两学年。大部分勤奋的华人学生都会利用一学年的四个学期,比一学年只修两学期的学生更早进入大学。
校务同时告诉淮真:“你在人文社会两门课成绩确实十分优异,但是你的物理与数学成绩……我的意思是,我十分担心你会跟不上同学的进度。”
而黎红,被旅行社所要求的乘机介绍信、身体健康证明与横跨美国大陆的航线所需近两百美金的天价给击溃了。她告知淮真,泛美公司普通民用航班,从奥克兰飞到马蒂机场,最快也需要十三小时,除非是拥有大力神双翼机的私人航班。据说普通乘客会在天上呕吐十三小时——“试想一下整个飞机上的乘客都在呕吐”。
让飞机旅行变得更加不切实际的是,四级飓风萨曼森在将要从德州登陆,十月初会经过三藩市湾区。花旗国向来有飓风之乡的美誉,对于在这片土地生活了超过八十年的唐人街居民来说,早已见怪不怪。飓风来临前一周,三藩市一天比一天美,晴空万里,四野无云,间或微风习习。淮真礼拜天回家时,唐人街大人小孩儿们都在萨克拉门托街上放风筝,其中飞着一面火红的凤凰纸鸢,在碧蓝天空底下,漂亮得让游客惊叹不已。
再仔细看那被人团团围住的放风筝人,居然是洪凉生。面目清隽,气质里透着不可一世的唐人青年,蹲着身,怀里一个六七岁白白净净的穿花袄裙华人小女孩,正被他带领着去牵引那风筝。这画面难得一见,淮真从人群旁走过时,看见不下四五白人持着相机对着洪凉生拍照。
他看见淮真走过,远远叫住她问:“小丫头,这礼拜还要去上课吗?”
她说去呀,今天礼拜天,晚上就走。
他说,“飓风要来了,我托人送了个东西到你家,你别忘记带走。”
话音一落,那几个持相机的白人转过头来,看见个学生气的华人女孩,又想拍她。
她下意识挡住脸走开,听见洪凉生在身后用英文对那几人说,“在唐人街上拍女孩,一张照片一百美金。”
没有什么呵斥比罚款更有效。话音一落,那几人果然犹豫地停了手。
洪凉生和她一样,也怕这几人将照片登报,被温哥华的人看见。淮真抬头对他感激一笑,立刻挟着书包匆匆回家。
这几天日本町屋顶与屋顶之间也悬挂了鲤鱼旗,淮真偶然乘车经过时见到的。她回去告诉云霞,哪知她翻个白眼说不知道。后来她才知道这两人吵架了,起因也是惠大夫离开唐人街,让她伤心好一阵。
哪知早川却说,他早该走了,再晚点,不知还要耽误多少华人性命。
云霞惊呆了,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讲话?
早川非常务实地回答说,这是事实。传统医学迟早被现代医学取代,西方早已经经历过一次。
云霞下了,说,经历过明治维新的民族,就是比戊戌变法败走北美的民族要务实的多。
早川说,就事论事,不要牵扯到民族矛盾上,这样对谁都不好。
云霞越讲越来气,有些口不择言: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要吹捧一下你们著名的大东亚共荣圈?
早川知道这时候讲什么都错,便不讲话了。
两人就因这点事情闹掰,整整一周没有见过面,谁也不乐意搭理谁。
她这人,不生气倒罢,一生气,谁都不搭理。借口学校课多,周末也没有回家。
淮真回家呆了两天,礼拜天下午走时,阿福与罗文准备好的东西装了两只大口袋,几乎都是各种白菜芥蓝之类从中国运来的蔬菜。
罗文不停往袋子里装东西,嘴里念着:“不自己操持家务不知道吧?超市肉与鸡蛋都很便宜,六只鸡蛋十五美分,油三十美分一千克,肉也不贵,但是你们千万得洗干净了吃。但是菜又不好又贵,一颗白菜要八分钱。美国人不爱吃菜,这习惯很坏。肉可以少吃,菜可不能少吃。�